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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丙安]中国社会转型中传统村落的文化根基分析
  作者:乌丙安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8-05-03 | 点击数:15904
 

  二、千年瑶寨的旅游开发———谈传统村落文化的保护与发展

  另一个例子是广东清远的瑶寨,这个村子代表了很多少数民族自己的原始形态,或者原始农业形态。这个千年瑶寨原来人迹罕至,它的消亡,使我们重视了它。现在这个寨子,古代最高的时候是5000人、500户,现在剩下几十户,还是生态移民送到山下来,在这里参加旅游业,变成用来旅游的一个村。

  为什么有一部分人不走呢?因为这个寨子最后一代的瑶王,当年的土司还活着。他们在这里守着祖宗坟,在盘王节祭祀他的祖先盘王。连南县,山连山,所有的山都在向中间瑶寨这个山的山顶拜祭,800多年以来这是最神圣的一个,如同老古董一般:石头屋子、石头地、石头路,还有瑶王的石墓。它经历过历史的动荡,有文化大革命的遗迹,只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了,然后留守儿童变成了旅游宝贝,来的人都跟他们合影。他们也知道要“两块钱,照一次两块”,很“现代”。我还吃了瑶王一次苞米,边吃边聊。共和国成立的时候,他(瑶王)是连南县的政协委员,由毛主席接见过。他就在这里给游人们讲盘王节的故事和神话。他的孙子、孙媳妇都守在瑶寨里讲瑶寨的故事,引导大家,他们老家的仓库都是国家级的文化遗产。然而现在这个寨子给大家跳舞的,很多是移民移到山下的。他们从远地来,有的坐拖拉机上山来,但每次旅游他们都早早到那儿,为的是假装都在这里住着,晚上下班回家。山上还是留守的人照顾。有一次我早晨起来去的时候,他们还没到,以为乌教授不会来这么早,弄得很不好意思,不过我说我很了解他们。

  我现在有一个官方的职务,就是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专家委员会的副主任。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中央来的人,虽然我自知是一个普通老头。我去考察他们的文化根基,发现瑶族几百年来的文化一点儿也没丢!从祭盘王的祭典到所有舞蹈都是原形态,只是后来获得了资助,增添了一些漂亮的服饰。一个小小的瑶寨拿到了4个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财政立刻到位了,旅游总局叫开发,我们就按住了,不行,不能开发。遗产就是遗产。在这样的斗争之后,实行了半开发,半保护。这个村子就这么活下来了,虽然属于很奇怪的一个类型——每天回自己古老的故居去表演舞蹈,一天下来能挣不少钱,年末还有分红。

  按照瑶王的说法,这个村子今后要是世世代代都这样,他们就富了,但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少数民族的民族文化根基很厚,旅游也是转型的一种形态?我担心,这种文化旅游不像自然景观可以多次参观,以后怎么办?我们作为社会学家、民俗学家,怎么样对待这样的瑶寨,包括侗寨、辽寨,周边的赫哲族、鄂伦春族,海南岛的黎族等等都有这个问题。每一个民族现在都是国家级的,甚至世界级的人类遗产,但是他们的寨子下一步怎么办?旅游将会世世代代吗?

  社会学、民俗学研究最根本的是社会中的居民,所谓文化的承载者。文化首先是其本身的需求,不是专门卖门票。过去我们祭祖,外人都不许看,现在我们变成一天祭3次,这老祖宗在天之灵要唾弃我们!所以不能过度开发!盘王节一天可热闹,赚了钱,结果平时耍歌堂的节目也都一样了。所以我们常常感到这是一种困惑,像这种类型,我们要去调查,为他们做一个民族志,或者是社会转型的解剖。从民俗、地方志到地方史,能完美地记下来,然后分析,找出未来的前途将会是什么,转型成什么样才是现代社会。就像苗瑶两族都是世界民族,这类民族要好好研究。

  留守在山上的少数几个有练长鼓舞的,每天那些大队伍下山回去以后,如果旅游的人不走,这些人就在这指点和唱跳,旅游的人都可以跟他们学。村里还有些有名的老歌师,但是孩子们缺乏传承,他们上了小学、中学就按照简谱,照着一个样板学。从这里可以看到现在的瑶族原生态和原形态已经发生变化了。旅游开发后,在存在争议的情况下,旅游局给盖了一个大牌楼,上面挂着条幅“中国瑶族第一寨欢迎您!”——如果说保护瑶族的传统文化,我们不需要盖这个。再有一个例子,就是每天旅客来了都在门口敬酒,民俗已经变成旅游的礼节了。许多传统的村落虽然农业生态衰微了,但文化生态根基还非常深厚。这样的村落正在逐步地转型,但是旅游是不是就是终结?现在有很多文件和政策,要尽最大力量通过市场开发地方特色文化。这个很厉害啊,同时也是违反非遗法的。我参加了非遗法的制定,第26条、37条也都是讲一定要合理利用、保护的情况下,有限地开发。

  不可以无限地开发!因为等到瑶族的这点舞蹈越来越现代化,它的文化根基就没有了,也没人来看了!就像我们傣族一年一度的泼水节,是浴佛节,现在就像洗澡节,变成每天每日泼水节,全天候地在那儿泡着。全世界所有佛教的国家是绝不再来我们缅寺里拜祭了,人家会认为他们是在玩佛爷。这就叫开发。现在我们中国的旅游开发已经没有节制了,不知道哪一天开始,我们所有旅游的地方古老的舞蹈都露肚脐了。翻遍所有文献、所有老照片,拿显微镜也找不着、查不出来她们的肚脐在哪里,现在一去,全都在那儿。

  我哀叹,怎么办呢?我们在巴黎看完了脱衣舞,到这儿又看我们每个民族的脱衣舞。这就叫现代化吗?这就叫现代转型吗?大概不是!日耳曼古老的东西,很单调,但人们还喜欢,那些人喜欢摇滚,但同时喜欢传统。日本的小村庄里头,都是在炊着糍粑,他们头发染了,但是过节的时候又染回黑的,工作的时候穿回和服。用他们的话说,传统和现代化是融为一体的,这是日本半个世纪以来,保护社会转型中文化遗产的成果。大家到日本旅游,村路上供着的小神,不是故意表演给人看,而是从爷爷辈就供着的。码头观音、小土地庙,一问都是几百年前的,明治维新前就有而不是现代化的。

  我的第二个职务是国家住建部传统村落保护与发展专家委员会的委员,这个委员有批准传统村落的生杀大权。遗憾的是,经我手的3000多个村落,即使国家给挂了牌子,也是有可能拆了的。我们的统计是近十年,已经有90万个自然村没有了,平均每天300个自然村以各种各样形态被消灭。有的是征地,甚至老人躺在挖掘机下面抗议。人家又说:“你们怎么这么落后,这么顽固呢?”“给你现代化还不行吗?”“给你盖楼还不好吗?”“这小农给现代化拽腿啊!”这都是忘却祖宗。

  我作为一个老人有点怀旧,但我觉得我们曾经研究得出过结论,传统不是这样被消灭的。一个时代,或者一个大的社会转型中,前一个社会应该是光光彩彩的。欧洲文明也经历废村,但是他们对农业文明非常尊敬的,没有那些就没有后代的产业革命,就没有现代的城市和农村,农业文明养育人类,繁衍后代。我们又怎么对待我们自己的?从国家领导人到每一个学者都在讲,中华民族几千年的农业文明贯通古今,可是我们现在怎么那么看不起这个自豪呢?怎么那么看不起这个壮观的五千年了呢?你要给它一个尊严!不能一下就拆掉一个村子,一下就毁坏一个村子,而且不停地咒骂村庄这么落后,农民这么坏。我们这个繁荣的、震惊世界的中华农业文明,能不能体体面面地,让全世界、让人类尊敬地,慢慢地离去?

  怎么不行呢?别以为有一个大上海的样板,各地就都要是个小上海。脑子里要有一个重叠型,异质文化共享型,这种转型过程相当长!你到黄土高原看看,那个莜麦还得一小块一小块地割,心中有数。现在人们想起生态农业又把老农请回去了。我认得昌图县的几个老农都是种庄稼的能手。我去见了,问道,“老哥,你忘了我了?咱俩一起并肩,我在农村九年嘛。咋样?”“我现在不错啦,城里把我请去啦,叫我帮助辅导,办培训班,说我是生态农业专家。”原来老农的那一套,就叫生态农业,还告诉他,给你指标,土豆要大的也有,小的也有。要三棱八瓣的,不能一个模样的,转基因那种一样的东西不能生产出来。他说你放心,我那萝卜有三叉的,有四叉的,肯定生态的。我都能给你弄出来。我到山西,一些老农跟我说,哎呀,笑死人啦,还叫做生态农业呢,我跟我爷爷、我奶奶,我们种庄稼就那么种的。我一想,可不就是么?真正老把式的老农是被看不起的小农经济的主人,我却看不起你的现代化——一个无知、愚昧外加野蛮的现代化。所以,我在民俗学界一直在讲,不要盲目崇拜现代文明,现代文明一直跟现代野蛮是孪生兄弟。

  传统村落,有三大标准,第一是村落里公共文化设施是否完备,村民们有没有公共文化。要有一个场所,传统文化能在这儿展示,能活动。过去绝对都有展示传统文化的地方,比如祖先祠堂。再一个是传统建筑的比例,不能是拆了再建的假古董。第三个就是文化遗产。我就提了,不对,还应该增加第四个,第四个就是传统的村落社会。社会传承、社会机构和社会结构的传统性。我们这么大个工程,国家级的,非遗又是国际级的,但是所有的评委里头,没有一个社会学家!我一直呼吁在那里指手画脚的专家,其中也包括那令人非常尊敬的“砖头家”和叫喊的野兽的“叫兽”在内——他们是搞古建筑的,照片往上一弄就可以评了。我说从文化角度看,不对!这片古建筑怎么周围草长那么高?原来是空壳,周围都盖新房了。照了中间这块奶油,再扩大一点就漏了。但是这里边得活态的,得有人住,按百分比15%以上,最好是25%以上。我还在呼吁,社会学家得进来,专门要考察这个村落的传统结构还保留多少。如果已经完全打碎了不行。所以要关注古村寨遗址的活态保护,特别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成果,传统文化形态传承,可持续发展等等。

  东部发达地区的古村落群,评上中国的古村落就能一步登天,每年的分红都不得了。在深圳的下沙村,所有深圳里边的企业家都达不到农民的水准。因为深圳的开发,把这个小村子吞没了。现在留着两座古祠堂,谁也不能动,因为这是黄家的。周围老实百姓的村子,全拆了。就留两个大祠堂,是老哥俩的宗庙,于是在这些现代建筑的中心盖了个大博物馆,把黄家所有的古文物都放在里头,有的都已存在国家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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