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中国民俗学会最新公告: ·中国民俗学会第九届常务理事会第三次会议在济南召开   ·中国民俗学会2019年年会在济南召开   ·[叶涛]中国民俗学会2019年年会开幕词  
   学术史反思
   理论与方法
   学科问题
   田野研究
   民族志/民俗志
   历史民俗学
   家乡民俗学
   民间信仰
萨满文化研究
   口头传统
   传统节日与法定节假日
春节专题
清明节专题
端午节专题
中秋节专题
   二十四节气
   跨学科话题
人文学术
一带一路
口述史
生活世界与日常生活
濒危语言:受威胁的思想
列维-施特劳斯:遥远的目光
多样性,文化的同义词
历史记忆
乡关何处
跨境民族研究

口头传统

首页民俗学专题口头传统

[王丹]生活歌唱与仪式表征:清江流域土家族人生仪礼歌研究
  作者:王丹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9-10-20 | 点击数:1558
 

三、仪式过程的歌体呈现:人生仪礼歌的文类特质

  吟唱歌谣是清江流域土家族人生仪礼的组成部分,人生仪礼是歌谣生发和演绎的时空场域,没有人生仪礼,与之相关的歌谣就难以存活,而歌唱则丰富了人生仪礼的过程和内容,传达了清江土家人的生活情态和情感取向。在仪式生活中吟唱的清江流域土家族人生仪礼歌,基于不同的仪礼需要和唱诵目的,在不同时空作用下其歌体形式有所差别,主要包括小调、山歌和令歌等。每一种人生仪礼歌都拥有自己的经典,它们构成清江流域土家族歌唱传统的核心,并体现其多样性和繁复性。

  小调在人生仪礼歌唱中占据主体地位,它既能叙事,又善抒情,常寄抒情于叙事之中,适于家庭内部、村落之间聚会的演唱,也可在日常生活和劳动之余歌咏。小调歌谣以唱述生产生活、爱情婚姻、历史故事等为主要内容,常用四季、五更、十二月等形式连缀为多段分节歌,结构规整匀称,长短不拘,短则几句,长则数百句不等,以偶数句居多,曲调旋律性强,节奏较规范,行腔较细腻,艺术表现手法多样。如《十绣》歌:

  一绣天上星,星多管万民,绣了南京绣北京,再绣是吕洞宾。

  二绣明月梭,明月照山河,绣个美女陪哥哥,再绣是蓝采和。

  三绣一炷香,插在龙头上,绣个龙头滚绣球,再绣是诸葛亮。

  四绣校场坝,红旗二面插,文武百官两坐下,再绣是姜子牙。

  五绣一只船,船儿下江南,绣个艄公把船弯,再绣是薛丁山。

  六绣杨六郎,把守三关上,绣个焦赞和孟良,再绣是楚霸王。

  七绣洛阳桥,桥儿万丈高,绣个桥下水飘飘,再绣是张果老。

  八绣八角楼,八角对九州,绣个苏州对杭州,再绣是曹国舅。

  九绣九条街,铺台对铺台,绣个生意对买卖,再绣是蔡伯喈。

  十绣一笼鸡,绣在花园里,又绣龙王两夫妻,再绣是铁拐李。

  十样都绣起,没见郎来取,丢下荷包打鞋底,各人是要回去。

  《十绣》通过铺排众多神话传说和历史人物故事,描绘情姐为情哥精心绣制荷包的情形。小调歌谣每段歌节由三句或四句组成,三句的字数构成有七七七、五五七、五七五、五七七、六七七等,四句的字数构成有七七七七、五五五五、五五七七、五五七五、六六七五等,还有由上下两句组合表达意义的歌节形式。这些歌谣多于片段的叙事和事物的描写中抒发情感,多数由十段至二十段歌节组成,也有包含几段的短歌和长篇的叙事歌。

  《灯草开花黄》以“灯草开花黄”起兴,描写情妹自情郎走后不思茶饭、神情恍惚的状态。其中插入“十写”情书,叙述情郎追求情妹的情节,描摹了情妹爱极至恨的矛盾心理。结尾的处理一种是喜剧性的,即情妹病愈,两情相悦;另一种是悲剧性的,为情妹病逝,情郎安葬。这首歌谣依凭演唱的发挥有一两百段歌节,每段三句,属五五七句式。它可以在不同的人生仪礼中演唱,但不一定全部唱完。在打喜仪式、婚姻仪式等喜事场合,一般只唱第一至四十四段,名曰《十写》,如果要演唱完整,就用喜剧结尾;其他场合,如丧葬仪式,才可演唱以悲剧结尾的全歌。歌唱时以连续的切分音起头,营造出急切诉说的意境,每段第三句起音低沉,唱述婉转,似回味情意的绵长,第二、三句后恰当叹词的运用,令人更感深沉隽永。

  山歌产生于山野劳动生活,但当它进入清江流域土家族人生仪礼中演唱时,便具备了人生仪礼歌的特质,具体包括五句子、四句子等歌体形式。

  五句子歌依照歌词内容的句法架构命名,多是七言五句,少数歌中的某一两句会多一个字或少一个字,偶尔也用两个三字句充当一个七字句,但不影响整首歌谣的句式结构和歌唱韵律。五句子歌以讲唱爱情和生活为主,曲调多嘹亮、明丽,节奏多自由、悠长,歌词既有约定俗成的,也可以即兴创作。五句子歌的歌词构成有两种类型:第一种是叙述性的或讲故事的形式,二三组合句式,如“隔河望见姐爬坡,打个排哨姐等我,姐儿听到排哨响,瘫脚软手懒爬坡,阴凉树下等情哥”;第二种是两组上下句加一个尾句,如“郎在河上撑船来,姐在河下洗白菜,丈八篙子打姐水,捡个岩头把郎栽,打是亲来骂是爱”。不论哪种类型,第五句往往具有点题的性质。

  五句子歌只有五句歌词,属奇数句式。在演唱时,需要将第三句、第四句的后三个字重复,组成第五句,这样原歌中的第五句就变成了第六句,两句形成上下句,构成偶数句式,这凑起来的一句无实际的含义,只为凑数而已。例如:

  这山望见那山高,

  望见那山好茅草,

  割草还要刀儿快,

  捞姐还要嘴儿乖,

  刀儿快,嘴儿乖,

  站到说哒跩下来。

  五句子歌可独唱、对唱、合唱,还可领唱与和腔等,其演唱可分为单段体和多段体,前者为独立成篇的一首五句子歌,也被称为散五句;后者是以五句为一段歌节,多段组合叙述一件事情或表达一个意思。

  四句子歌七字一句或五字一句,四句构成一个完整的歌节,或描写,或叙述,主要描述情爱,抒怀传意。四句子歌的句式构成,一种是按照思维发展的一定过程顺水推舟,合理展开,比如“情哥来得快,没得铺盖盖,垫的苞壳叶,盖的棕口袋”;一种是两两组合,前两句有铺垫作用,后两句具递进之势,比如“看见太阳背了坡,取双鞋子送情哥。哥哥莫嫌针线丑,背着爹妈打黑摸”。

  有多段四句子结构的较长篇幅的歌谣既可叙事,也可表情。依据不同仪式场合和歌舞配合的需要,对多段体四句子歌的歌词处理歌腔歌调有所不同,在诞生礼、婚礼等红事中常为小调唱法,在丧礼等白事中会有山歌唱法。

  令歌是用土家族汉语方言编创和讲唱的歌句,句子可长可短,可唱可说,说唱起来如歌如乐。一首令歌句数多少不一,常是四言、五言、六言、七言入歌,亦有九言、十言、十一言等一句的情况,常见有两个三字句替代一个七字句的。有的令歌每句字数相当,有的令歌则是多言句式混杂,总的原则是生动流畅,意义相连。如:

  新郎门前一园竹,

  竹抱笋,笋抱竹,

  阳春三月过喜事,

  五黄六月娃娃哭。

  令歌以偶数句式居多,也不乏奇数句式。短则四句,长的数十句,虽然每句的字数不等,但一般尽量保持上下两句的对称,即便不是如此,也是以意思的完整表述为基准,讲究起承转合。令歌的演唱常常是抓住身边熟悉的人、事、物,将其典型特征与生活乐趣进行有效的归纳和配搭,颇具亲和力和幽默感。为了说唱的顺畅、倾听的悦耳,令歌在通俗的口语化表达中讲求大体上的押韵,较长篇的可以多次转韵。

  令歌的说唱是二人或多人之间以斗智和语言技巧来论辩的过程。人生仪礼的每个仪程中论辩时间长短不一,短则几分钟,长则一整天,说唱内容有日常物品、动植物、仪式生活的必需品,有仙人神话、凡人故事,有前朝典故、当下时政等,还包括寒暄、盘根、周旋和交接等,每种类型的论辩内容都隐含着特定的象征意义。例如,湖北省巴东县野三关镇一带举行婚礼,男方向女方赠送礼物时,男方支客师(事务总管)交盒、交钥匙会说唱道:

  一树梅花铺地开,我送抬盒摆礼来。

  两架抬盒登华堂,敬请贵府来开箱。

  钥匙插在金锁上,敬请二位来开箱。

  一请先生动大驾,二请秀士移虎步。

  先生秀士抬贵手,语言不恭请原谅。

  女方请先生(男)、秀士(女)开盒,先生说唱:

  东边一朵祥云起,西边一朵紫云开。

  贵府抬盒放中堂,我今奉请来开箱。

  一开天长地久,盒里东西样样有。

  二开地久天长,灯花蜡烛喜洋洋。

  三开荣华富贵,绫罗缎匹成双对。

  四开金玉满堂,五洲四海把名扬。

  秀士说唱:

  金盒开,银盒开,凤凰喜鹊飞拢来。

  凤凰喊叫忙揭盖,喜鹊喊叫忙摆开。

  天上北斗星宿多,玉帝差我来开盒。

  此盒不是非凡盒,鲁班下凡装的盒。

  上头装起龙缠顶,下面装的凤凰窝。

  中间鸳鸯成双对,荣华富贵百年乐。

  “随口便答,朗朗上口”是清江土家人对说唱令歌最精辟的概括。然而,这“随口便答”需要相当的素养和才能,正所谓“读不完的诗书,讲不完的礼性”。承担说唱令歌重任的支客师或礼官大都是当地公认的文化人,他们见多识广、思维敏捷、口齿伶俐、能说会道,而且到了特定人生仪礼的场合,他们要事先熟悉主人家的家庭情况,了解主人家想要达到的效果,这样才有利于临场应对,随机变化。

  整体上看,小调类歌谣以数字歌为代表,既可抒情,也能叙事,或者二者兼备;山歌类歌谣以单段体五句子歌和多段体排式五句子歌为多,五句子歌就奇在第五句的结构形式和诗“眼”意境上。小调、山歌以抒情和叙述为主,往往出现在人生仪礼的群体性互动场合。令歌则多根据仪式现场的情况,直入主题或以景托情,描述事物,讲唱过程,表达心意。令歌的仪式感强,一般在人生仪礼的关键仪程中均有展示,协助仪礼进程的推进。

  清江流域土家族人生仪礼中不同歌体形式艺术表达上的差异,关联着不同生命阶段的演唱中歌手身份、歌唱仪程与时空环境相互关联的整体性效度,决定小调、山歌和令歌具有作为人生仪礼的过渡性和加强性的意义。人生仪礼歌的吟唱与仪式进程高度统一,是人生仪礼张弛有度的节奏,歌手及参与者的身体行为实践和口头吟唱的歌谣相得益彰。


继续浏览:1 | 2 | 3 | 4 |

  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贾志杰】

上一条: ·[于玉蓉]《史记》感生神话的生成谱系与意蕴变迁
下一条: ·[赵艳]神树神话叙事的嬗变与多重语境
   相关链接
·[万建中]西部民族歌唱传统的分类何以可能

公告栏
在线投稿
民俗学论坛
民俗学博客
入会申请
RSS订阅

民俗学论坛民俗学博客
注册 帮助 咨询 登录

学会机构合作网站友情链接版权与免责申明网上民俗学会员中心学会会员学会理事会费缴纳2019年会专区本网导航旧版回顾
主办:中国民俗学会  China Folklore Society (CFS) Copyright © 2003-2019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地址:北京朝阳门外大街141号 电话:(010)65513620 邮编:100020
联系方式: 学会秘书处 办公时间:每周一或周二上午10:30—下午4:30   投稿邮箱   会员部   入会申请
京ICP备14046869号-1       技术支持:中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