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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坛茹]本雅明手工理论的文化阐释与审美向度
  作者:刘坛茹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9-06-27 | 点击数:1081
 

[摘要]在当前这个手工文化逐步复兴的后工业社会,本雅明的手工理论始终未能走进研究者的视野,是遗憾更是损失。实际上,在本雅明的诸多篇章和理论概念里,围绕手工文化具有多重阐释:讲故事作为一门手工艺、儿童玩具作为一门手工艺、建筑及装饰作为一门手工艺。而且,蕴含有浓郁的现象学美学、身体政治美学、生态美学等思想,对中国当代美学建构具有启发作用。

[关键词]本雅明;手工文化;儿童玩具;生态记忆


  在当前这个后工业社会,曾经一度遭受机器文明倾轧的手工文化,正逐步复兴,有愈演愈烈之势。于是,在学界,围绕威廉·莫里斯、柳宗悦、海德格尔、齐美尔等人的手工理论资源进行了充分梳理与研究。但令人遗憾的是,作为一位在中国文艺理论界享有盛名的西方马克思主义学者——瓦尔特·本雅明的手工理论,却始终未能走进研究者的视野,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损失。实际上,在本雅明的很多篇章和理论概念里,都蕴含有对于手工文化的阐释和理解。例如,本雅明在《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里曾这样解释灵韵:“如果我们把灵晕指定为非意愿回忆之中自然地围绕起感知对象的联想的话,那么它在一个实用对象里的类似的东西便是留下富于实践的手的痕迹的经验。[1]”这句话无疑说明了手工劳动便是灵韵的某种彰显形式,是独一无二的、即时即地的、不可复制的。类似论述,在其它篇章里,不时闪烁其辞。因此,现在亟需对本雅明的手工理论加以梳理与研究,这对于当前手工文化的复兴具有重要启发意义。

  一、讲故事作为一门手工艺

  讲故事是否属于一门手工艺?按照通常意义上的理解,手工艺是指依靠手工劳动创作具有个性化、情感化、艺术化的,兼具审美性与实用性的工艺品的一门技艺,是器具在手,工力在身。而讲故事则是一种口头艺术和声音艺术,以传达“口口相传的经验[2]”为旨归。乍看上去,阿两者似乎无甚关联。但本雅明在《讲故事的人——尼古拉·列斯科夫作品随感》一文中,通过详尽的论述给出了明确而肯定的回答:讲故事就是一门手工艺。

  这并非信口雌黄,无论是从理论还是实践角度看,讲故事作为一门手工艺,是具有悠久历史文化传统的。在中西方各民族的口述传统中,自蒙昧时代起,便有讲故事的人存在,如古希腊的荷马便是一位著名的故事歌手。为了把故事讲好,固然需要娴熟的多种多样的口头技艺,但同时也需要借助身体动作作为辅助技艺。在这方面,中国传统曲艺中的评书艺人是典型代表。他们作为表演者,“既要讲述故事,还要模拟故事人物,还要恰当地发表评论”[3]。而模拟故事人物,就是以自己的身体动作模拟故事中人物的身体、性格、动作与经验,“身体即人物”,这也成为评书艺人的毕生追求。法国哲学家吕克南希也说过,很多听众在演讲场合,并不关心演讲的内容是什么,听众之所以集中,只是被演讲者的口才和姿态所吸引[4]。因此,如果从这个层面去理解,讲故事的确是一门手工艺。本雅明也毫不讳言:手在“讲故事的技艺中所占据的位置,更是尚未开垦的处女地”,“就其最感性的意义而言,讲故事也绝不仅仅是一项只与声音有关的工作。相反,在地道的讲故事的技艺中,在劳作中练就的千姿百态的手势帮助着表情达意”[5]。

  不过在本雅明看来,讲故事作为一门手工艺,显然不仅仅是因为其伴随的身体动作,更主要是因为其背后所蕴含的广泛而深刻的文化内涵。本雅明是从三个层面论证的:

  一是在乡村、海上、城镇劳作的氛围中长盛不衰地讲故事,“作为一种交流形式,本身也是手工的”[6]。本雅明认为,讲故事本身是一种交流,但这种交流不同于信息或新闻报道,意在“传达纯粹的‘事情本身’或者思维的精髓”[7],而是注重把所要讲的故事融入到讲故事的人的生活中,赋予故事以自己鲜活而丰富的经验。由此,故事与讲故事人之间不再陌生化,而是融为一体,铭刻上讲故事人的生命痕迹,使讲故事与手工艺具有了本质上的一致性,因为它就与“陶工的手纹会留在陶器”[8]一样,体现了手工艺的本质形态。人之手,对于世界而言,既是终点也是起点。恩格斯曾指出,直立行走代表了从猿到人的转变过程中具有决定意义的一步。这是因为直立行走解放了人的双手,可以更加方便地从事生产生活活动。对于手工艺而言,手的动作和使用更是占据主导地位,充分体现了手的生存本体性质。在手工艺品的生产和创作过程中,“手触的指纹、敲击的斑痕或刻划的流迹,带着轻松愉快的心情留在作品上,使之在形、色、质的‘物理构造’方面呈现独一无二性”[9]。因此,每一件手工艺品不仅因为带有创作者浓浓的体温感,体现出灵韵般的独一无二性,更可以让创作者从其作品中寻找到印证自己真情实感的手指纹,体会到会心的归属性,这是成为手工艺品审美感的重要本原。

  二是列斯科夫本人也视讲故事为一门手工艺,他曾在一封信中写道:“写作,对我来说不是自由艺术,而是手艺”[10]。因此,列斯科夫对具有特殊手工技艺的能工巧匠格外亲切,并在作品里大量描写。在《铁跳蚤》里赞美了图拉的银匠,在《绿宝石》里描写了宝石雕刻匠,在《巧妙的理发师》里描写了农奴艺术家。与之相反,他对于工业生产和制造,却持一种批判与反对态度。托尔斯泰曾称列斯科夫为“指出经济发展之弊端的第一人”,“是一个讲真话的作家”[11]。这说明列斯科夫已经清醒认识到,自19世纪英国工业革命发生后,在欧洲各国掀起的机器化批量生产和制造,虽然提高了产品数量和效益,但却是以牺牲产品的设计质量和审美趣味为代价的。正如理查德•雷德格雷夫所言:“当装饰全由机器驾驭时,风格和做工无异一塌糊涂;只有那些纯手工或半手工生产装饰的造物和布料才能发现出色的工艺和品味”[12]。因此,列斯科夫才会对能工巧匠及手工产品大加赞美,尤其是在《铁跳蚤》中通过赞美俄罗斯的手工艺人及铁跳蚤手工艺品,表达了俄罗斯的民族文化自信与国家认同,完全不必在英国人的机器生产和制造面前自惭形愧。而这也成为列斯科夫坚持把讲故事当成手工艺,以对抗现代意义上的新闻的原因。

  三是因为讲故事的人诞生于手工氛围。什么是手工氛围?保罗·瓦莱里如此描述[13]:“自然的完美之物——无瑕的珍珠,浓烈醇厚的美酒,以及发育完全的生物”,是“一条由无数彼此彼此相似的原因组成的长链的珍贵产物”,除非已经臻于完美,否则这些原因的累积没有时限。“自然的这一不急不慢的过程,人们曾经模仿过”,“精细到尽善尽美程度的微型画和牙雕、精工细刻的宝石、透明的清漆层层叠加的漆器或绘画作品”,都是需要经年累月、虔敬劳作的产品。这实际上道出了手工氛围是一种时间过程和价值,即“运用时间消磨一切瑕疵,继而完美地呈现器物之用于美”[14]。这个时间过程一方面是程式化的,依靠时代相传的手工法式、规矩、技艺,另一方面是创新性的,将日日生、日日新的“基于生命天赋的新鲜气息、即时的情绪、活跃的激情和质朴的感受”[15]灌注在作品中。由此培育出手工劳动的累累硕果。而现在呢,本雅明感叹道:“所有这些需要经年累月、虔敬劳作的产品正在消失,时间不足惜时代已经过去”[16]。

  而讲故事同样体现为一种时间过程,因为讲故事的灵感源自“口口相传的经验”[17]。讲故事的人需要借助记忆才能记住别处听来的或自己所经历的故事,“记忆造就传统的链条,事件因此得以代代相传”[18],这显然就是一个长年累月的手工劳动过程,与手工氛围无异。难怪本雅明才说:“守家在地的师傅和云游四方的工匠在同一个作坊里工作;而每一个师傅在安居乡里或到某地之前,也都曾经云游四方。如果说农人和水手是旧时讲故事的大师,那么工匠阶级便是他们的大学”[19]。因此,从手工氛围讲,讲故事也是手工劳动。

  本雅明从几个层面肯定了讲故事是一门手工艺,不过也痛惜手工艺正在日趋衰微乃至消失。这是因为讲故事所赖以存在的经验已经贬值和彻底摧毁:“战略经验被战术性的战斗摧毁,经济经验被通货膨胀摧毁,身体经验被机器竞争摧毁,道德经验被当权者摧毁”[20]。罪魁祸首是多方面的,例如,作为发达资本主义时代新的交流形式——新闻的出现,导致信息泛滥。信息的基本要求是立即证实,所以往往借助于前因后果的解释,达到自圆其说的目的。这与讲故事的精神是背道而驰的,因为讲故事的秘诀在于讲述时,要避免解释一切,都留待读者按照自己的理解去解释。

  此外,讲故事是一种手工时间过程,但现代短篇小说的产生,“不再允许薄薄的、透明的页片不疾不徐地层层叠加。而正是这种层层叠加最为准确地描绘出了完美的叙事是如何通过形形色色的重述被揭示出来的”[21]。诸如此类,都是讲故事作为一门手工艺衰落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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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北京师范大学文艺学研究中心”2019-06-20
【本文责编:张丽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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