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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庵]《发须爪》脞说
  作者:萍庵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2-03-09 | 点击数:7130
 


  2010年春,远在北美多伦多的侄女在电话中询问,国内中华书局出版了一本名叫《发须爪》的书,是什么内容?她读“发”为fā。我告诉她,不是“发烧”“发财”的“发”,而是“头发”“令人发指”的“发”,读去声fà。纠正了这个误读,然后说明,这是已故著名学者江绍原早年的著作,关于民俗学的,有空不妨找来读读,以见那一时代读书人做学问之一斑。

  因为涉及了“发”字的误读,不得不多赘几句。上世纪90年代我受邀去香港中文大学“讲学”,彼时香港尚未“回归”,而最后一次的“全国文字改革工作会议”,也就是将“文改会”更名为“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简称“国家语委”)的京丰宾馆会议结束没多久,港台学者仍对内地“文改”情况很注意。因之那次的“讲学”结束,我接受了不少港台学者的提问。说“提问”,实则仍是对我所讲课题的一种互动,或云延伸。记忆中“提问”有不少走了题,是有关内地文字改革情况的,我只能表示不知情或无法回答,实际情况也的确如此。

  事后,香港中文大学的刘殿爵教授赏饭,黄坤尧教授作陪,就在幽雅的校园内,半山腰面海的一间精致的西餐厅。餐后茶叙,又继续聊及汉字简化。我私忖,刘老可能对汉字问题一直心怀耿耿。多年来港台及海外学者大多如此,亦不足怪。于是,我搬出那次京丰宾馆会议闭幕时胡乔木的讲话,于刘老或可稍安。那次会议开了大约一周的时间,全国各省市地区的部分人士坚持以汉语拼音代替汉字以及加速简化汉字的意见不少,有人提出“二简”方案不能收回,甚至提出哪怕“再简化一个汉字”,也是对“文改”工作的肯定等等。胡乔木针对这些问题最后作了回答,也算大会闭幕词吧。他说,一个字也不能再动了,因为牵扯到许多方面,如字词典的编纂,所有出版物以及对外交流等等,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我的介绍刚到这儿,刘老一边饮茶一边漫不经意地说:何不就拿这个“发”字动一动,看看会不会动全身?

  多年前在台静农的文集中读到“要知我们祖先始创作为人类共同语言的文字时,先从图画字蜕变成形象的,这种形象文字的艺术性,可说是与生俱来的”,我很有触动。因为汉字确乎是特立于世界文明史上独一无二的文字现象,无可比拟。方块汉字的文化内涵,不应也不能只以记音符号看待。有些方块汉字一望即知其义,自然就不至于读错音,如头发字本作“髪”(fà);发达,暴发字作“發”(fā),怎么就都变成了“发”?类似的情况不止于此。我至今不解的是,这一字形从何而来?有何理据?也曾求教过“通人”,据云古时章草作此,而或唐人楷化之耳。愚以为即便如此,也是单就发达、暴发之发而言,而头发字又当何说?矧今之世,依旧贯仍沿用“髟(biāo)”为部首,如髯、鬟、鬏、鬘……一望即知与毛发有关。自难怪乎有人骤然接触“发须爪”三字的书名,会感到困惑的缘故。展读《发须爪》原书的现代版,会时不时碰到该读fà,还是读fā的疑惑。刘老的话似在不经意之间,然在彼时的我听来,感觉实大有深意在焉。

  刘殿爵老人是我晚岁最为景仰的学者,他出身岭南名门,书香世家。其吐属睿达清雅,无一丝烟尘气。要一言以蔽之,则“南朝人物”庶几近之。属文之初,忽得香港信息,刘老仙逝!中心悲婉,因赘数语以寄缅怀,当另为文以纪念之。

  仍回到《发须爪》这本书上来。这是江绍原先生早年的一本关于民俗学的著作,甫一问世即引起学界的瞩目,不仅得周作人的肯定,还有叶圣陶的推介。若说周与江有深交,称知堂门下四大弟子之一,介乎师友之间,因而赞赏有加,作些捧场倒也平常。只是从周氏的全局看,他是并不随便轻许人的。

  胡适晚年曾提到自己的头发,说他19岁不到就出国(留学),时当宣统二年(即1910年),“我记得我的头发剪断后寄到家中保藏起来,那时的头发是不卖钱的”。如今安徽省绩溪的胡适故居所辟纪念馆(愚以为“辟”字似不若用“批”字恰当)自不可能存有此物,那是“众所周知的原因”了。

  大约十多年前曾读一册日本小说《时雨记》,一段婚外黄昏恋故事。但从头至尾并无任何激情描述,却凄婉得让人难忘。我当时似乎联想到李商隐《圣女祠》诗中“寡鹄”“凄凰”来。小说作者是位女性,想不起具体的名字了。故事中有一情节,男主人公要出差北美和欧洲,很远,来女子家叙别。临走前拔下几根女子的头发,打个结,慎重地装入信封内。他要随身带着,作护身符……江绍原《发须爪》最末有附录一章:《世界他处的关于发须爪甲的迷信》,未及我们的东邻。周作人写过《拜发狂》等,周、江之间不止一次地议及这个题目,似也未涉及他最熟悉的日本,颇难理喻。

  日本民俗学家南方熊楠,和歌山县人。江氏因周作人建议将《发须爪》一书寄与他并请教正,南方先生于1930年6月15日回信(英文)。江氏汉译刊于1931年一期《北京大学日刊》,据云补充了古代中、日、印等地关于“发”的多条民俗资料。

  周作人文集《苦口甘口》中《我的杂学之十四》“乡土研究与民艺”一文中语及“如南方熊楠那些论文,古今内外的引证,本是旧民俗学的一路”云云,可资旁证。可惜手头无南方之材料,并亦无能读到1931年之《北京大学日刊》,一叹。

 

  文章来源:《中华读书报》2012年02月29日 15 版
【本文责编:思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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