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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知遥 刘智英]非遗保护与传承的记忆阐释
——以山东省莱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为例
  作者:马知遥 刘智英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9-10-20 | 点击数:2101
 

三、非遗中传承主体的记忆

  诚然,对非遗中时空关联的记忆重视与再认识对非遗保护与传承大有裨益,但对非遗记忆起到奠基作用的“记忆之所”实际上是传承主体———个体与集体。他或他们是非遗记忆的被动持有者也是主动激发者,充当过去的代言人和未来的传递者。随着不断地城市化、工业化、市场化,非遗有关的工具、实物、工艺品和文化场所已丧失了原先所拥有的无可替代性与理所当然性,出现了诸多替代传统指涉的等价事物,镶嵌在记忆中的传统根基面临着覆写、消除、蚕食。要想对尚存于传统的余温、缄默的习俗和对先人的重复中的经验的记忆趋向自动消失、落寞、被尘封或遗忘的颓势得到缓解、摆脱,甚至扭转,从记忆视角上看,仅关注非遗中时空关联的记忆是不完整的、碎片的、断裂的以及不深刻的,对于非遗的个体与集体记忆再认识尤为必要。记忆的个体与集体层面,“从个人角度上看,记忆是一个聚合体,产生于个人对林林总总的群体记忆的分有,从群体的角度上看,记忆是一个分配问题,是群体在其内部,即在其成员中分配的一种知识”。个体作为一个容纳了不同团体、群体的集体记忆的场所,容纳了来自不同群体的集体记忆以及个体与之每每独特的关联,表现出的个体与各种集体记忆之间独特的关联方式,个体与集体在记忆层面上相互共生。这里以非遗的个体记忆为例阐释非遗中传承主体的记忆。

  非遗的个体记忆层面既可以作为记忆的主动激发者又可以作为被动持有者。历史学家汤因比所说:“‘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思想。’每一个人都必须为自己辩护。”每一份个体的记忆,都是一份独一无二的人性档案。这份人性在非遗的每个传承人上表现为个人生活、情感经历、语言特性、心灵历程、个性心理、社会关系、身心状况乃至记忆方式等。不过并不是所有人的记忆对非遗保护与传承同样重要,这也是为何会选定非遗传承人以及不同级别认定于记忆维度上的意义。它的完整而深刻的认识是对非遗的各种实践、表演、表现形式、知识体系和技能更加持久而深刻的保护与传承,保护与传承的方式也因个体记忆的深刻而铭刻着人本意识。

  这里以莱州市县级非遗海草房苫盖技艺为例。海草房,是现存胶东半岛的稀世民居。海草房以山东的荣成、莱州居多,整栋房屋深褐色中带着灰白色调,墙体由青灰色的花岗岩和清水砖石垒砌而成,格子门,雕棂窗,极具地方特色。而莱州的海草房不同于荣成海草房敦厚而更加的精美,这种精美体现在做梢上。苫匠会将海草像屋山外面探出一截,披到山墙上,并将渔网盖到上边,屋梢与山墙连为一体,有鱼鳞梢、板凳面子梢等多种样式。屋梢与屋顶苫海草的地方留下一瓦宽的瓦沟,这样不仅雨水能顺瓦沟流下,最主要便于猫在瓦沟中走动,防止麻雀在海草边上啄窝损坏海草,因此,当地人称这种设计叫做“猫道”。再有区别体现为割檐,在苫屋前后檐上放置八九公分的小瓦,瓦头为滴水瓦,好的苫匠苫出来的瓦与海草相接的地方如快刀割过一般,样式美观、适用。苫房技艺的整个过程,必需经过“捋、压、拍、刷”四道工序,在四道工序中的操作中还要做到“实、匀、紧、平”缺一不可。所以,曾经的海草房是莱州沿海地区对家的一种记忆。可是当下,十年前连片的海草房聚落群,如今已然所剩不多。一部分或是屋主离世或是随儿女远居他乡,已是人去屋空,长久的不维护屋面背阴处会生长出一层绿色苔藓,伴有成簇的瓣尖红色的瓦松,俗称“山老婆指甲”,对其屋顶损毁严重,风雨飘摇;一部分是因为屋顶上的大叶藻(苫盖海草房的原材料)许久未维修有些地方已经残破,当地人在原有海草屋顶的基础上包上几层塑料膜继而喷上厚厚的水泥,最后再盖上一整块厚厚的苫布,做了退而求其次的维护,其实这种海草房外观已经破坏,也属名存实亡了;还有相当一部分直接推倒重盖为新式红瓦房。

  形成上述保护与传承窘境的原因多种,比如,近海养殖的出现,海洋环境的变化,导致作为海草房的大叶苔、二道苔等原材料已面临绝迹。而保护与传承最大的困难是随着苫草技艺后续无人,苫匠的年事已高,出现保护与传承断层,海草房变得岌岌可危。笔者最初拜访在籍的两位海草房苫盖的苫匠,其中一位笔者去的时候已离世多年,另一位也因为年事已高,听力退化,加之老人识字水平不高,使得无法交流。随后,又通过多方渠道和七八个依然有海草房存在的村子进行走访,发现目前对海草苫盖技艺依然能完整回忆的有朱流村苫匠史经伯、张发山,河套村苫匠王家辉,海庙于家村张景通等村民。而这些老苫匠或老居民通过笔者的调研,发现虽然已离开了原有的成长环境或改造了原有的生存环境,依然能够较为清晰地回忆起整个苫盖的过程、要点、实用工具、禁忌、海草房的变迁以及发源地等一系列问题。这里海草房的记忆不可抗拒地被历史所攫取,这使得人本身成为记忆的一个场所,一个随身携带着非遗的“记忆包”。生活在社会中的人往往利用参照框架来记录和寻回回忆,当有关的非遗进行解释时所必需的坐标不存在抑或无法符合当下需求时,隐藏在人的身体知识本身的记忆发挥着重要的作用。个体记忆使得已经死去的遗物依然具有充满矛盾的生命力,而这种生命力是一种夹杂着归属感和疏离感的情绪塑造出来的。内在呼唤着外在,精神空间的私有在某个时刻转为相对的共有。

  同样,我们通过对传承人个人记忆的了解,能形成一种换位思维。能让我们保护与传承者更多的了解到传承人真实心理构图。其一,实际了解后,发现这些老苫匠和老居民,相比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希冀,对现代化住房的向往与认同,远抵消掉了世辈栖居于海草房的留念。非遗保护与传承的大势没有错,同样谁也不能剥夺活生生的人向往美好生活的权力,对其个人记忆的深刻认识与关切会让保护与传承政策与方法推行的更顺畅亲切、更真实全面、更落地化与更有温度。其二,会对可以供人类继续发展的文化基础认识上更丰满。英国历史学家、哲学家西奥多·泽尔丁如是说:“我关注每一个个体,因为我意识到了人的无限多样性,我要避免掩盖了每个人独一无二的特征的那种僵硬的分类法……”。其三,能抽离出一种崇高的榜样,通过媒体、不同行业、领域的人不断地去对吕村年画第七代市级传承人张同杰老师的采访与调查,张同杰老人重新焕发了对自己手艺的自信心与热情。张同杰艺人说。

  你知道吗?没有你们这么多人不断地来关注,我早干不下去了,你们关注我,不一定就给我钱啊,给我东西啊,你们的关注就能让我更有干劲儿,不叫(叫意为:因为)你们,(我)早不画了,你说我儿女都有出息,我又不缺这三瓜儿两枣的卖画钱,(你们对我的关注,使得)我知道国家重视,国家都重视的东西,能错吗?那我只要能动能行,我就画下去,不能对不起国家的重视嘛,你说是不?

  这种个人记忆的关怀,对于构建文化自信起到不可或缺的作用,日积月累地荡涤文化自轻的落寞心理,潜移默化地强化文化虔诚的内在结构,更大程度上强化了传承人去细心保存本就眷恋或捍卫着那些栖居于自身的记忆。对个人记忆的关注势头会无形中助力榜样的形成,而这种榜样的抽离使得手艺人成为文化名人,自身物质和精神上都得到满足,同样,也会形成一种引导与风向标。这也是传承主体为何在一定情境下是被动持有者的原由,成为记忆的促发源,手艺人关于手艺的个人记忆的内倾性因其榜样的荣誉起到如地点、物体等纪念碑的功用,被范围化的外倾,引导着、带动着一批新生力量。

四、余论

  综上所述,文化记忆附着在一些客观外化物上,而文化意义则以某些固定形式被包裹其中。非遗如果要被保护与传承好,那么它必须具有一个具体的形式,这种形式或是具体的人,或是具体的时间或是具体的空间,而保护与传承的效果往往与这些具体形式的含量成正相关。在记忆维度下,被经历的时间、被唤醒的空间与传承人(个体与集体)是非遗的指南与索引,同样,也会为当下非遗保护与传承提供参考。当下,保护与传承良好的非遗,对时间、空间与传承人记忆维度的重视,会助益、匡正、稳固甚至创新保护与传承措施。至于,举步维艰的非遗项目,对非遗时间、空间与传承人记忆的关注不仅仅完成“临终关怀”,而且可能形成一种新的传承方式。这种新的非遗保护与传承方式要求去记住隐藏在时间序列的行为和习惯的交往,隐藏在栖居生活的土地,隐藏在传承无声的物体,隐藏在集体或个体身体的知识与经验,继而深层次培养对时间、地方、物体与传承主体的情感、象征、功能的觉醒与决心。最终,形成一种润物无声的视角来保护与传承非遗,一种本能反射性的地方性学识。这会使得岌岌可危的非遗形成一种非常稳固的特性,甚至即使在社会和政治现实的对立面依然保存下来,成为“与现实对立的回忆”,如临界语境中十年浩劫的文革。这些非遗时间、空间与传承人的记忆投影于现实中标志着非遗可感知、可控制、可预见,内倾性的理解引导着保护与传承的外倾向,意味着甄选、关切和个人对某些记忆内容的青睐。这些附加值使得对非遗的记忆成为文化记忆的一种系统的记忆链,形成一种秩序与规制,一个想象的记忆建筑物,一个思想的地形图。

  (本文刊载于《文化遗产》2019年第5期,注释从略,详见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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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贾志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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