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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智明]身体认知与疾病:红瑶民俗医疗观念及其实践
  作者:冯智明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20-03-07 | 点击数:1688
 

二、信神神灵在:“神药两解”的红瑶民俗医疗体系

  岭寨人接触到的医疗体系是多元的,传统民俗医疗体系和现代医疗体系共存,寨里从2007年起开始加入农村合作医疗。但除了需要住院的大病外,民俗医疗是更为普遍的医疗行为选择。由于用自然与非自然两种病因论解释疾病,岭寨的民俗医疗包括草药土方疗法和巫术巫医超自然疗法,对运用这两种医疗行为的看法是“神药两解(医)”:

  “得病了,药要吃,要敷,神鬼也要做,神药两解嘛,两种办法恐怕都有作用。有些病光吃药不行,有些病光做鬼也做不倒(好)。古言讲‘信神神灵在,不信也无神’,话是讲了,哪个敢不信?你是那个有病的命,改不脱(掉)的。”

  (一)草药和物理医疗实践

  首先来看“神药两解”的药方面。瑶医学是我国民族医学的组成部分,其医学理论和治疗应用具有显著的民族特色,已形成独特的理论体系,如认为“百病因风而起”、“十病九因风”的百病因“风”论,认为人体疾病可分为七十二风病,药也有七十二风药的“七十二风打药”论。红瑶的医药实践也具备这一特点,他们充分利用自然资源,在生产生活和防病治病实践中积累了大量的草药识别利用知识和物理治疗土方,一般的小病、外伤均自行采用这种民俗疗法。岭寨处于深山之中,周围山体植被覆盖率高,野生药材资源丰富,大部分中老年人都有基本的草药利用能力。红瑶人注重气与风,将常见疾病分为由风气、痧气、毒气、热寒气、湿气等所致,因此风药、疮药、除痧、跌打损伤药(法)是“神药两解”中“药”解的主要内容。

  “风”在红瑶人的医疗理念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认为风无孔不入,身体在虚弱的时候被风破坏就会引发风气。风气是慢性病,很难治愈,主要有风湿骨痛、扯风和阴风,认为多因妇女在月子中忌风不彻底或不当而落下的病根,并遗传给子女。事实上日常生活中与冷、冰、湿环境的接触也是导致风气的重要原因。可采草药配成风药洗泡手脚等疼痛处,或似产妇般药浴。烧艾火也是常见的疗法,比风药见效快,方法是将野艾草晒干,摘下叶子搓成圆球状,点燃后紧贴在有风气的地方,主要是腿、腰和后背等,炙烧皮肤至艾草熄灭,如此忍住一时皮肉之痛方能吸出骨头里的风气。扯风发病时表现为口吐白沫,四肢抽搐。需杀一只小公鸡,剖开肚子,和着鸡血贴在病人肚脐上,小鸡在挣扎之时便能吸走风气,然后再把鸡扔掉,病人的症状就会有所减轻。这一治疗方法一方面利用了温热鸡血吸风吸湿的原理,同时也有“神”解的巫术意味,被杀死的小鸡为“替罪鸡”。阴风即缩阴,下阴痛、往里缩进,多发于男性,急性缩阴若得不到及时解救可致命。慢性阴风用3年以上的鸭鞭烧成灰冲水喝,急性阴风则用艾火烧。

  疮由热毒、虫毒等毒气所致,清热化毒是消疮的关键,有多种方法。如头上长疮,可将黄花草捶烂后擦于患处。嘴角长疮可能是碗虫所致,需将一只碗在火边烤烫后贴在疮上,反复几次将虫烫死,同时将清热的茶油倒在布上,烤热后擦拭。无破损创面的疮用鸡屎藤根熬药水洗患处,严重者还可采细百叶,用一张大叶子包好放在火边烘烤,待软化后挤出黑色的药汁,擦于长疮之处。

  住在潮湿的深山密林中,极易感染风寒和瘴气,发痧是常事。岭寨人将中暑、感冒、咳嗽、肚疼等小病归为不同的痧气,创造出一系列除痧法:

  杨梅痧,症状为身上长出形似杨梅的红色颗粒,咳嗽不止。用火塘上方的绿霉加黄泥和成团,在火边烤干后滚背,折断后中间见白丝。感冒痧,即夏季中暑。可用刮痧之法,用牛骨片、碗或木片沾茶油或桐油使劲朝一个方向刮手、背部,直至刮成紫红色。乌痧表现为上吐下泻,手脚冰凉,可用放血疗法,先按摩病人全身至发热,将手上的血往手指方向束,用针刺破中指,排乌血毒。除痧的方法还有:

  银饰刮痧。用煮熟的蛋白包银耳环或手镯,外包纱布,在烧开的土茶叶水里浸泡透之后擦拭额头等不适之处,银饰变红变黑,或者纱布中间出现一根长长的线就表示已经刮出痧了。

  饮食除痧。茶籽渣冲火塘里的地灰水喝,治感冒痧、肚痛。生姜除痧专治小孩头痛,盐水浸泡姜块半小时,用姜刮头部、手肘和脚踝。

  打火罐除痧。取直径5厘米、长约10厘米的竹筒,用草纸沾煤油点火入罐,将罐迅速压在背部,捂紧罐口,十分钟后拔出。竹筒中较强的真空吸拔力使皮肤充血,可疏通经络、调整气血。

  上述疗法都是利用与身体疾病相生相克的原理,将从外而来的风、毒和痧气逼出体外,以达到拔除病灶的目的。在红瑶人的“自然”病因观里,风为百病之始,与各种入侵人体的自然之气共同影响制约人身体内气血的运行,反映了身体法乎自然、应四时而变的身体观:“人身处于上下之位,气交之中,体质的转化病变与气的交通息息相关。身体对自然的开展,不仅表现在生成化育的仰给关系上,同时也蕴含了两者相互对应的紧张性。”

  伤痛方面,青蒿叶可止血,杜仲叶或皮捶烂后可敷伤口。严重损伤如骨折需请草医治疗,杨焕兵是寨上专治跌打损伤的草医,他的治疗以草药为主,但也融合了“神解”的做法。杨焕兵是祖传第四代草医,从8岁开始跟着爷爷学医。在其行医实践中,草药和法术缺一不可。如在笔者目睹的一次为摔伤腰的伤者所做治疗中,杨师傅口念咒语化法水,喝一口水喷吐在其腰上,稍做拍打。吩咐家人隔半小时拍一次,直到将水用完,然后敷上配好的草药。法水可为病人腰部降温,使其不发热,更关键的是请众神相助。

  杨师傅说这就叫“神药两解”,治病时一半要请神灵,一半要请自己真正的医师傅,草药也不可缺少。岭寨很多成年男性都会咒语类法术,用于治病、吓鬼护身,36岁以上的人在特定时刻习得咒语即可。在马林诺夫斯基研究的巫术盛行的土著人中,“咒语永远是巫术行为的核心”,他认为“巫术的力量结晶于咒语里,并被人安放在身体内。身体是过去最有价值的遗产的承载器。巫术的法力并不在物品里,而是收藏在人的身体里,只有通过人的声音才能释放出来。”杨焕兵的行医实践中,化祛痛接骨法水的巫术行为完全依赖于咒语,作为身体的一种技术收藏,因此对学法之人的年龄、饮食和行为都做出了规定。

  (二)巫医治疗实践

  草药和物理经验疗法是长期积累的地方性知识。治疗“非自然”病因的疗法依比拟、交感的原理而产生,属于宗教和巫术范畴,解决日常经验不能理解和解答的疾病,解释权虽掌握在少数宗教职业者和巫医手中,对于普通民众来说也是一种无需深究的传统和常识。“非自然”病因论便是宗教信仰和宇宙观的表达,“以同一法则来理解宇宙自然界不同事物,以相同的应对人(巫师),相同的应对法(宗教仪式)来处理各种个人的、社会的事物。与其他人生旅程中的困危灾难,或社会内人群间的冲突不幸相同,并不把疾病视为特别的遭遇。”疾病是岭寨人观念中灾难的一种,因人与超自然的矛盾而生。

  红瑶的宗教信仰在原始宗教的基础上受到道教尤其是梅山教的深刻影响。红瑶将宇宙分为上、中、下界,信奉的主神有盘古、盘瓠、花婆、梅山神、社王、土地等,认为“阴阳一理”,重视用仪式、巫术和禁忌来维持宇宙秩序的平衡。师公、杠童、地理先生是红瑶社会最主要的三种沟通阴阳界的宗教职能者,笔者曾考察了三者的职能实践及其关系,发现其既相互分离,又重叠共生。首先,各自有其专属的职能领域,他人无可替代。唯有正式度戒的师公才能主持祭祀盘古、祭社等村寨公共仪式以及葬礼;堪舆和择吉是地理先生独有的职能领域;“下阴”通灵,挖阴坟破解黑巫术为杠童独有的职能领域。其次,三者的职能实践又环环相扣。更明显的职能合作是在酬神还愿、病灾推算和消解方面,地理先生和杠童是“诊断者”,师公则更多地充当运用祭祀和巫术仪式的“治疗者”和“禳解者”。地理先生主要依据病人的生辰八字推算命定的病灾,有命理书为凭,也可通过看手相和掐掌推测得病的近因。杠童则通过下阴的神鬼附体形式和看米的占卜形式卜知吉凶,下阴一是查看阴间花树的生长状态,二是沟通询问者与超自然力量,传达彼此的信息。神鬼借杠童陷入迷狂的身体与询问者对话,宣示意旨和指示病灾的根源。与萨满和乩童(扶乩)不同的是,杠童不为病人开药方,只指出病因和禳解方式。有些可由病人家庭自行解决,如忽略了对家先的祭祀等,大部分则需请师公行治疗仪式。

  师公是红瑶社会最核心的宗教职能者,自称师郎或梅山弟子,受梅山教影响较深,兼有祭司、巫师、萨满三者的角色属性。有家传和师承两种传承方式,岭寨杨、王两姓的师公只能传给本房支的男性,泗水、和平乡一带的师公则可在家族外招收徒弟,新入者都需举行七天七夜的传渡(度戒)仪式。红瑶师公既主持村寨的集体祭祀仪式如社祭、安龙,又为家庭和个人做维护家屋兴旺和禳灾祛病的法事,包括葬礼、还花愿、送鬼、赎魂、架桥、抽犯、安香火等。因此师公又兼有巫医的职能,通过仪式来治疗“非自然”类疾病,重要者有如下几种:

  1.“看父母”。

  红瑶人通过“看父母”测算命带的病灾,命理先生以《看父母通书》为依据。“父母”是所欠债愿和关煞的意思,系命中注定。这一信仰与红瑶的花为人魂的生命观有关,其认为生命由花所投生,人死亡后灵魂再化为花。生命之花在奔赴人间的过程中,会碰到许多阴路、阴桥、鬼精的阻碍或神灵的帮助。由于鬼精是花向人转化过程中所遇债愿,故而被冠以“父母”的称谓,这种债愿和所欠花婆化生之德即为“花愿”,以各种病灾的方式反映在人身上,需以还愿的方式化解。小孩命带不同的“父母”,表现出各种身体异常,禳解方法也各有不同,以“还花愿”仪式最为隆重。

  2.架桥。

  红瑶人把人的一生理解为过海(河、江),认为是从阴间转世再回归阴间的轮回。连接海的两岸的是桥梁,人要顺利通过人生之海也需凭借桥。身体有病灾就是走到某处,桥路不通了。根据命理先生的推算,由师公做架桥仪式为人消灾祛病,具有“通过仪式”和“修阴功”的象征意义。因个人病情、命理和年龄的不同,分为花桥、保安桥、福德桥、保命桥、添粮桥、千步桥、七星桥等。

  3.赎魂。

  红瑶认为人有三魂,分别附在人的头上、腰中和脚下,同时三魂又可与身体分离。三魂附属于身体,但也是游走的,有可能跌落、投胎和被“阴人”抓走。魂代表生命的活力和身体行为的正常状态,失去任何一魂都会导致身体的虚弱、病痛、疲累、疯狂等无序状况。人摔跤后脸色发青,心神不宁,紧张害怕,夜里做噩梦;受到惊吓后觉得累,寝食难安,人形消瘦;不正常掉发等都是“跌魂”的表现,要找回魂才能恢复身体健康,这便需要请师公做赎魂仪式。

  4.送鬼。

  红瑶认为人为阳,鬼神为阴,人和鬼神生活在相互区隔的空间,秩序分明,越界便会带来病灾。普通人不巧“见鬼”必然被鬼侵入身体或抓走魂灵,导致身体损害和疾病。夭折、非正常死亡尸体不全、死在寨外的人会变成凶鬼,因死状不同有吊死鬼、饿死鬼、跌死鬼、污衰(脏)鬼等,因为不能成为家先享受后代的供奉,常到阳间“找食”害人。被鬼缠身的症状有大病不起、神志不清、疯癫和行为异常,须请师公做“送鬼”(驱鬼)仪式将鬼赶出病人的身体,送回阴间。送各种鬼的仪式有差异,共同点是要为病人赎魂,杀牲祭祀,将鬼送到水边以象征流向阴间,有的还用龙船作装鬼和病灾的运输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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