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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书单

沈宏非


东方早报 2009-1-11 1:54:42

　

　　“别看现在闹得欢，就怕将来拉清单！”这是《小兵张嘎》里的侦察员罗金宝对“吃西瓜不给钱，还

打人”的胖翻译官说的。

　　其时，罗叔叔语带恐吓，胖翻译明显受到震慑。因此，从小我就相信，“拉清单”是坏事，至少，乃

一需要“小心”从事之事。这件事，近来就闹得甚欢，不知不觉，现在已经是将来了。这份清单从华尔街

开始拉起，大概已经能绕地球数圈，而且越来越长，快拉到火星上去了。受大环境感染，读书人也来凑个

份子。不过，读书人能从肚子里拉出来的，唯有书单。

　　以下是李银河在博客上公布的“一生钟爱的三十本书”：《堂吉诃德》、《大卫·科波菲尔》、《日

瓦格医生》、《萧伯纳戏剧集》、《在路上》、《变形记》、《老人与海》、《麦田里的守望者》、《伊

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1984年》、《追忆似水年华》、《莎士比亚戏剧集》、《果戈理小说戏剧集

》、《复活》、《怎么办》、《静静的顿河》、《叶甫盖尼·奥涅金》、《罪与罚》、《新阶级》、《十

日谈》、《红与黑》、《九三年》、罗素《西方哲学史》、《红字》、《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洛丽

塔》、《西西弗的神话》、《风景中的人类》、《厌恶》、《沉思录》（原文中作者名略）。

　　以下是靳羽西在博客上公布的“对我最有影响和启发的十本书”：《七条成功的精神定律》、《选股

战略》、《如何赢得友谊和影响他人》、《富爸爸，穷爸爸》、《鼓励致富》、《攻心为上》、《家庭营

养治疗》、《魅力何来》、《当众讲话的艺术》、《富有创造力的想象》（原文中英文原著书名、作者名

、出版社及简介略）。

　　书单既拉，即成一种可供分析的自在文本，而既然又有了一份以上的书单，“比较书单学”这门2009

年最前沿的边缘学科也就呼之欲出了。

　　尽管皆为五○后女，河、西二人之书单，呈现的完全是两个世界。两者间最本质的差异，在于靳羽西

之书单，均属“成功学”系列；而“银河系”书单虽然两倍于前者，却不难发现，即便不能算“失败学”

，至少也可以分类为“打算失败学”、“有计划失败学”或者“把失败当成功学”。前者是How to？后者

是To how？

　　“看一个人丢掉的垃圾，你会很容易知道他最近做过什么事。”这是李嘉欣在《堕落天使》里说的。

一个人开出来的书单算不算丢掉的垃圾？至少，外人也可以从中略窥其以前想过什么、最近怎么想的以及

潜伏于两者之间的某种脉络和因果逻辑。You are what you eat，you are what you read，虽不能从书

单里倒推出她们爱吃什么，但至少能大致了解李银河为什么是今天的李研究员，靳羽西为什么是后来的靳

羽西——如果学问做得扎实，她们爱吃什么说不定也能倒推出来。

　　很显然，《魅力何来》（靳羽西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00年4月第一版）之所以能被列入靳羽西书单

上的第八本，成为对自己“最有影响和启发的”一本书，完全是开列者饱读了排在前面的七本以及后面那

两本的必然结果。也就是说，一个人所拥有的“自己影响自己，自己启发自己”之罕见超能力，应当被视

为精读“成功学”所取得的一项辉煌成就，实在是牛逼过人。靳羽西在书单上对这本书的推介词是：“可

学到怎样做一个有风度、有品位、有修养的现代人。”事实上，因果关系同样也存在于这些文本当中。按

照羽西书单上的排列顺序，就能大致勾勒出她成功人生的进化轨迹：首先“学到怎样获得精神上的成功”

、再通过“学到怎样投资美国股票”、“学到社交技巧”以及“学到如何认识金钱及怎样让它为你服务”

，接着就可以升级至“学到如何管理你的财富”，“如何在商场上获得成功”并且“如何用好的口才去感

染别人”同时注重营养，把身体搞好；最终，升华到“运用想象力使你心想事成”的境界，修炼成“一个

有风度、有品位、有修养的现代人”。

　　反观李银河，她之所以未能在这份多达三十本书的书单上列出一本自己的著作（如《中国人的性爱与

婚姻》、《中国男同性恋群落》等），甚至连王小波的巨著也一字未提，似因背上了前面那二十九本书的

包袱，并且最终在第三十本书陷入了“沉思”。和靳羽西书单的果敢和明快相比，她的纠结、拧巴（至少

是书单上），显然是被堂吉诃德、大卫·科波菲尔、日瓦格医生、萧伯纳、桑地亚哥、霍尔顿、伊凡·杰

尼索维奇、哈姆雷特、奥赛罗、果戈理、叶甫盖尼·奥涅金、热德拉斯、罗素、海丝特·白兰太太、萨宾

娜、洛丽塔以及亨伯特这些真实或虚构的外国人给逐个祸害出来的——欲言简意赅地描述两份书单在美学

风格上的差异，恕我只能引用沈宏非在《春宫》里引用过的文字：银河之书单，“风格和气质上比较接近

欧洲、主要是法国的A片。由于欧洲A片多以贵族，没落贵族和城市小布尔乔亚知识分子为主角，故普遍散

发着一种浓郁的文艺腔，并且略带忧郁、耽溺、慵懒及颓废的气质，文化得来矫情。男女主角，均是一副

爱搞不搞的样子。激情过后，往往有一派荒凉虚无感挥之不去”。羽西书单，则“常常是肉帛相见，基本

上都跟绣像小说里画的‘鲁智深拳打镇关西’似的，更像是美国产A片，傻大妞，肌肉男，热情直白，一

见面就开练，一句废话没有。如果说后者画的是‘妖精打架’，前者则更像是‘妖精劝架’了”。

　　既是“比较书单学”，就不可只存异而不求同。两份书单的共同之处，表现在以下三点：

　　一、无一本是中国的；

　　二、无性别之分——“李单”要是由王小波或王朔来开，估计大同小异；“西单”若假索罗斯或侯总

之手，大体上一脉相承，没有sex之分，更无gender之别；

　　三、看似相异其实相通之处，体现为（至少在1.5级意指系统中的）一种互文性（intertextuality）

。比如，《追忆似水年华》、《日瓦格医生》之于《家庭营养治疗》；比如《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怎么办》、《新阶级》之于《选股战略》；《老人与海》、《洛丽塔》、《大卫·科波菲尔》之于《富爸

爸，穷爸爸》；又如《如何赢得友谊和影响他人》之于《红字》；《变形记》之于《富有创造力的想象》

，《当众讲话的艺术》之于《1984年》，等等。

　　“真正有气质的淑女，从不炫耀她所拥有的一切，她不告诉人她读过什么书，去过什么地方，有多少

件衣服，买过什么珠宝，因为她没有自卑感。”这是亦舒说的。我个人的理解是，真正有损于淑女气质的

，是将读过的书、去过的地方、买过的衣服和珠宝一并告诉人家。四个项目中若单挑一项出来列表拉单，

不仅于“气质”丝毫无损，反是读书人给予广大读者的一种有益、有气度更有气质的回馈，完全是一个“

有风度、有品位、有修养的现代人”应该做的正事。出来混，始终要还的，拉书单就是把自己看过的书“

还给”作者和别的读书人。至少，这种“一个人的畅销书排行榜”再一次印证了“买了这本书的人，还买

了那本”这一网络行销原则的伟大、正确和普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