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邝璠之《便民图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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邝璠之《便民图纂》


明朝是我国历史上通俗类书印刷和应用十分发达的时期,这些类书往往将日常生活所需的各个方面分门别类地加以罗列呈现,以备人们查找和使用。邝璠的《便民图纂》便是其中的一种。在石声汉为农业出版社版《便民图纂》所作序言中,将其归为“通书”中以农村生活为主题的“农书”,并认为是“当行出色地代表着明代‘通书’这一个类型的农书。”而明人欧阳铎为其所作序中说:“今民间传农、圃、卜书,未有若《便民图纂》,识本末轻重,言备而指要也。家务、女红,有图、有词,以形其具,以作其气。”
这部书共十六卷,其中文字部分占十四卷,另两卷是农桑两方面的图画。因为有两卷是图画,当是该书之称“图纂”的原因。而“便民”正是撰写此书的目的了。从其内容上看,大约包括各种农业生产技术知识,食品制造,医药卫生,家庭日用品的制备、保全和整补,与农事密切相关的气象预测和占卜择吉等,虽不能涵盖日常生活的全部内容,但确均为农民日常生活所需。而且又并非仅为农民日常生活所需,在有关想时人一册在手,怕也确能解决生活中的诸多难题吧。
该书虽是生活知识和技能的介绍,但也含有伦理道德取向,在卷二“女红之图”中,用竹枝词和图画两种形式展现了从养蚕到缫丝到织布到剪制的完整过程。在最后一个环节“剪制”中,“竹枝词”云:“绢帛绫绸叠满箱,将来裁剪做衣裳。公婆身上齐完备,剩下方才做与郎。”其道德劝化的意味十分明显。
读农业出版社1959年版的《便民图纂》一书,非常有趣的事情是对比撰写于不同时代的几篇序文对于“月占”“祈禳”和“涓吉”等内容的评价。石声汉在序《试论便民图纂中的农业技术知识》中对该书十四卷文字进行了内容上的归纳,认为
卷八、卷九、卷十,题为‘月占’、‘祈禳’、‘涓吉’三类的,则全是迷信唯心的东西。这些神秘荒唐的玩意儿,特别是汉代得到了朝廷的奖励与培植之后,在我国大众的生活中,占着颇为重要的地位。……虽然为了保存原书本来面目没有删除,但是决不推荐这些东西——恰恰相反,我们认为任何有些常识的人,都会一笑置之,连批判也不必要。

而欧阳铎对于祈禳涓吉的态度与石声汉绝不相同。他在嘉靖年间写的序文这样说:“曰杂占,曰月占,其畏天威以豫人事,然而非僭矣。祈禳:祈且禳也。涓吉:以吉行也。其诸趋避之常情,然而非亵矣。”对于民众的这些知识和做法有着更多理解和同情。
又时任云南左布政使的吕经曾经在翻刊了《便民图纂》一书,他以答问的形式解释了为什么在国家明令禁止翻刻书籍的情况下还翻刻此书的原因,从而对《便民图纂》一书的价值进行了全方位的肯定,其中亦提到了杂占祈涓之类:
兄(疑为凡字)我有生,皆不可无。如衣食资于耕种蚕桑,彼则标揭于首;天下外此务衣食者,谁邪?曰杂占,曰祈涓,及起居调摄,以至牧养、制造之类,民生一日不能已者,皆精择而彪分昭列焉。故它书可缺,此书似不可缺;况滇国之于此书,尤不可缺,是岂可一例禁邪!

在这里,吕经对于杂占和祈禳涓吉的肯定态度比欧阳铎更加鲜明,认为它们和其他有关民生的事物一样重要,“乃民生一日不能已者” 。“遂布诸民”,显然是对该书所载包括杂占祈涓之类在内的知识的传播。吕经承认并乐于传播此类知识,与石声汉所说“但是决不推荐这些东西——恰恰相反,我们认为任何有常识的人,都会一笑置之,连批判也不必要”何啻天渊之别!尤值一提的是石声汉这里使用了“常识”一词。对比着读了这几篇序文,我们不由想问:明代百姓之常识为什么在1950年代的学者眼里成了连批判也不必要的东东?而在1950年代的学者那里,什么又成了他们的常识?常识的变迁又是如何形成的?什么改变了我们的知识结构?只是诸如此类的问题并非我能够回答。
月占类按照从正月到十二月的先后顺序,列举了每个月中某些日子的天气状况(如阴、晴、有无风、风向、有无云、云色、雷电、虹)、星相、月相、与天干日的对应关系等来预测未来天气气候(旱涝、冷暖)农事(各种农作物的丰或歉、有无虫灾)、人事(吉凶、有无瘟疫)。如
二月:朔日值惊蛰,主蝗。春分,主岁歉。风雨,主米贵。Ο二日,东作兴,谚云:“土工日,宜雨;见薄冰,主旱。”八日,东南风主水,西北风主旱。Ο十二日为花朝,晴则百果实,夜尤宜晴。若雨,则四十日夜雨而久阴也。谚云:“十二晴彻夜,夜雨却不怕。”Ο惊蛰日,雷在上旬,主春寒,黄梅水大。中旬,主禾伤。末旬,主虫侵禾。初发声在艮、主米贱;震、主岁稔;巽、坤、主蝗;离、主旱;兑、主五金长价;乾、主民灾;坎、主水。Ο春分日东风,主麦贱、岁丰;西风,主麦贵;南风,主五月先水后旱;北风,主米贵一倍。前后一日内雷,主岁稔。Ο十五日,为劝农日,晴明主丰,风雨主歉。Ο春社日晴明,主六畜大旺。Ο月内虹见东,主秋米贵;西主蚕贵。霜多主旱。月无光,有灾异事。Ο乙卯、甲寅日雨,入地五寸,米少贵。若不贵,至夏大贵。甲子日雷,主大熟。Ο有三卯,宜豆。无,则旱种禾。
与卷八相同的是,卷九“祈禳类”也依据月份顺序来安排,因而归根结底,无论月占还是祈禳都依赖于时间的把握,尤其基于对特殊时间神性的信仰。所不同者,如果说“月占类”更多是对与农事生产相关的事物的预测,那么 “祈禳类”更多关注于如何为改善日常生活的质量、提高人们健康幸福的程度而提供实际的办法和指南。同样以二月为例:
二月:月初须灸两脚三里、绝骨、对穴,各七壮,以泄毒气。至夏初即无脚气冲心之疾。Ο二日,取枸杞菜,煮汤沐浴,令人光泽,不老不病。Ο上丑日,泥蚕室,则宜蚕。Ο上卯日,沐发,愈疾。Ο丁亥日,收桃杏花阴干为末,戊子日,和井水服方寸匕,日三服,治妇人无子,大验。Ο是月春分后,宜佩“神明散”。其方:用苍术、桔梗各二两 附子一两炮 乌头四两炮 细辛一两 共为散,绛囊盛,带方寸匕。一人带之,一家无病。
非常有意思的是,我们常能在月占类和祈禳类中看到“极效”、“大验”等字样,其令读者模仿的意图十分鲜明。这些东西,更可能是经验的总结,而难以用“完全迷信唯心”来做断语。也许我们现代人可以依葫芦画瓢地去仿效以证伪或为“大验”再增加些有效的案例?
涓吉类所涉内容为择吉。极好地证明了中国人时间的伦理特征。从中我们可以看到明朝人对吉日是何等的重视,从入学、赴举、上官到任、冠笄、结姻送礼、嫁娶(纳婿),到斩草破土、安葬、祈祷、祭祀、祈福、求嗣、剃胎头、断乳、会客、过房养子、学技艺、立契(交易)、求财、出财、纳财、开库店肆、入宅归火、移居、出行,到开荒田、锄土、耕田、浸谷种、下种、插秧、耘田、割禾、开场打稻、种麦、种荞麦、种麻、种豆、种瓜、种姜、种菜、种葱、种蒜、种芋、种果树、栽木、移接花木、种作无虫,到浴蚕、出蚕、安蚕架箔、作缫丝灶、经络、安机、开仓、五谷入仓到起工动土、造地墓、起工破土、定磉、扇架、竖造、上梁、拆屋、盖屋、泥屋、偷修、修造门、塞门、塞路、筑堤塞水、开路、造桥梁、起造宅舍、造仓库、修仓库、造厨、作灶、作厕、修厕、穿井、修井、开池、开沟渠、作陂塘、筑墙,到造桔槔、造器皿、染颜色、造床、造妆奁、安床帐、裁衣合帐、造船破木、成造定(舟宛)、新船下水、新船出行、安碓、安磨碾、安油榨,甚至造酒醋、造曲、造酱、腌藏瓜菜、腌腊下饭、修制药饵、求医服药、针灸、结网、捕鱼、畋猎、作牛栏、作马坊、作猪圈、作羊栈、作鸡鹅鸭栖窝、买牛、纳牛、穿牛鼻、教牛、买马、纳马、伏马习驹、买猪、买羊、取猫、取犬、纳六畜等等,几乎生产、生活中的所有事情都有吉可择。而“诸吉神”、“诸黑神”、“黄黑道时”等内容为人们的具体择吉提供了指导,使得人们只要有这样一部书籍就完全可以依靠自己不需专门的阴阳先生就完成择吉的工作。记得《金瓶梅》中有一些关于择吉的描写,其中王婆定挨光之计便以请潘金莲在历日上查裁衣吉日为开端,可见择吉是当时通行的做法。而潘金莲查了之后王婆并没有按照所查吉日行事,亦可见虽然择吉时行,却还没有到了人完全失去主动性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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