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复礼先生(Frederick W. Mote, 1922-2005)是当代最优秀的历史学家之一,他的回忆录在他逝世五年之后,由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China and the Vocation of History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A Personal Memoir,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0)出版。我读了这部回忆录,深为牟复礼的识见文采所折服。牟夫人陈效兰在“致谢”中说,牟复礼自认为这本回忆录是他最重要的著作。牟复礼自己在“前言”中说,他不是写自传,写这本回忆录的目的,是从他自己的观察、回顾中提炼精华,与现代历史学家的著述参照对比,讨论二十世纪中国的历史写作;他的观点完全是他个人的;他一生所追求的是努力理解中国历史的分量和意义。我读牟复礼的回忆录,便按着他夫子自道的提示,试着捉摸领会他是怎样“提炼精华”,怎样表述他个人的观点的。
数月后,牟复礼到了天津,一名中国警官得知他对中国历史有兴趣,便送他一套《四书》英译本(上海1893年版,理雅各译,James Legge 1814-1897)。牟复礼说,他从理雅各的这套英译本中,了解到中国有两千多年的训诂传统,必须通过这一传统来理解中国古典文本;并从而得知西方学者消化吸纳这一训诂传统的努力。
牟复礼这部回忆录便是一本记述他“求知”过程的书。他在这部书中所讨论的二十世纪中国历史学的许多问题,是中国专业史学者甚至一般读者都熟悉的,但他的视角和他的表述却绝对是他个人的,他的个人自觉贯穿全书,显示他作为一个求知者“求知的延展与深化”(broadening and deepening of learning)。
另一原因——我觉得这是牟复礼的独特观察,至少是他个性化的表述——则是牟复礼一再提到的,古代经典是权威来源这一中国文化的特点。牟复礼用他在中国的亲身经历来讨论这一问题,极为亲切。牟复礼说,1940年代他在中国时,历史学是最热门的学科,最优秀的学生都想进历史系。大众也都爱读历史书籍、历史杂志,顾颉刚“疑古”学说广为流传。与此同时,古代经典仍然受到尊重,因为这些经典“包含着超出最近对它们的准确性的审视的东西”(implied something beyond the new focus on their accuracy)。中国人对古代经典的尊敬,无关它们是否准确,也无关研究它们是否准确的种种著作。古代经典在中国文化中有如此重要的地位,因为它们是中国人可以理性地获取哲学和政治权威的唯一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