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奇的是耳朵:它之所是——双重的,它可以变成的东西——大的或小的;它能促使(make)或者放任(let)发生[faire ou laisser faire]的事物(我们可以说“放任”,因为耳朵是最好施恩(obliging)、最为开放的器官,如弗洛伊德指出的那样,耳朵是唯一一个婴儿不能闭上的器官);它可以被穿刺(pricked)和增添(lent)的方式。正是对那耳朵,我假装对自己讲话,为的是在此时此地,通过言说,如承诺的那样作出结论,作出“学术自由”的结论。这结论既是我的,也是你们的。
“请允许我用这文化(Bildung)的标准来衡量你们的这种自主(autonomy) [Selbstandigkeit],并把你们的大学单独作为一种文化制度[Bildungsinstitution]来进行考虑。当一个外国人想理解我们的文化系统时,首先,他会认真地问道:‘学生如何与大学取得联系(connected with)[hangt zusammen]?’我们会回答:‘用耳朵,作为聆听者。’外国人会反问:‘只是用耳朵?’他重复地问,我们也再次作出回答:‘只用耳朵’。学生们聆听。学生们是自主的,举例来说,当他们说、看、走、与同伴相伴为乐、参加艺术活动时,他们并不依赖教育制度:总之,他们的生活(when they lives)并不依赖于教育制度。常常,学生在听的时候也写;只是在这些罕见的时刻,他才被大学的脐带(an der Nabelschnur der Universitat hangt)给拴住。”[3]
让我们来想象这种脐(umbilicus):它通过耳朵抓住你,通过这样的耳朵——当你按所谓的“记笔记”的模式书写时,它向你口述当下写作内容。事实上,母亲——教师,在他作为国家工作人员的能力范围内,只能假装成的坏妈妈或者伪装者——是,细心地(precisely) ,母亲向你口述,穿过你的耳朵,沿着脐带(cord),远远地传导至你的速记(stenography)。这种口述反过来连接你,就像以脐带形式出现的皮带(把你拴住),皮带的另一端,则伸向国家的肚腹。你的笔也是它的笔;你握着它的远程打印机(teleprinter),就像你在邮局里使用的那些一段被链条拴住的原子笔。所有的动作都通过表征(figurant,英译作representing)母校的父系身体(body of father)诱发。可是,脐带怎么能创造出通向这冷酷的怪物、死去的父亲——或者说,国家——的纽带呢?这就是陌异之处。
在这种情况下,那个传输话语使你远程打印的人,本身并不生产话语,事实上,他几乎不出声(emits it)。他读。和你是抄写的耳朵一样,主人是阅读的嘴;你抄写的东西,也就成了他对先于他的文本的解码——正是这一文本,以同样的脐带把他悬挂起来。以下便是整个过程:我读,“……只是在这些罕见的时刻,他才被大学的脐带给拴住。他自己可以选择要听的内容;他不一定要相信他听到的东西;如果他不愿聆听的话,他可以闭上耳朵。这就是那种秘密的教学方法。”抽象本身:耳朵可以闭上,联系可以被悬置,因为脱节的身体之脐又接起(rejoin)一块被肢解父亲的碎片[moceau]。至于教授,他是谁?他是做什么的?看,听:“至于教授,他向那些聆听着的学生讲话。除此之外,无论他想什么做什么,都被一条无限的鸿沟隔在学生的知觉之外。教授在说话的时候,也常常阅读。一般说来,他希望尽可能多地吸引听众;在最不景气的时候,他也可以用少量听众——极少数情况下只有一个——来满足自己。一张说话的嘴,许多耳朵,以及半数写字的手——看起来,就已颇具学院组织(apparatus)[ausserliche akademische Apparat]的气象;也就有了一台运转中的大学文化-机器(Bildungsmachine)。至于剩下的部分,这张嘴的所有者,由众多耳朵的主人来服务且独立于后者;这种双重的自主,在‘学术自由’的名下得到了狂热的推崇和运用。在其他领域(of what is left),我们则差不多可以——既然自由仍在增加——畅所欲言……除了这点:在学生和教授后面站着国家,它带着监督者的热心,站在仔细斟酌的距离之外。它站在那里,不时地提醒学生和教授,它,国家,才是这稀奇的听说程序的目的(aim),是它的目标(goal),它一切的存在(be-all,最要紧的事),它的最终结局(end-all,事物的终结)[Zweck, Ziel ind Inbegriff]。”引用结束。我刚念完,你们也刚听完这演说的片断,它是从尼采那里借来或引用来的,被放在讽刺的哲学家(“哲学家笑了,不全是出于好脾气”就在节录的那段话前面)口中。这位哲学家很老;他要强(hardened)而失望地辞去在大学的职位。他不在正午说话,而是在下午,在半夜。他刚刚对一群、一窝、一堆学生出乎意料的到来表示抗议。您反对学生的理由是什么?他们问他。起先,他不回应。接着,再停顿之后,他说:“呃,我的朋友,即使在半夜,即使在人迹罕至的山头,我们也不该独处;而你自己,却把一伙(Schwarm)调皮捣蛋的学生带在身边,尽管你们知道,我只是太高兴了以至于不能与所有这一切(hoc genus omne)分开(cut off from)。我不大理解你,我遥远的朋友……在这里,在这值得纪念的时刻,我曾碰到你,在庄严的(majestic)孤独[feierlich vereinsamt]中静坐,那里,我们将认真地互相商讨,就像新世纪(new order)的骑士。让那些能够理解我们的人倾听我们;可你为什么要把这样一群人带在身边——他们根本就不会理解我们!我不再认识(recognize)你,我遥远的朋友!”
诱惑很大。我指的是引导我们所有人在这场景中,在这碎片的隔墙内(in the partition of this very)认识自己的诱惑。如果学院在演讲时间分配上允许的话,我将进一步说明这点。是的,认识自己,所有人,在这些地方,在制度的围墙内——午夜的老哲学家,预言了它的崩塌(“建立在现行的高级文科中学-文化[Gymnasien-culture]土基上,建立在岩块剥落的地基上,你的大楼将被刮起的旋风证明是歪斜不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