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seph E. Stiglitz(哥伦比亚大学教授、200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在7月发表《新自由主义的终结?》一文[1]被广泛转载,他批评指出“市场原教旨主义的辩护者力图将对市场失灵的谴责转向政府的失误”,但新自由主义在经济与政治上造成的危害是明确无疑的。Stiglitz断言,“新自由主义的市场原教旨主义一直是为特定利益服务的一种政治教条,它从未受到经济学理论的支持,也没有获得历史经验的支持。”美国《新闻周刊》在10月发表Jacob Weisberg(著名网站Slate主编)的文章[2],宣告“自由放任主义的终结”。作者指出,自由放任主义(libertarianism)的辩解者给出了种种复杂的解释,却回避了一个更简洁、更有说服力的解释:那就是金融崩溃证明了其意识形态的失败。自由放任主义者在思想上是幼稚的,他们难以接受市场可能是非理性的、可能会误判风险、可能会错置资源。他们看不到金融体系如果没有强劲的政府看管和实际干预,那就是在制作“灾难的处方”。Weisberg声称,自由放任主义“破产了,而这一次将不会有救”。然而,著名学者Richard A. Epstein(胡佛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芝加哥大学法学教授)持有不同观点,他在《福布斯》网站发表回应文章[3],认为Weisberg对自由放任主义的批评是粗糙的,完全无视其精微之处。他试图澄清,坚持“有限政府”的自由放任主义者并不是无政府主义者,他们不仅强调市场竞争的好处,也深知非对称信息、公共产品以及囚徒困境所造成的挑战。困难的问题不是要不要政府管制,而是什么样的管制才是适当的。Epstein认为,Weisberg的指控过分强调了市场失灵,却低估了政府失灵。
对于资本主义未来前景的判断,Edmund S. Phelps(哥伦比亚大学资本主义与社会研究中心主任、200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显得更为谨慎。他在《资本主义会有前途吗?》一文[4]中分析指出,人们在谈论“资本主义的终结”时,似乎忘记了它曾经历过的历史危机,而在1980年代才开始在少数国家复苏。对许多欧洲人来说,资本主义被简单地看作放任的“自由市场”,但资本主义意味着开放与彻底创新。的确,“资本主义造成了破坏和不确定性。但我们不应该忽视这枚硬币的另一面”。资本主义在激发企业家创新和消费者热情的方面是独一无二的,而其最大的成就在于将工作转变为挑战、解决问题、探索和发现。尽管2008年对世界经济充满挑战,Phelps相信“对那些重视创新的国家,明智的建议是保持资本主义”。
在过去10多年中,市场经济及其对人们的习惯、信仰与制度的全球性影响已经受到广泛关注,而最近的金融危机使这一问题变得更为迫切。以雄厚资金赞助科学与宗教问题研究而闻名的坦普尔顿(John Templeton)基金会,今年将其“大问题”(The Big Questions)系列论坛聚焦于市场与道德的关系问题,邀请13位著名学者和公共人物就“自由市场会侵蚀道德品格吗?”这一问题各抒己见,汇编为一部30页的文集在秋季发布。[11]随后,又在伦敦举办了相关的研讨会,引起热烈的反响。就基本倾向而言,绝大多数作者为自由市场做了道德上的辩护,或者有所保留的辩护。当然,重要的不是他们的立场,而是各自的论述。
John Gray(伦敦经济学院荣休教授)认为,自由市场一方面侵蚀了某些传统美德,但在另一些方面增进了新的道德(尤其是个人的自由选择)。在总体上的利弊判断与文化相关,取决于一个人对“良善生活”的想象。Gray指出,没有任何一种经济体系能够促进所有类别的道德,因此不能以理想模式作为评价标准,而要比较各种现实可行的经济体系,它们各自所张扬的道德品格各有不同。自由市场存在道德危险,这一事实并不意味着其它经济体系能做得更好。实践中的计划经济更严重地瓦解了道德。因此,真正的选择并不是在自由市场和中央计划这两种抽象的模式之间抉择,也不是选择市场与管制的某种特定的混合,而是在不同的历史状况下,选择不同的混合。但无论如何,一种现代市场经济不能置道德问题于不顾。
Michael Walzer(著名政治哲学家、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终身研究员)指出,民主政治与自由市场都会产生巨大的竞争压力,人们在这种压力下都可能无视行为规则并为此辩解,从而侵蚀道德品格(从“水门事件”到“安然公司丑闻”都证实了这一点)。但竞争也会促进合作、友谊、尊重和团结等美德。政治竞争和经济竞争一样,都无法完全排除道德上的风险。但在西方国家,这两种竞争表现出相当不同的道德状况。目前公共生活最严重的腐败不是来自政治领域,而是发生在经济领域。宪政民主成功地制止了最恶性的政治腐败,因为公众对政治精英具有高度的警觉,并能依靠制度化的机制不断地与政治违规行为斗争。但是,在目前的经济生活中,市场行为没有受到类似的宪法制约。最近几十年以来,经济精英的傲慢达到了惊人的地步,几乎可以为所欲为。这样一种不受约束的经济权力(正如阿克顿所指出的)当然会导致极度的腐败。
1968激进运动:40周年的纪念与反思
1960年代是激进政治与文化反叛的狂飙时代,新左翼运动在1968年达到高潮,随后开始走向衰落。在40年之后,欧美知识界与传媒对1968年的纪念活动再度活跃。BBC第四台推出系列纪录片,从多个角度讨论1968年运动。[12]其中4月30日播出的《1968:哲学家走上街头》(1968: Philosophy in the Streets)采访了Alain Badiou、Étienne Balibar、Simon Critchley和Slavoj Zizek等著名左翼学者,回顾“五月风暴”期间哲学家如何走出象牙塔参与运动,思想革命的风潮从巴黎传向世界。6月19-22日在芝加哥召开的“2008社会主义大会”(Socialism 2008)上,来自世界各地的左翼活动家热烈讨论如何继承1968年的革命传统,在当下的资本主义危机中复兴社会主义的政治运动。[13]
美国国会图书馆12月3日宣布,彼得·布朗(Peter Robert Lamont Brown)和罗米拉·塔帕(Romila Thapar)共同获得2008年“约翰·克鲁格人文与社会科学终身成就奖”(John W. Kluge Prize for Lifetime Achievement in the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22]布朗1935年出生于爱尔兰,在牛津大学获得博士学位,目前是普林斯顿大学历史系教授。他是一位卓越的教师和学者,能阅读15种语言的文献,早年受到法国年鉴学派的影响。他的研究开阔了学术界对晚期古代历史的理解,重新书写了地中海世界2世纪到11世纪的历史,特别是对罗马帝国的终结、基督教的出现以及伊斯兰教在地中海地内外的兴起等方面的研究做出了杰出贡献。塔帕现年77岁,是印度尼赫鲁大学(Jawaharlal Nehru University)古印度史的荣休教授。她的学术研究通过细致考察印度文明两千年的演进过程,探寻其历史意识,从而开辟出关于印度文明的一种全新的更为多元的视野。对于这两位历史学家毕生的工作,国会图书馆的詹姆斯·比林顿评价说:“布朗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具文学性和可读性的历史学家之一,把基督教一千年间一些鲜为人知的魅力人物,活生生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塔帕则运用大量的远古资源和各种语言,全面介绍着现代社会科学,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传统印度文化的丰富性和多样性。”克鲁格奖于2003年创立,由慈善家约翰·克鲁格资助,美国国会图书馆组织评审。该奖专门针对诺贝尔奖没有涵盖的人文与社会科学领域,并期望获得与诺贝尔奖同等的声誉与地位。布朗和塔帕是克鲁格奖的第六和第七名获奖者,他们分享了100万美元的奖金。
2008年度霍尔堡国际纪念奖(Holberg International Memorial Prize)授予美国杜克大学比较文学教授弗莱德里克·詹姆逊(Fredric R. Jameson),他获得450万挪威克朗(约75万美元)的奖金。[24]颁奖辞赞誉他“对理解社会构成与文化形式的关系做出了杰出的贡献”。詹姆逊是当代世界最重要和最有影响的文化理论家之一,也为中国学术界所熟知。他的许多著作被翻译为中文出版,对于中国学者理解文化批判、马克思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理论发生了深远的影响。霍尔堡奖是挪威议会于2003年创立的,专门授予每年在人文、社科、法律和神学领域中一位成就最为杰出的学者。此前的获奖者包括朱莉娅·克里斯蒂娃(2004年)、尤尔根·哈贝马斯(2005年)、舍穆尔·艾森斯塔特和罗纳德·德沃金(2007年)。
2008年2月27日,美国保守主义奠基人威廉·巴克利(William F. Buckley)病逝,终年82岁。1951年,年仅25岁时的巴克利就进入公众视野,在耶鲁大学建校250周年之际发表著作《上帝与耶鲁人》(God and Man at Yale),批判自己的母校已经背离其最初的教育使命,一时激起知识界的热烈辩论。1955年,他创建了《国家评论》(National Review),使之成为20世纪美国保守派运动的重镇。巴克利主张将传统的美国政治保守主义与放任政策及“反/共/产/主/义”相融合,这一思想奠定了以前总统里根等为代表的现代美国保守主义的基础。1991年,老布什将总统自由勋章授予巴克利。2004年,巴克利指出新保守派“高估了美国的力量与影响力”。
12月24日圣诞前夜,美国著名政治学家塞缪尔·亨廷顿(Samuel P. Huntington)与世长辞,享年81岁。亨廷顿在纽约出生,16岁考入耶鲁大学,1951年在哈佛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当时还不到24岁)。从1950年开始,他开始在哈佛大学政治系任教,直到2007年荣休。亨廷顿的主要研究领域是美国政治,比较政治学和政治发展理论,发表了17部著作和90多篇学术论文。代表作包括:《变化社会中的政治秩序》(1968年)、《难以抉择:发展中国家的政治参与》(1976年)、《第三波:20世纪晚期的民主化》(1991年)、《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1996年),以及《我们是谁?美国国家认同的挑战》(2004年)。他的研究著述被广泛引用也引起许多争议。
[2] Jacob Weisberg, "The End of Libertarianism," Newsweek (28 October 2008).
[3] Richard A. Epstein, "The Libertarian: Strident and Wrong," Forbes.com (28 October 2008).
[4] Edmund S. Phelps, "Does Capitalism Have a Future?," The Guatemala Times (21 December 2008).
[5] "Life after Bankruptcy," interview conducted by Thomas Assheuer, the English translation by Ciaran Cronin (http://www.signandsight.com/features/1798.html). Originally published as "Nach dem Bankrott" in Die Zeit (6 November 2008).
[6] Roger Cohen, "Perfecting the Union," The New York Times (5 November 2008).
[7] Alan Wolfe, "Dixie Shtick," The New Republic (19 November 2008).
[8] Marie Arana, "He's Not Black," The Washington Post (30 November 2008); B01.
[9] Laurence H. Tribe, "Morning-After Pride," Forbes (5 November 2008).
[11] "Does the Free Market Corrode Moral Character? Thirteen Views on the Question" (John Templeton Foundation, www.templeton.org, Autumn 2008).
[12] 这个系列包括:1968: It's Not Just about the Music; 1968: Day by Day; 1968: Day by Day Omnibus; 1968: Notes from the Underground; 1968: Philosophy in the Streets; 1968: Rivers of Blood; 1968: Sex, Telly and Britain; 1968: The Sixty-Eighters at Sixty; 1968: The Year of Revolutions等。
[15] Naomi S. Baron, Always On: Language in an Online and Mobile Worl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16] Nicholas Carr, The Big Switch: Rewiring the World, From Edison to Google (W. W. Norton, 2008).
[17] Nicholas Carr, "From Is Google Making Us Stupid?," The Atlantic (July-August 2008).
[18] Mark Bauerlein, The Dumbest Generation: How the Digital Age Stupefies Young Americans and Jeopardizes Our Future, or Don't Trust Anyone Under 30 (Tarcher/Penguin, 2008).
[19] Susan Jacoby, The Age of American Unreason (Pantheon, 2008).
[20] Thomas H. Benton, "On Stupidity," The Chronicle of Higher Education (1 August, 5 September 2008).
[21] Thomas Bartlett, "The Betrayal of Judas," The Chronicle of Higher Education (30 May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