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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孙丹妍]陈洪绶与晚明戏曲及曲家 [打印本页]

作者: clamstock    时间: 2009-2-11 14:23     标题: [孙丹妍]陈洪绶与晚明戏曲及曲家

陈洪绶与晚明戏曲及曲家

日期:2009-01-24 作者:孙丹妍 来源:文汇报





陈洪绶《隐居十六观图》题词  





陈洪绶《鸳鸯冢》插图   

               

    ■孙丹妍




   
    陈洪绶以书画知名,鲜为人知的是,绘事之外,他亦寄情声歌,通晓曲律。晚明在中国戏曲史上的成就堪与元代媲美,文人传奇盛于此时,作家蜂起,佳作如林。陈洪绶虽然本人没有直接参与戏曲创作,但他与晚明曲家之间有着密切的交往与深厚的情谊,这些交往与情谊也直接或间接地反映在他的诗画创作之中。
   
    陈洪绶生活的晚明,越中一带聚集了众多优秀的曲家,其中与他最称莫逆的当数孟称舜、祁豸佳家族与张岱兄弟。
   
陈洪绶与孟称舜
   
    孟称舜被认为是戏曲“临川”派继汤显祖之后最重要的作家,倪元璐称他为“我朝填辞第一手”,他编撰的《古今名剧合选》,是公认元明杂剧的一部重要选集,其中收录杂剧五十六种,包括他自己的《眼儿媚》、《桃源三访》、《花前一笑》与《残唐再创》四种,全书由孟氏详加评点,是古典曲论的重要典籍之一。其中孟氏剧作全由陈洪绶评点,加上亦由陈氏点评的《节义鸳鸯冢娇红记》,陈洪绶堪称目前所知点评孟氏剧作最多、用力最勤的批评家。陈氏的评语,既有宏观的艺术特色、价值取向的剖析,更有微观的铸词冶句、叶韵入律、传情写态、情节设置等的点评,如其评《桃源三访》:“《桃源》诸剧旧有刻本,盛传于世。评者皆谓当与实甫、汉卿并驾。此本出子塞手自改,较视前本更为精当。与强改王维旧画图者自不同也”;评《娇红记》:“若铸辞冶句,超凡入圣,而韵叶宫商,语含金石。较汤若士欲拗折天下人嗓子者,又进一格”、“此曲之妙,彻首彻尾一缕空描而幽酸秀艳,使读者无不移情”;评《泣赋眼儿媚》:“蕴藉旖旎,绰有余致,而凄清悲怨处,尤足逗人幽泪”等等,不一而足。《节义鸳鸯冢娇红记》是孟称舜最著名的传奇,曲苑有“临川让粹,宛陵让才,松陵让律”的美誉。
   
    与祁彪佳、马权奇等曲评家一样,陈洪绶对《娇红记》极为赞赏,不但为其作了四幅精美绝伦的卷首插图,更详加评点,亲作长序。在序言中,陈洪绶表达了对孟称舜 ——也可以说是对当时曲作家们——的深刻理解:孟称舜才华过人而以道气自持,每每被“乡里小儿”视为迂生腐儒,实则情深一往,他所追求的至情至性,“问诸当世之男子而不得,则以问之妇人女子;问诸当世之妇人女子而不得,则以问之天荒地老古今上下之人”。或有“老先生”见到孟氏所作的戏曲,呵斥其为“不正之书”,陈洪绶为他辩驳:“今有人焉聚徒讲学,庄言正论,禁民为非,人无不笑且诋也。伶人献俳,喜欢悲啼,使人之性情顿易,善者无不劝,而不善者无不怒。是百道学先生之训世,不若一伶人之力也。”这又是对地位低下的伶人们的肯定与认同。陈洪绶一生醇酒妇人,放浪形骸,但其诗文却多有沉郁的家国之痛,至情至性,一往情深,他与孟称舜性情相近,所以相知最深。
   
陈洪绶与祁氏叔侄
   
    绍兴祁氏家族历代为官,书香门第,其中祁豸佳、彪佳、骏佳诸兄弟;奕远、奕喜诸子侄辈皆为一时名士。祁豸佳与祁奕远分别蓄有家班,他们精通曲律,常自创新剧或自度曲子,教授伶人,阿宝、鲜云等名优皆出于门下。祁彪佳更是晚明越中地区最重要的曲家与评论家之一,他的《祁忠敏公日记》记载了晚明绍兴一带大量具有重要史料价值的戏曲活动,其所著的《远山堂曲品》与《远山堂剧品》是明代最浩繁的戏曲批评专著。陈洪绶与祁氏家族两代都有深厚的交谊,他有两首赠予祁豸佳的五言律诗,中有“同是沉沦客”之句;陈、祁二人都有戏曲、书画之好,早年又皆屡困场屋,经历志趣十分投合。陈氏晚年困顿,除以卖画自给外,经常需要朋友的接济,有时连作画的纸也需要朋友赠予,友朋中以祁骏佳叔侄最多施以援手。陈氏文集《宝纶堂集》中,写给祁骏佳的诗有五首,与祁奕远的唱和多达几十首,如《郑履公、祁奕远、刘道迁与老莲葺屋若耶溪上,期金道隐来避乱,不至》、《卜居薄坞,去祖茔三四里许。感祁季超(骏佳)、奕远叔侄赠资》、《寄谢祁季超赠移家之资,复致书吴期生,为余卖画地,时余留山庄两月余》、《奕远赠予移家之资,却赠,即书扇上》……“移家仗亲友,守墓近松(木秋)。不幸中之幸,两贤何处求”、“连年衣食子,兵乱尚分金。劫掠无余际,相怜复尔深”、“赠金忘感谢,十载受轻财”,这些诗作充满了祁骏佳、奕远叔侄对陈洪绶的深情厚意以及陈氏对他们帮助周济的感激之情,这亦从另一侧面反映出陈氏晚年生活的窘境。
   
陈洪绶与张岱
   
    除了家乡绍兴,杭州是陈洪绶居留时间较长的地方,在这里,与他交往最密切的是晚明著名的小品文作家、也是最重要的曲评家张岱。陈洪绶最经典的作品之一《水浒叶子》就是在张岱的敦促下历时四月完成的。张岱出身名门,世代簪缨,家中广造园亭,富有藏书,从祖父辈就开始蓄养家班,到张岱时已有可餐班、武陵班、梯仙班、吴郡班、苏小小班、茂苑班等,名伶层出不穷。张岱自己也是个精通曲律的大行家,经常参与各种演剧活动,优伶们对其异常敬畏,称在他面前演出为“过剑门”,意即须万分小心谨慎,以免出乖露丑。
   
    张岱作有一出杂剧《乔坐衙》,剧作失传,不过陈洪绶为其写的题辞则流传下来。“乔坐衙”是当时的一句俗语,意即装模作样,装腔作势,陈氏题辞中有“宗子其人得闲而为声歌,得闲而为讥刺当局之语,新辞逸响、和媚心肠者,众人方连手而赞之美之,则为天下忧也”之语,可见张氏所作的是一出讽刺剧,而陈洪绶在赞叹张氏“才大气刚,志远学博”之余,也为其不得施展抱负而寄情声歌感到不平。与同祁氏家族的交游一样,陈洪绶不仅与张岱是知交,与张氏兄弟都堪称莫逆。张岱弟兄的确切情况并不十分清楚,根据祁彪佳《祁忠敏公日记》,张氏有四弟,分别字卿子、介子、平子、登子,而张氏文集中有《赠名子弟》诗,且《陶庵梦忆》中讲到家班时有“名子茂苑班”,则还有一弟名子。陈洪绶崇祯庚午年(1630)为张平子迁入新居画人物为赠,又曾为其诗集《品山拈》写序;上海博物馆藏有陈洪绶作于丁亥年(1647)的行书册页三开,内容是酬谢张名子赠米。张氏兄弟中,除了张岱,陈洪绶似乎与张登子最为亲近,他的诗集中写给登子的诗有八首,其中一首写道:“几年不见张公子,每忆玄都观里人。常梦云间同作客,数回吹笛唤真真”,这是借用了元人杨维桢写给画家张中的诗,与他题在张中《桃花幽鸟图》上的几乎完全一样,只有数字之易,可见张登子也是位倜傥多才的佳公子。
   
    同样收藏于上海博物馆的《杂画册》四开,描绘四处园亭景致,画无款识,造型画法是典型的陈氏风格,画后的题跋提到了陈洪绶,称此画为“登老”所作,画的就是 “登老”的别业。张氏家族园亭之美为越中之胜,陈洪绶写给张登子的诗中亦有“不到张生丘壑久,胸中丘壑竟无多”之句,则此“登老”极有可能就是张登子。
   
陈洪绶与戏曲活动
   
    在与这些曲家的交游中,陈洪绶也时常参与戏曲活动,如1636年9月11日祁彪佳“邀朱仲含叔起同陈章侯来举酌,演拜月记,席半,出游寓山,及暮乃别”。《拜月记》为四大南戏之一,由元人施慧根据关汉卿的杂剧改编,寓山则是祁彪佳私家园林的所在地。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次聚会是在杭州的不系园,这次活动由于被小品文好手张岱记录下来,其热闹的情形至今仍活灵活现:甲戌(1634)十月,张岱带着女伶朱楚生到杭州不系园看红叶,与陈洪绶、曾鲸、赵纯卿、彭天锡、杨与民,陆九、罗三、女伶陈素芝八人不期而遇,张氏遂设宴款待。席间,陆九吹箫、罗三唱曲,杨与民弹三弦,后又拿出紫檀界尺,用北调说《金瓶梅》一剧。陈洪绶为赵纯卿画古佛,曾鲸为赵氏写照——这是目前所知陈、曾两位大画家唯一一次见面,不知他们为赵纯卿是分别作画还是两人合作,若是合作,则是陈画衣冠景致,曾画容貌,把赵氏装扮成古佛的样子,这种肖像画形式非常常见,北京故宫博物馆所藏陈洪绶与肖像画家陈虞胤、弟子严湛合作的《问道图卷》即是如此。这场欢聚一直持续到晚上,是夜,彭天锡与罗三、杨与民串本腔戏,又与朱楚生、陈素芝串调腔戏;陈洪绶唱村落小歌,张岱弹琴伴奏,赵纯卿以竹节鞭作胡旋舞,众人尽兴而罢。陈洪绶的曲评写得非常内行,如果不是通解音律,且有实践,必然写不出如此当行的话语。
   
    陈洪绶生性不羁,常出入秦楼楚馆,他最为后人乐道、被朱彝尊收录到《静志居诗话》中的那首“桃花马上董飞仙,自剪生绡乞画莲”中的“董飞仙”,就是一个名叫董香绡的妓女。晚明妓女与伶人间的界限不很清楚,优伶常兼从事妓业,家班、家乐中的女伶更与小妾相类,而江南名妓往往能演善唱。顺治庚寅(1650)四月,陈洪绶晚年的好友林仲青邀请他到家中作送春之会,席中有顾烟筠吹笛弹弦索,汪抑仙拉胡琴击箫鼓,秦公卓笙管,王璈以老文唱流水。陈洪绶作诗中有“送春邀我两红裙,急管繁弦争暮云”之句,则顾烟筠、汪抑仙应是两名应席的歌妓。一年之后,他为画友沈颢画《隐居十六观图》,题云:“辛卯八月十五夜,烂醉西子湖。时吴香扶磨墨,卞云装吮管授余,乐为朗翁画赠。”吴、卞两人都是妓女,卞云装即卞玉京,是名列“金陵八艳”的名妓,亦善画,陈还曾为她画的兰花题词。其时的江淮名妓皆能度曲,如陈圆圆善演《西厢记》中的红娘;李香君擅长的曲目是汤显祖的“玉茗堂四梦”;顾眉能演生行;卞云装也不例外,《板桥杂记》中就有她演出昆曲的记载。
   
    狎妓唱曲,虽属文人冶游,但陈洪绶对于这些伶人却相当尊重,这一点与他的好友张岱很相似,他们两人都曾为伶人作过传。崇祯五年(1632),张岱作《祭义伶文》,纪念一个曾投靠自己一年多的伶人夏汝开,文章言辞悲凉,饱含唏嘘。1650年左右,陈洪绶写了一篇《好义人传》,传主是苏州的一名歌者梁小碧,梁氏髫龄即为陈洪绶的好友王玄趾所赏音,两人结为挚友,饮酒倾谈,须臾不离,被嘲为两个“痴绝人”。乙酉夏,留都失守,王玄趾投水殉节,梁小碧在家中设灵位,朔望上食,节令忌日则备酒置肴,请王玄趾的弟兄遗孤及挚交好友共同祭奠,更时常以饼饵果蔬馈赠其遗孤。至此,人们才知道从前被讥为两个痴人的其实是两位义士。张、陈二人都为伶人作传,张是惜其技艺出众,陈是称其侠义过人;张岱感叹的是越中“多有名公巨卿,不死则人祈其速死,既死则人庆其已死”,而夏汝开“未死,越之人喜之赞之,既死,越之人叹之惜之”,陈感叹的是梁小碧如此重情重义,而“甲申至己丑几六年,不闻有一草莽孤臣于清明寒食,以一盂麦饭望北风而浇之者”。晚明时之所以有那么多文人寄兴于声色,钟情于妓伶,世多道貌岸然之辈,而勾栏瓦舍却常有侠义之人恐怕也是原因之一。
   
    除此之外,上海博物馆所藏陈洪绶的《铸剑图》似也与一出戏曲有关。图中描绘一老者,一女郎,席地而坐,老者扶剑,女郎面前亦有一剑置地。画上题四言诗一首:“侠烈慧娘,而语兰陵。以肠铸剑,斩此有情”,此诗也同样收录于《宝纶堂集》。铸剑的题材,常见的是干将莫邪的故实,而此图描绘的显然不是这个传说。题词中的“慧娘”指的可能是明人周朝俊所作的传奇《红梅记》中的人物李慧娘。《红梅记》的故事出自南宋,传说李慧娘是奸相贾似道的姬人,一日侍奉贾游西湖,见一裴姓书生,相貌俊美,胆色过人,敢直言贾似道误国,慧娘见而倾心,不禁脱口称赞:“美哉少年!”不想被贾听见,遂遭杀身之祸。后人演义此事,谓慧娘死后至阴府判官处申冤,判官授其阴阳宝扇,助其回到人世杀死贾似道,成全裴生与卢小姐的姻缘。后来的故事中,虽然主角成为裴生与卢小姐,李慧娘却仍然因其凄美的遭遇,独特的个性,深得人们的同情与喜爱,成为《红梅记》中最出彩的角色,直到今天,以李慧娘为主角的京昆折子戏仍是经常上演的剧目。周朝俊的《红梅记》传奇成于万历三十七年之前,至明末已被流传搬演,风行一时,甚至传到蜀中岭外。周朝俊是浙江鄞县人,他的作品在家乡应该很受欢迎。《铸剑图》的题词中“侠烈慧娘”或指慧娘不畏强暴,即便身死,终报冤仇;“兰陵”或用兰陵王的典故,指美少年,“而语兰陵”则指慧娘称赞裴生“美哉少年”之事;而“以肠铸剑,斩此有情”或语含规戒,有“挥慧剑,斩情丝”之意。然而,若如此推断,则“铸剑”应是虚指,而图中真有宝剑;若图中少女是李慧娘,则老者不知是谁,如此种种,尚待考证。
   
    陈洪绶与曲家的交往及其对戏曲的参与,或许对他的创作、独特风格的形成不算有决定性的影响,但是他绘画的富于装饰性、高古中透出的世俗生气,以及大俗大雅、雅俗共赏的格调,则分明来自鲜活泼辣的民间艺术。戏曲的创作与演出在晚明虽已日益文人化,但究其根本,还是扎根于民间。作为一名文人,也许正是由于对民间文艺特别地亲近与汲取,才使得陈洪绶的绘画,尤其是他的人物画,在整个中国绘画史上显得如此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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