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小盘古”中原地区盘古神话的梳理和探讨

摘要：关于开天辟地“盘古”创世神话的探讨在学术界一直众说纷纭，近年来争议比较大成为关注焦点的分别是广西和中原地区的盘古神话。笔者以盘古之神为线索，从盘古起源的各家之说出发，重点对中原地区的盘古神话作一个梳理，并试着探讨盘古神话中的原人哲学观。
关键词：盘古、中原、神话

   创世神话，即记述开天辟地、宇宙万物来源的神话。它在世界各民族中都有着丰富的记录，不仅生动地反映了各民族朴素的唯物主义自然哲学观，而且还解释了原民对宇宙、生命的看法。盘古，作为中国的开天辟地的创世之神，其出现在古文献中的时间较晚、记录也较少，主要包括三国东吴徐整、东晋葛洪、南朝梁代任昉和明代周游所记录的文本。
   其中，三国东吴的徐整在《三五历纪》和《五运历年纪》中分别有关于盘古的记录：
   “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气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后乃有三皇，数起于一，立于三，成于五，盛于七，处于九，故天去地九万里。”（唐代欧阳询等编《艺文类聚》卷一引三国东吴徐整《三五历纪》）
   “首生盘古，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红河，筋脉为地里，肌肤为田土，发髭为星辰，皮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甿。”（清马啸《绎史》卷一引徐整《五运历年纪》）
   “盘古之君，龙首蛇身，嘘为风雨，吹为雷电，开目为昼，闭目为夜。”（明董斯张《广博物志》卷九引徐整《五运历年纪》）

   这三则神话中，写于《三五历纪》的一则被历史学家杨宽先生在《中国上古史论》中认定是盘古最早的来源，而且学术界普遍认为其缺少原生性神话的形态。
   正因为盘古神话在文献资料中数量少、时间晚、次生等特征，关于其起源之说便有了“多家之言”。如早期的“外来说”，认为盘古神话的源头不在中国，而是由印度佛教《吠陀经》的创世神梵天的形象演变而来的，还有学者认为盘古是巴比伦巴克族的音转；以清代学者苏时学、夏曾佑为代表的“苗瑶说”，则认为盘古乃苗瑶祖先盘瓠之音转；以茅盾先生、袁珂先生和壮族学者蓝鸿恩先生为代表的“南方说”，则分别认为盘古起源于两粤地区、吸收了南方少数民族盘瓠或盘古传说、属壮侗语民族的神话；还有如道教说，把盘古神话归结到了道教的行列，认为它起源于道教，为道教隐士葛洪所遗传。除了上述这些主要的学说之外，还有近几年被学界关注的“中原之说”。
   陈建宪老师在研究盘古神话的母题时认为：“对神话的起源研究来说，我们常用的一些方法，往往不能达到目的。例如，我们不能过分依赖文献学方法，因为神话产生于文字发明以前，神话作品被记录到文献上的时间，具有很大的偶然性，它与神话实际产生的时间之间往往存在巨大的时差。”个人比较认同陈建宪老师的观点，但是关于盘古神话，不管是从文本出发还是考究其实际出现时间与文献记载之间的落差，都只是研究神话的一种方法而已，并不能判断其真正的根源。而我的这篇论文也仅对以潜明兹、张振犁、马卉欣先生为代表的盘古神话研究进行梳理，以便对中原“小盘古”的神话有一个清晰的呈现。基于对中原盘古研究的了解和认识，我将简要地分析中原盘古神话的主要特征、以及盘古神话中所蕴含的原人哲学观，使文章在资料整理的基础上有一定的理论探讨。

一、中原地区盘古神话梳理
   关于“小盘古”，是2005年在河南省泌阳县举办的盘古文化节及盘古文化研讨会上，纳西族学者白庚胜提出的“大盘古”和“小盘古”的概念。“大盘古”指的是全国范围内的盘古神话，而“小盘古”则指某些特定地域如广西、中原地区的盘古神话文化。
中原地区的盘古神话研究，主要包括古史学和活形态神话两大方面的研究。

（一）        古史学方面的研究
   相对于很多神话学者所认可的“神话的历史化”的特征，潜明兹先生提出了“历史的神话化”，即在神话的发展创造中，很大可能运用到了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为参照。“被每个民族在其发展初期几乎都塑造过神话英雄为祖先，这些神话的祖先神，都是以历史现实为基础的想象产物。”盘古这个创世神的形象，从古文献的角度来考证，最早可追溯到《山海经》中“烛龙”和“烛阴”这两个原型：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目乃视，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雨风是谒，是烛九阴，是谓烛龙。”（《大荒北经》）
  “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暝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在无  之东。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海外北经》）
   袁珂先生在考证这两个形象时认为烛龙的形貌和能力与盘古相差不远，是其雏型，而烛阴则是烛龙神话的补充。出于这样的一个认识，潜明兹先生将盘古归结为“蛇的半人格化与宇宙的人格化”，它是在山海经神话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
   而盘古这一形象，与历史上的“禹”有着密切的关系。禹即句龙，平九土，“为民族宗神也。”（《鲁语》）禹姓姒，“是夏后氏姓姒，天所赐也。”（《史记•夏本纪》），“姒”这个字，实即“厶”，篆文写作“ ”，而它本身的形象又是“  ”，从它的字形来看，就像蛇身盘绕，“以字形言，  象蛇身自环，史言禹为姒姓，无异言禹本蛇身。”②而且，古史记载夏有“豢龙之俗”和“祀龙之官”（《左传》），夏人因禹立下大功劳而把祭祀龙（即蛇）的活动当作民族的祀典，并有养蛇的习俗，种种迹象都可表明，蛇是夏人崇祀的对象。
   除此之外，禹的母亲叫作“修己”，“己”与现在的“已”形同，而“已”与蛇是同义的，“修己”即长蛇的意思。而且，“禹”字从“  ”，“  ”同“虫”，“虫”在卜辞里又与刚刚所提到的“已”同字，从这两方面也可看出，禹乃信仰蛇的部落的后裔。
   因此，禹所建立的夏朝，其图腾就是蛇。这和从“烛龙”、“烛阴”发展到后来古文献中出现的“龙蛇合体”的盘古不谋而合。
而历史上曾被质疑是否真实存在的夏王朝，近几年被考古学界发掘的河南龙山文化晚期、二里头一二期所证实和认定，其活动的范围就在黄河中下游地区。“夏代文化始于禹，终于桀”（徐旭生《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禹被认为是夏代的第一任君王，与此同时，禹又是氐羌族群首领黄帝的后裔，“禹，黄帝之玄孙而帝颛顼之孙也。”（《史记•夏本纪》）。而且，“禹兴于西羌” （《史记•夏本纪》），这和学术界普遍认同的发源于西北甘青高原的氐羌族群自然重合，由此可以断定，禹建立的夏朝，最初是以氐羌为主体而形成的共同体。所以说，盘古这一形象很大可能是由西北迁徙至中原地带的氐羌支系夏人后裔所发展而来的宇宙造物之神。并且，同属于氐羌支系随藏彝走廊迁至西南地区的白族和彝族现所保存的盘古神话也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二）        口传神话与活形态神话方面的研究
   李子贤先生在界定神话的存在形态时，将神话分为古代“笔录”的文献神话、至今仍口耳相传的口头神话以及“与特定的社会组织、生产方式、宗教信仰、生活习俗等保持着紧密的有机联系”的活形态神话。而在中原地区的盘古神话研究中，后两种形态的神话都还存活于人们的生活之中。

1 口传神话
   张振犁先生将中原盘古神话分为五大系，即豫西、豫南、豫东北、太行山和桐柏山盘古系。其中的豫西、豫南和豫东北三系的盘古神话都是比较分散的、支离破碎的，如兄妹婚捏泥人、盘古赴盐海、赶山等，呈现出无系统的状态。
   值得注意的是，太行山一带所流传的盘古神话，其基本情节是：盘古从混沌的鸡子中孕育出来，盘古出世使天地分离之后就死去了。他死后肢体变作宇宙万物。盘古出世的时候，破碎的蛋壳还压在了太行山下，变成了砚石层。这和徐整《五运历年纪》中关于盘古垂死化生的神话情节极其相似。在这里，太行山被当地人看作是盘古出生之地。而且，在河南济源县王屋山东面的太行山腰上，还建有盘古寺（后被念作“盘谷寺”），当地人称是后人为了纪念盘古开天辟地的功绩，就在盘古出世的这座山上修了此寺。
   除此之外，太行山与盘古，还有着很深的历史渊源。“太行山一名五行山。”（《山海经•北次山经》）不仅是古籍神话，在很多历史文献如《列子》、《淮南子》中，也都涉及到太行山又名“五行山”的内容。极其巧合的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湖北神农架发现的古歌《黑暗传》中，提到了“阴阳五行来聚化，盘古怀在地中央”，又一次将太行山和盘古联系在了一起。太行山除了被称作“北山经之首“外，在古代还被视为“天下之脊”和“中州巨镇”，可见太行山在中原的地位举足轻重，而把创世之神的出世、垂死化生与这一历史名山联系在一起，也是不足为奇的。
   与太行山系所流传的盘古垂死化生的神话所不同的是，桐柏山盘古系的神话更为丰富，而且呈现出一个非常完整的体系。桐柏山盘古系神话主要包括河南桐柏县和泌阳县地区的口传神话，其主要表现为盘古开天辟地的创世神话、创造人类与世界万物的文化英雄、人类起源神话，以及洪水、兄妹婚的人类再生神话，还有统管天下的氏族首领神话。而且，这些神话都不是呈单一、分离的状态，而是互有联系。如盘古开天辟地的神话是这样说的：最早是盘古用巨斧开天辟地，创造了日月、山川、万物，地上逐渐有了世界。然后玉皇大帝三女儿从天上来到人间，与盘古结为兄妹，互助补天、造人。它把开天辟地、造物、造人等情节都贯穿在了一起。还有另一则神话这样描述：原先世界上并无地球，而是太空巨神盘古看一大的气包在空中滚动，他用巨斧劈开气包，使之下落变成地球。盘古坐在一座山上，把山压成了歪头山，只好又换坐另一座山头上，在今天被称为“盘古山”。后来，洪水来临，他又治洪水、降巨龙、除猛兽，开创了世界万物。然后与互称兄妹的玉皇大帝三女儿滚磨成亲，造人。盘古死后肢体化生为盘古山。这则神话更是包罗了开天辟地、垂死化生、造物、兄妹婚等众多情节，呈现出复合叠加的状态。
   另外，在盘古山还流传着盘古夫妻生八子，分管八方，盘古居其中，共管“九州”的神话，这和禹平九州的事迹又有了一定程度上的重合，颇有追根寻祖的意味。
  “神话作为一种口头文学，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由简单到复杂、由单一的情节向复合情节发展。”①从这些口传神话中我们能够看出，桐柏山系以至中原盘古神话的完整性以及历史层层堆砌的痕迹，虽然经过了历史的磨合与塑造，不能称之为原生性神话，但是，透过神话这样的一个随着时代不断发展的活态的特性，也可以感受到神话世俗化、历史化流变的历程。

2 活形态神话
   在桐柏山一带，至今许多与龙有关的生活习俗和禁忌。如春节的时候要舞龙敬龙，并伴随着很庄重的祭祀仪式；“龙王爷”被视为神灵，不能被轻易胡乱地提起；到了旱涝之年，一定要向龙王祈求，保佑丰产；因在桐柏山流传着一则盘古为龙所生的神话，所以当地德高望重的人被称为“龙子龙孙”。除此之外，桐柏山北侧的盘古山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九龙山。当地的龙王庙也处处可见。
   这些“活化石”在当下的种种表现，都在一定程度上与桐柏山地区土著居民信仰龙的原始思维有关联。龙在原始初民的观念中，应该是异常强大、不可抵抗的动物，而在把自然万物与人混同的原始社会，龙自然而然变成其标志和图腾。
   马卉欣先生在考证桐柏山盘古神话时，还将这种表现为龙图腾信仰的文化与炎帝部落联系在了一起。炎帝生于姜水，从地理位置上来看，原本是活动在陕西渭水一带。后来，随着黄帝部落迁徙到了这个流域，炎帝部落也有了相应的南移。桐柏山位于黄淮与江淮之间，其地理、气候、环境等方面都是得天独厚的。炎帝部落迁徙到这个地区之后，与原本居住于此的群体融合在一起，并发展成了神农部落联盟，龙图腾便成了其部落的标志。神农部落所处的位置，即现今的河南桐柏山、湖北荆州、襄樊一带，也就是豫南、鄂西北一带。而与上述提到的《黑暗传》所发现的神农架地区也同属于这一带。
   因此，盘古这一个创世之神的形象，很可能是由豫南、鄂西北一带的土著居民的龙信仰，转变为后来的神农部落联盟的龙图腾，并随着历史的演进而创造出来的开天辟地的创世之神。
   马卉欣先生也由此在《论盘古神话根源说》中提出了“万代盘古，根源桐柏”的观点。他认为盘古神话成熟的地域就在桐柏山两侧，随后的民族迁徙，又把盘古神话带向了全国各地。

二、盘古神话中的原人哲学观
   不管是出现较晚的文献神话，还是呈复合型的口头神话，在盘古开天辟地的神话中，都有天地一分为二的情节。这与古代哲学中的阴阳观念极为近似。中国古代哲学将宇宙看作是一个不断运动变化的过程。其中，太极图以圆圈代表天象和宇宙，这与盘古开天辟地神话母题“宇宙卵”相似，而且，圆圈内有黑白之分，代表了阴阳。古人用这一太极图来解释宇宙万物生成和变化的道理，认为自然万物都来自于阴阳两种力量的运动与变化。而阴阳又包含在这个圆圈之中，正像在盘古神话中天地开辟之前混于“鸡子”的观念。
而在太行山神话中，还提到了五行的概念。太行山这一中原巨大的山系被称为“五行山”，不论从历史事件中涉及的地点还是从地理位置各方面考证，其出现的时间都相当早，“至少在武王伐纣克殷之前的商代就有此山名了”①。而在《黑暗传》中还提到了盘古被阴阳五行所孕育而生，盘古的父亲叫金、木、水、火，母亲叫土。这些种种的表现又恰恰反映了古代哲学中五行的观念。
在论及神话和哲学孰先孰后的问题上，张振犁先生则认为，阴阳和五行学说，是“后来的哲学家，借助宇宙开创神话所蕴含的原人哲学思想而加以抽象的结果。”个人也比较赞同这个观点，神话是原始初民运用原始思维的产物，虽会随着时代不断地被加工和改变，但是，其母题和所蕴含的最根本的思想不会随之而改动。


参考文献
[1] 陈建宪.《垂死化身与人祭巫术——盘古神话再探》[J].华中师范大学学报,1996,(1):92.
[2] 潜明兹.潜明兹自选集[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
[3] 丁山.古代神话与民族[M].北京：商务印书馆，2005.
[4] 桐柏山文化馆.桐柏民间故事[M].1980.
[5] 张振犁.中原神话研究[M].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