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德国人类学是在18世纪末19世纪初的启蒙运动直接影响之下形成的一门学科,受康德(Immanuel Kant)和赫尔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等哲学家的思想影响颇深。其中特别是后者,倡导从语言角度出发研究一个民族的精神与气质,便把对于语言、文字以及形成文字的作品等的兴趣,注入到了德国人类学的血液当中。所以德语圈人类学从一开始就非常注重研究其他民族的精神世界,把语言文字、文学艺术和宗教信仰等作为研究的重点,这样就很容易把文化发达的文明也包容到研究范围中来。
其次,历史人类学的研究在德语国家有着悠久的传统。德国人类学家们不仅关心当代民族而且也关心古代民族,特别是对一些已经消失的文明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例如在1902-1914年间德国派往新疆地区的考古远征队,就以研究遗留在该地区的古代佛教遗址和艺术为主旨。虽然参加者格林威尔德(Albert Grünwedel)和勒•柯克(Albert von LeCoq)等人都曾长期在新疆当地民族的聚居地生活,但他们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古代佛窟和古城遗址上面,而没有对当地民众的日常生活进行任何观察和记录。
第三,德语圈国家是文化传播学派的发祥地,文化比较一直是德国人类学家爱用的方法之一。由施密特神父(Pater Wilhelm Schmidt)创建的维也纳学派在德语圈人类学占有长时间的统治地位,直至20世纪六、七十年代仍有余响。其中的一个与中国有直接关系的学术支流,就是兴盛于20世纪60年代的“越洋文化传播学说”,认为美洲新大陆的文明来源于亚洲,古代的奥尔梅克和玛雅文明起源于太平洋对岸的中国,并试图证明亚洲和美洲在古代就有过文化上的直接接触和影响。 这一轰动一时的学术思潮终因无法找到确凿的证据而只能成为昙花一现的过去。
除了证明文化传播之外,文化比较主要服务于一般性的人类学理论建设。通过比较,一方面可以寻找人类文明发展的共同规律,另一方面则可以凸显某种文化的特殊性。前者在马克思主义人类学中体现最为明显,例如恩格斯的《家庭、私有财产和国家的起源》。后者的典型例子,则是社会学家韦伯(Max Weber)的社会宗教学研究。他通过将基督教的新教伦理与包括中国的儒教和道教在内的世界各大宗教进行对比,以凸显其有利于资本主义发展的所谓优越性。 比韦伯稍后的另一位德国社会学家维特佛格(Karl August Wittfogel),则在1931年发表的《中国的经济与社会》一书中,将中国古代的水源控制方法与其他文明进行比较,认为恰恰是中国完备的水利系统造就了几千年的中央集权统治模式。他由此提出了一个“水力型社会”(hydraulischen Gesellschaft)的概念。有趣的是,该书的副标题为“研究一个亚洲的大社会的尝试”,从中我们也可以看出,欧洲的社会学家和人类学家对于历史悠久、民族众多和社会复杂的中国的确有些望而生畏。
今天的文化比较,则多从文化相对主义的立场出发,即利用来自当代中国的鲜活的例子,为一般性的人类学理论建设和文化比较提供原始资料。比如刚刚在比勒菲尔德大学跨学科研究中心(Zentrum für Interdisziplinäre Forschung der Universität Bielefeld)落幕结题的有关人类情感表达的跨学科研究,就把中国文化中的羞耻感作为其中的一个案例。还有目前马普民族学研究所(Max-Planck-Institut für ethnologische Forschung)正在进行中的有关农村人口的福利与权益问题的研究,也把中国河北地区的某村落作为自己的一个调查点。
基于上述的原因,有关中国民族和中国文化的研究虽然在德语圈人类学研究中不占中心的地位,但也不乏自己的一席之地,并产生了较为丰富的成果。这篇文章由于篇幅,我们将把重点锁定在狭义的海外人类学的范畴之内,即:由德国出身并受过德国文化的熏陶和教育的学者,在与中国文化发生直接接触之后所做的人类学研究。在第一和第二部分,我们首先将对德语人类学研究的历史和学术的机构团体做一综述。第三部分则主要介绍历史上的3位有着不同学术背景的研究中国的海外人类学家:巴斯蒂安(Adolf Bastian)、洛克(Joseph F. Rock)和艾伯华(Wolfram Eberhard)。
(三)1949-1978
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留在中国的一些德国传教士也被驱逐出国,一般人类学家到大陆做民族调查的活动也被禁止。德语圈人类学对于中国的研究除了在一些历史性的领域展开(比如上面提到的“越洋文化传播”假说)之外,田野调查仅局限于台湾地区。例如目前在慕尼黑大学亚洲研究系汉学研究所执教的贺东劢(Thomas O. Höllmann),曾于20世纪70年代在台湾的高山族聚居区进行数次田野调查,并以博士论文的形式完成了他的民族志专著《鄒人——一个台湾中部少数民族的形成与变迁》。
(二)博物馆
德语圈人类学早在创建时期都非常重视建立民族博物馆。德国人类学之父巴斯蒂安在创建了柏林人类学、民族学和史前史学会及其《民族学杂志》之后,于1873创建了柏林民族博物馆。此前,已有慕尼黑(1868)和莱比锡(1869)两地建立了自己的民族博物馆。1876年,维也纳自然历史博物馆建立了民族部,汉堡也在1878年建立了民族博物馆。此外,不来梅的海外博物馆(Übersee-Museum)、瑞士的巴塞尔民族文化博物馆(Museum der Kulturen)、斯图加特的林登博物馆(Linden-Museum),也都拥有自己各具特色的民族文物收藏与陈列。除了这些由联邦州建立的综合性博物馆之外,还有一些私人的专业博物馆,例如由已故企业家阿贝克(Abegg)捐资创建的、处于瑞士图恩湖(Thuner See)边高山之上的阿贝克基金会(Abegg-Stiftung)的博物馆中,就收藏有相当多的来自中国古代和民间的纺织精品。在以上每个博物馆中,都会有专门研究中国的民族学家或文化史学家在管理和研究这方面的文物。和高校教师们相比,他们多从物质文化的角度出发,更加重视对民众的日常生活与工艺技术的研究。
(三)教会组织
作为基督教国家,德国的教会组织可通过国家财政从公民的收入中征收教会税,故而财力雄厚。教会不仅创办有自己的大学,而且下设一些文化科研机构,例如目前总部设在波恩圣-奥古斯丁的“圣言会”(Societas Verbi Divini,建称SVD)。该组织建于1875年,从早期开始就创立了民族学研究的传统,不仅建有自己的民族博物馆,还创办了著名的《人类》(Anthropos)杂志。
约翰•弗里克(Johann Frick, 1903-2003)的经历,在这些传教士中颇具代表性。他是奥地利人,在教会中学上完高中后便加入教会,接受了两年的神学教育。1931年升任神甫后来到上海,被派往甘肃各地传教。1939年后,由于中德关系的恶化,他在甘肃几次被抓进国民党的监狱。1945年前后弗里克辗转来到青海,在那里一呆就是7年,直到1952年才被新政府驱逐出境。这期间他对青海地区汉族土民的民俗进行了观察和记录,内容包括婚俗、丧葬礼俗和春节习俗等。很可惜的是,这些珍贵的民俗志资料因在教会内部出版和发行而鲜为世人所知。弗里克回到欧洲后,年逾50的他开始在维也纳大学里跟随史密斯神甫的接班人的威廉•科普斯(Wilhelm Koppers)学习民族学,并于1955年取得了博士学位,博士论文题目是《中国青海妇女的社会与宗教地位》(Die sozialreligiöse Stellung der Frau in Tsing hai (China))。
(一)阿道夫•巴斯蒂安(1826-1905)
德国的民族学之父巴斯蒂安1826年生于布来梅,曾在海得堡、柏林、耶那、莱比锡等大学学习法学、医学等,1850年获得布拉格大学医学学位。此后便乘船周游世界,游历了澳大利亚、秘鲁、西印度群岛、墨西哥、中国、马来群岛、印度、非洲等国家和地区。1860年他出版了《历史上的人类》(Der Mensch in der Geschichte)(共3册)。1861-1865,他再次访问了包括中国在内的一些亚洲国家和俄国。回国后在柏林大学执教。其间先后创建了柏林人类学、民族学和史前史学会、德国民族学会(Berliner Gesellschaft für Anthropologie, Ethnologie und Vorgeschichte)和柏林民族博物馆(Berliner Musuem für Völkerkunde)以及《民族学杂志》(Zeitschrift für Ethnologie)。他一生旅行不断,从1873年开始共出行7次,访问了非洲、美洲、大洋州、南亚各地,每次出行的时间长则六、七年,最短的也在半年以上,为柏林民族博物馆带回了大量的民族文物。在最后在一次前往加勒比海的旅行(1903-05)中,巴斯蒂安因病而客死于西属特立尼达。
作为国际型学者,洛克将他的调查资料分发给了世界各地许多不同的学术机构。1962年,他受德国一个基金会(Fritz Thyssen-Stiftung)的邀请来到柏林做访问研究,把在云南搜集的部分纳西手稿捐献给了柏林国家图书馆。自1957年至1989年,德意志研究联合会(Deutsche Forschungsgemeinschaft)资助了一项对德国各地图书馆所收藏的东方文化手稿进行整理和编目的大型科研项目。 编目完毕的手稿目录已在网络上公布, 并出版发行了文本形式的目录。其中有关纳西手稿的目录共有四册,第一册所收的全部都是洛克搜集的手稿,由亚纳特(Klaus L. Janert)编辑,1965年出版。亚纳特是洛克在柏林期间的研究助手,他在1975年、1977年和1980年又继续利用柏林国家图书馆所藏的资源,编写和出版了另外三册有关纳西象形文字手稿的书籍。此外,瑞士苏黎世大学的人类学教授欧皮兹(Michael Oppitz)也曾利用洛克遗留下的电影资料,于1997年出版了《纳西:事物、神话与象形文字》一书。
和斯文•赫定、勒•柯克等探险家的经历相似,洛克从生前到死后都享有盛名。国内外都有不少介绍他的生平事迹的文献,包括传记小说和电影。在国外,他被誉为“纳西学之父”,中国人则称他是最早发现香格里拉的人,纳西人民更是感谢他在世界上宣传了丽江。2003年,荷兰、奥地利、加拿大等多家电视台和影视档案机构合作拍摄了一部关于洛克的电视片,名为“一位国王在中国”(A King in China)。片中说洛克去中国探险是为了实现童年的梦想,因为他的父亲是一位维也纳伯爵家庭的仆人,所以他从小想要出人头地、做个人上人。中国使得他梦想成真。他带着美国各机构赞助的巨大资财来到云南,周围仆佣成群,每次出行都至少有7、8个纳西人做护卫。他甚至雇人帮他抬着浴缸出行,以便他每到一处都可以享受热水浴,等等。但不管怎样,世界和中国都要感谢这位探险家,为今天的人们留下了丰富的纳西文献资料。
参考文献:
Adolf Bastian,Die Völker des östlichen Asien (6). Reisen in China von Peking zur mongolischen Grenze und Rückkehr nach Europe. Leipzig: Jena: Hermann Costenoble 1886.
Wolfram Eberhard, Typen Chinesischer Märchen (Folklore Fellows Communications 120). Helsinki: Academie des Sciences 1937.
Wolfram Eberhard, Kultur und Siedlung der Randvölker Chinas (Supplement to T’oung Pao 36). Leiden: E. J. Brill 1942.
Wolfram Eberhard, Localkulturen im alten China (Supplement to T’oung Pao 37). Leiden: E. J. Brill 1943.
Wolfram Eberhard & Alide Eberhard, Die Mode der Han- und Chin-Zeit. Antwerpen: de Sikkel 1946.
Wolfram Eberhard, Die chinesische Novelle des 17.-19. Jahrhunderts. Eine soziologische Untersuchung (Artibus Asiae Supplement). Ascona 1948.
Wolfram Eberhard, Chinas Geschichte (Bibliotheca Sinica. Chinesische Philosophie, Literatur, Kunst, Geschichte 1). Bern: A. Francke 1948.
Wolfram Eberhard, Das Toba-Reich Nordchinas. Eine soziologische Untersuchung. Leiden: E. J. Brill 1949.
Wolfram Eberhard, Conquerors and Rulers: Social Forces in Medieval China. Leiden: E. J. Brill 1952.
Wolfram Eberhard, Erzählungsgut aus Südost-China, gesammelt, übersetzt und bearbeitet von W. E. (Fabula. Supplement Serie, Reihe A, Texte, Band 6). Berlin: de Gruyter 1966.
Wolfram Eberhard,Guilt and Sinn in Traditional China.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nia Press 1967.
Wolfram Eberhard,The Local Cultures of South and East China. Leiden: E. J. Brill 1968.
Wolfram Eberhard, China und seine westlichen Nachbarn: Beiträge zur mittelalterlichen und neueren Geschichte Zentralasiens. Darmstadt: Wissenschaftliche Buchgesellschaft 1978.
Wolfram Eberhard, China’s Minorities: Yesterday and Today (The Wadsworth Civilization in Asia Series). Belmont, California: Wadsworth 1982.
Wolfram Eberhard, Lexikon chinesischer Symbole. Die Bildsprache der Chinesen. Köln: Eugen Diederichs Verlag 1987 .
Mareile Flitsch,Der Ginsengkomplex in den Han-chinesischen Erzähltraditionen des Jiliner Changbai-Gebietes, 1994.
Mareile Flitsch,Der Kang. Eine Studie zur materiellen Alltagskultur bäuerlicher Gehöfte in der Manjurei. Reihe: Opera Sinologica. Wiesbaden: Harrassowitz 2004.
Thomas O. Höllmann, Die Tsou. Werden und Wandel einer ethnischen Minderheit in Zentraltaiwan. Wiesbaden: Franz Steiner Verlag 1982.
Karl-Heinz Kohl,Ethnologie – die Wissenschaft vom kulturell Fremden. München: C.H.Beck 1993.
Klaus L. Janert (Eds.), Na-Khi Manuscripts. Compiled by Joseph Francis Rock. Part 1-2. Stuttgart: Franz Steiner 1965.
Klaus L. Janert (Eds.), Nachi-Handschriften. Teil 3. Stuttgart: Franz Steiner 1975.
Klaus L. Janert (Eds.), Nachi-Handschriften nebst Lolo- und Chungchia- Handschriften. Teil 4. Stuttgart: Franz Steiner 1977.
Klaus L. Janert (Eds.), Nachi-Handschriften nebst Lolohandschriften. Teil 5. Stuttgart: Franz Steiner 1980.
Joseph F. Rock, The Ancient Na-khi Kingdom of Southwest China. Vol. I and II,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47.
Oppitz, Michael, Naxi: Dinge, Mythen, Piktogramme, mit Zeichen in Bilderschrift von Mu Chen. Zürich : Völkerkundemuseum, 1997. Mit Filmkassette aus dem Nachlass von Joseph Francis Rock, Naxi-Hss..
Joseph F. Rock, A Na-khi - English Encyclopedic Dictionary, Part I. Serie Orientale Roma XXVIII. Rome: Instituto Italiano per il Medio ed Estremo Oriente 1963.
Joseph F. Rock, A Na-khi - English Encyclopedic Dictionary, Part II. Gods, Priests, Ceremonies, Stars, Geographical Names. Serie Orientale Roma XXVIII. Rome:
Instituto Italiano per il Medio ed Estremo Oriente 1972.
Karl August Wittfogel, Wirtschaft und Gesellschaft Chinas - Versuch der wissenschaftlichen Analyse einer großen asiatischen Agrargesellschaft, Leipzig 1931.
恩格斯,《家庭、私有财产和国家的起源》(《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
格伦威德尔,《新疆古佛寺:1905-1907年考察成果》,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
王霄冰、迪木拉提•奥 迈尔(编),《文字、仪式与文化记忆》,民族出版社2007年版。
王霄冰,《玛雅文字之谜》,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
马克斯•韦伯,《中国的宗教:儒教与道教》,洪天富译,江苏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 作者: 叶涛 时间: 2011-1-28 22: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