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中的视觉奇迹”:对尼洛特畜牧文化的审美人类学研究

“日常生活中的视觉奇迹”:对尼洛特畜牧文化的审美人类学研究
                           作者: 杰里米•库特(Jeremy Coote)
        译者:海力波

【摘 要】审美人类学者应该将研究视野从单纯的艺术与艺术品范畴拓展到更广阔的日常生活领域,从而深化对不同文化中审美观念的理解。尼洛特人将牛作为社会文化生活的核心,并在牛的毛色术语基础上生发出一系列完整的审美概念。尼洛特审美概念立足于他们对牛的独特认知,并反过来塑造出尼洛特人在建筑、身体装饰、体态动作、器物制造乃至口头传统中的审美感知。尼洛特个案证明了审美人类学研究的独特价值,即将审美置放于其所产生的独特的社会文化场境中,探讨特定文化的审美感知与其日常生活方式和文化认知图示的联系,从而更深入地把握不同文化“各美之美”的方式。
【关键词】审美人类学;日常生活;尼洛特社会;文化认知;审美感知

现今流行的观念是,我们只是在懒懒散散地看世界,满足我们的实际需要后就不再深究,而艺术家却能揭开这一习惯的面纱的遮蔽,这种观念并没有给予日常生活中的视觉奇迹以适当的地位。(E.H.贡布里希Gombrich《艺术与错觉》)
引论
本文试图说明,视觉审美的人类学研究进展缓慢的原因就在于研究视野通常被局限在艺术与艺术品范畴内。居住在苏丹南部以牧牛维生的尼洛特人既不生产艺术品也缺乏视觉艺术的传统,但如果据此断言他们没有视觉审美能力则无疑大谬不然。在这样的个案中,研究者不得不把视野聚焦在日常生活领域,通常意义上的艺术概念事实上并未参与到“日常生活中的视觉奇迹”(贡布里希Gombrich,1977:275)中,虽然包括艺术家与艺术批评家在内的所有人都经历过这样的视觉奇迹,但却都对此视而不见。我认为,如果将日常生活中的视觉审美现象纳入我们的研究范畴,我们对不同社会的审美观念将会有更令人满意的了解——对艺术传统和艺术品的理解也会更为深入。接下来我将尝试以苏丹南部尼洛特牧牛人为个案进行审美人类学分析以证明我的观点。
审美人类学
虽然人类学者也知道审美不仅仅局限于艺术,而艺术的内涵也远远不止于审美,但他们仍然跟在哲学家和美学家的身后亦步亦趋不敢越雷池一步,他们对审美的定义也拘泥于《大英百科全书》(派珀Pepper,1974:150)中词条所限的内容:“审美就是根据美学理论对有价值的艺术品所做的评价。”人类学者在研究非西方文化中的审美问题时,往往只关注那些符合西方“艺术品”概念的器物,人类学者只对自己认为有“高度价值”的器物感兴趣,而被当地人所珍视的器物却因为不符合人类学家的审美观而常常被忽略。审美人类学多年来所做的无非是对这些所谓的“艺术”评头论足,在人类学与艺术批评领域,甚至在近年来兴起的原住民艺术的本土视角研究领域也不例外,对非西方文化中审美问题的研究正因为审美人类学的这一缺陷而暮气沉沉。
虽然饱受争议,但在西方社会中,艺术品的价值倒确实是主要由其审美品质来决定的。在那些具有高度发达的艺术传统的社会中,审美观念能够通过艺术品加以完满体现,并被提炼为我们称之为艺术哲学的一套话语。不过,这些得到很好体现并被提炼的审美观念只存在于艺术圈子里,普通大众却未必了解。对大多数人而言——或者更确切地说,我们所有人在大多数时间里——审美观念都是通过家居装饰、园艺、广告与所谓的“大众”文化中其他领域得到体现的。艺术几乎成为西方人界定文明与开化的重要标准,人类学者也因此极力在所有的社会中都找到艺术的存在。当然每一个社会都拥有自身的艺术表现形式,但在某些社会中确实不存在视觉艺术的传统。西方社会对于视觉艺术的先入之见使我们低估了诗歌、舞蹈等其他艺术形式的价值,同时也使得所有具备“艺术性”与“审美性”的器物与行为都被裹挟到视觉艺术这一分类中。人体装饰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虽然过去被拒之门外,但由于其极强的视觉效果,近年来,它又被重新界定为艺术了。我不想对何谓“艺术”进行宽泛的讨论,而更愿意直接针对社会行为及其产品所具有的审美向度进行研究。
所有人类社会中都存在审美向度。我们总是自觉不自觉地关注听觉、触觉、运动与视觉感官中获得的审美感知。如果我们把所有具有审美向度的人类行为及其产品都界定为艺术的话,那么就没有什么不是艺术了。我认为这样的定义大可不必,只需要说明:所有的人类行为都具有审美向度,就足以保障我们的研究顺利进行了。
近来的一些人类学与哲学论著提出,我们可以摆脱艺术的束缚来研究审美问题,这一观点给了我很大的启发。人类学者杰奎•迈克维就一直在反复主张(Jacques Maquet1979:45;1986:33)艺术与审美完全可以被作为两个相互独立的问题来加以处理。在哲学界,尼克•赞格威尔(Nick Zangwill 1986:261)就提出“人们完全可以将艺术品抛在一边来进行审美活动!有时候我觉得那样效果反而更好”。T.J.迪菲伊(Diffry1986:6)注意到,不仅艺术哲学家,还有宗教哲学家都希望对审美概念加以重新界定,“审美概念不应与艺术有太多的关联,相反,它应该更靠近人们的感官经验”。迪菲伊采用“审美经验”这一“有待完善的”的术语来表达我们对美的理解,“这一术语可以扩展我们的思维、捕捉我们的内心感受并引领我们进入新的、未经探索的领域”(同上书.11)。迪菲伊认为,哲学的任务就是将日常交流中对事物“初露端倪的发现”加以深入地阐发使其明晰完整。而我认为,与其坐等哲学家的阐发与说明,审美人类学者还不如暂时脱离艺术的窠臼,投身于日常交流的源头活水中,去更好地探寻人们的感官经验。
我希望能够通过本文的分析陈述厘清审美人类学与日常交流两者间的关系。有人也许会认为所谓的在“日常用法”中找根据未免有取巧之嫌,因为日常交流包罗万象,只要用心寻找,总能找到你想要的论据来证明几乎任何一个定义。不过,本文所提出的苏丹南部当地人对“美”及其同源词的日常用法可都来自其他三位人类学者的著作,他们对美学问题并无兴趣,对于相关的资料也只是一笔带过,我只不过发现了其中的重要价值而已。埃文斯-普理查德(Evans-Prichard 1940a:22)指出“公牛身上那些审美方面的品质令他(努尔人)感到十分高兴”。另外,吉恩•巴克斯顿(Jean Buxton 1973:7)也告诉我们:“在曼达里人的视觉审美中,斑纹和图案被赋予很高的评价”,约翰•波顿(John Burton1981:76)介绍说牛身上某种特定的色彩组合能够给“阿特沃特人带来最大的审美愉悦”。在以上个案中,这些作者都并未对所谓的“审美”做出特定的解释,只是按照日常惯例来使用这一术语,他们认为读者自能心领神会。我认为他们所说的“审美”无非类似于“对象所拥有的受到重视的形式上的特质”或“感官经验所乐于接受的形式上的特质”。
我认为,审美人类学的主要内容应该是对不同社会中受到重视的感官经验的比较研究。固然心理学已经证明,人类面对特定的刺激时所做出的反应具有普遍性和一致性,但感官经验本质上却是主动的认知过程所塑造的,文化因素在其中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感官经验是一种文化现象,弗吉在20年前(Forge 1970:282)关注新几内亚阿贝拉姆人的视觉艺术时,就已经多少感受到这一点:
阿贝拉姆人看到了什么?可以肯定的是,这个问题不会有完全的答案:如果你无法理解他的思维,你又怎么可能像他一样去看周遭的一切呢。可是,为了理解不同社会中的艺术……我们又不得不假定他们看到的正是我们所看到的,反之亦然。
我认为我们不仅要避免做出上述的臆测,还要努力理解他人观看世界的方式。例如为了理解某个社会的视觉审美,我们就应该致力于揭示该社会中对形式的特定认识——形状、色彩、光泽、图案、比例等——这些因素会在该社会的语言、诗歌、舞蹈、身体装饰、物质文化、雕刻等方面得到体现。大体上,一个社会的视觉审美其实就是该社会的成员观看世界的方式。麦克尔•巴克森德尔在研究西方艺术传统的过程中提出了“时代之眼”这一概念(Michael Baxandall 1972:92ff;1980:143ff),人类学者亦可以由此引申出“文化之眼”这一说法。所谓的“文化之眼”也就是社会的观看方式,也可说是社会所拥有的视觉技巧的总和,视觉审美就是由此形成的,视觉审美的人类学研究应该切实关注其背后的“文化之眼”或社会的观看方式。审美向度是艺术的本质存在,人类学者要研究艺术就势必要关注审美问题,无论研究者对审美加以何种界定,都要努力尝试像特定社会中的艺术家与欣赏者那样去观看该社会的艺术本身,这样的审美人类学才是艺术人类学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本文所倡导的审美人类学研究与艺术批评和艺术哲学的研究是有很大区别的。后者虽然也关注审美问题,但却不仅限于此。艺术批评不光要讨论形式方面的问题,也要关注内容与意义。艺术哲学着重分析的是艺术与真、善等对象之间的关系,而这些问题早已远远超出艺术品的形式特征的范畴。在非西方文化中,也存在着类似西方艺术批评与艺术哲学的实践,这一点值得我们加以强调,它们也同样值得加以研究。不过,根据本文所倡导的分析术语而定,它们也只能算是本土文化的艺术批评或艺术哲学,而不属于社会的审美范畴。
尼洛特牧牛人
尼洛特牧牛人无需我在此多加介绍。本文所关注的努尔人、丁卡人、阿特沃特人与曼达里人生活在苏丹南部,虽然他们与苏丹南部的阿努亚克人以及更为遥远的东非波科特人和马萨伊人的联系仍然语焉不详,但关于他们的文献还是十分丰富且易于查找的。努尔人与丁卡人在人类学圈子中更是众所周知。 惟一需要解释的就是这些人群常常被统称为“尼洛特牧牛人”。“努尔人”、“丁卡人”、“阿特沃特人”与“曼达里人”,总人口达百万以上,但他们并非一个统一的社会群体——在这四个“人群”内部也是如此。无论在这四个群体之间或群体内部,生态环境、经济生活、政治集权化的程度都是五花八门,在宗教信仰与实践上所表现的特点亦复如此。
无论如何,这些人群还是有很多社会文化的共同点,尤其是牛在他们的生活中都占据着重要的地位。 牛不仅是食物来源,更是一切社会文化活动的核心,人们用牛来支付聘礼与血仇赔偿金从而维系制度化的社会关系,同样也通过将牛作为神圣的祭品来维系人与神之间的联系。此外,努尔人、丁卡人、阿特沃特人与曼达里人还有着共同的历史渊源, 他们毗邻而居,虽然外界认为他们之间存在着所谓的“疆界”,其实他们彼此的交流互动十分频繁。
本文对尼洛特人视觉审美的描述仅仅是作者本人的归纳,其论据都来自于人类学者通过对这些人群所做的调查而获得的民族志知识。这些人群在语言、历史、地理和文化上有着密切的联系,更深入的研究可能会揭示出群体间与群体内部存在的审美上的重要差异,同时也可以令我们进一步了解这四个群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