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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照片带来的回忆

老照片带来的回忆

老照片带来的回忆       文 / 老树发芽  
   
    儿时的邻居给我带来一张老照片,是同住县城一个院落的十个邻居孩子的合影。照片中的孩子最大的读幼儿园大班,最小的坐椅子还要人扶着,其中的一个就是我(前左二),那时可能读幼儿园中班。看着我小时候那付没有一点灵气的憨样子,我恍然明白我之所以一事无成的根源,“三岁见老”是真理啊!不过,妻子却爱屋及乌,喜欢我小时候这副傻相。她把照片拿在手上研究了半天,然后说,你小的时候好可怜。可怜怎解?我不明白。妻子说,你看,照片里的孩子就你穿着拖鞋…..我细看,照片前排五个孩子,真的就我穿着人字拖鞋,不由笑了,指着照片中的我对妻子说,你知道吗?我穿的这件双排钮大衣是我当时最漂亮的衣服,舍不得换呢!妻子惊叹,天哪,怪不得看上去好邋遢,脏兮兮的。
    妻子的感慨牵引着我遥远的记忆。曾经的冬天日子里,五岁的我,就穿着这件蓝色的大衣,走过县城那些安静的巷子,到幼儿园上学。印象深刻的是每次我都要从一头美丽的麒麟身边经过,那是墙壁上的一幅贴着彩瓷的浮雕。这头五彩斑斓的麒麟瞪着灯泡大的眼睛,吹着两条弯弯曲曲的胡子,正在张牙舞爪地腾云驾雾,看上去有点令人害怕。更奇怪的是,这头麒麟会跟你学说话,经过这里,如果你大声说话,稍后,麒麟墙壁就会传出和你一模一样的声音。因此,每次经过这头麒麟,我都又兴奋又害怕,总是大声地喊几下,然后撒腿就跑,让麒麟的嗡嗡回音在后面紧紧追着你。
    小时候的我老实胆子小,不喜欢说话,但头脑里却想象活跃,那头会“说话”的麒麟在我的脑海里已成为镇守一方的魔头,让我不喜欢去幼儿园上学,而更喜欢留在家中,和大院里的小伙伴一起玩。
    我家住的那幢大院,是过去大户人家建的潮式民居,十分气派,共有大小九个房间,两个大厅,一个天井,一个外埕,一条花巷。记得,院落的大门左边墙头上,长着一株茂盛的鸟榕,每当我从幼儿园回家,远远就能看到大门上边的翠绿,让我心中感到欢乐。不过,大院里一共住了五户人家,每户只有一两间房子和一些公共场地,也不算宽敞。那时不兴一孩化,五个家庭中,我们家姐弟三个,最少,当县长的派杰伯家中竟有九个孩子,最多,还有当宣传部长的真声叔家中有五个女孩五朵金花,当县委办公室主任的孙壁叔和在文化馆工作的牧叔家中都各有四个孩子,虽然派杰伯的九个孩子已有几个长大了,但合起来,大院里的孩子也超过二十个孩啊!这张老照片中的孩子还不到大院里孩子的一半呢!因此,大院其实是住得够挤的。
    虽然大院住得挤,但却没有挤的感觉,因为各家都能和谐相处。大院里许多公共设施都是公用的,如前厅,用来做三家人的厨房(有二家的厨房在花巷),每家沿墙边摆上一个蜂窝煤炉,一个烧柴炉。六个炉子每天冒出的烟雾把前厅的四壁熏得黑不溜秋的。每天清晨五点多,各家的老人便起床到前厅打开蜂窝煤炉的炉门,开始了大院一天的生活。大院里有两口水井,一口在外埕的角上,一口在花巷,水井的石井台不到一米,井面约有半米,井深有好几米,打上来的水都很清澈,很甘甜。每家在井台上都放着一个打水用“摔桶”。“摔桶”是一个直径约20厘米、高约30厘米的上宽下窄的小铁桶,有一个可以左右摇动的摇把,摇把上系着长长的麻绳,取水时,将小铁桶顺着绳子放到深深的井里,快到达水面时用力摇晃绳子,使小铁桶扣进水里,再往上拉绳子,就能打起水来。那时大院里大一点的孩子都会打水,大家也喜欢在井边玩,夏天打水冲凉,冬天弯腰在窄窄的井面观看井底,因为井里有我们放进去过冬的斗鱼。老人们经常在井边洗衣服、洗菜,边干活边拉家常,亲亲热热的,大家的关系犹如这井水一般清纯融洽。井边还有两间用木板搭起的公共浴室,各家大人洗浴都这里。但大院里没有公共厕所,各家都在房间里使用马桶和尿缸,再把屎尿集中起来,放在外埕一处隐蔽角落的“粗桶”里,每天清晨,大院外面会传来“粗来卖,尿来卖”的吆喝声,那是县城附近的农民前来收屎尿去种菜,这时,各家老人就会赶快把他们请进来,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用一分钱二分钱的代价把屎尿倒进他们挑的“粗桶”里。
    买屎尿的农民的吆喝声是十分有韵味的,至今,我的脑海里有时还会响起这动听的“小城晨曲”,让我去回味那个朴素年代中值得怀念的东西。
    大院里孩子多,当然热闹。我们每天在天井或者外埕玩各种游戏,如跳方格、跳绳、弹珠子,弹烟壳,转陀螺等等。我们家的保姆五十多岁,因为长得胖,被称为“肥姆”。肥姆性格开朗,喜欢和小孩玩,闲下来的时候,她喜欢把我们召集起来,或在天井里玩“老鹰捉小鸡”,或在房间里钻到床铺下面玩捉迷藏。经常,肥姆为了躲避被人捉住而往床铺下面钻,留下一个硕大的屁股在外面,让小孩们笑得前仰后翻。那时,各家的房门对孩子们总是开放的,并不怕我们损坏什么,也不怕丢了什么。其实,那时各家的家当都不多,每个房间里的布置都差不多,无非就是木板和长凳搭成的床铺,几个装衣服用的木头箱子或纸箱子,还有一张写字桌等,基本没有贵重的东西。
    当然,除了玩,小孩子还要帮大人干点活。大孩子要做的是到水井打水带回厨房,或者制作蜂窝煤,小点的孩子要做的是帮厨的活儿,当各家的老人随着季节从市场买回各种时鲜,需要花较多时间进行加工时,就会召唤小孩子围过来帮忙,如八月剥菱角,九月摘薄壳(一种很小的壳类海鲜,买回来时粘着海泥),十月削芋蛋。夏日晚餐时,天井的四角摆了四张饭桌,各家的孩子围着吃饭,热热闹闹的,但各家饭桌上的菜色都很简单,也很雷同。
    每年到了冬节前后,老人们会从市场上买上一担翠绿的芥菜,让卖菜的农民挑着回来制作“贡菜”。这个时候的外埕可热闹啦!各家的老人和小孩都在宽敞的外埕挑选一块地方,打扫干净,铺上席子,然后坐下来,在冬日暖洋洋的阳光下把一个个滚圆的芥菜一叶叶剥开,把绿玉般的菜杆切成细细的条状,散在席子上晒太阳。这一过程,我们小孩都会兴高采烈地参与其中,因为剥芥菜和切芥菜,都是十分有趣的事情。芥菜条在阳光晒得柔软了,放在容器中,拌上盐和红糖腌几天,再装进玻璃瓶里,放二个月以上,就成为香甜的“贡菜”。贡菜是潮汕人早餐喝粥用的菜肴,每当各家的“贡菜”可以开瓶了,各家总是交换着吃,尝试风味,并互夸奖手艺。
    文革开始前夕,派杰伯一家搬走了,新搬来副县长志鸿伯一家。志鸿伯有三女二男五个孩子,因此,大院里孩子们的欢乐盛宴继续下去。直到文革开始,大院的氛围才有所变化。因为,大院里的干部,有的被打倒,有的被造反派结合进领导班子,有的还成为造反派。大人成为对立面,不平等了,家属当然也受影响。其实,各家大人的职务,孩子们也是直到文革才从大字报中得知的,因为原来他们之间一直以“同志”相称,不称职务,而我们这些官家子弟,好像从来都没有感受到父母当官的优越性啊!
    我从小到大胸无大志,一直是当配角的料。我用照片上那双不太有神的眼睛默默地看着身边日子的变化,嘴巴不说话,心中却波澜起伏。大院里的童年欢乐,我跟在其他孩子的后面享受了,社会的动荡给予我的悲伤和冲击,我也默默地承受了,并以自己的忍耐和有限智慧化解着生活中的一切,虽说手忙脚乱,总算勉强生存下来,从这张泛黄的照片上的憨小孩长大成为一米八多,能够养家活口的老男人,虽然平凡一生,但也满足了,感谢生活!噢,顺便说一句,这张照片上笑眯眯的孩子们长大了,没有一个像他们的父亲一样是当官的,都是平头老百姓,如果要说出息,好像就是站在我上面那个没有门牙,却偏要笑得嘴巴合不拢的小女孩,她是我姐姐,现在是中山大学中文系的副教授。不过,照片上每一个小孩现在都平平安安地生活着,我想,这就是小伙伴们最大的福气了。
    一张老照片,让我浮想联翩,真是不改书生意气。

文章选自《老树发芽的BLOG》mengximing819推荐。已获作者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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