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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例假

上海例假

上海例假

东方早报 2009-5-30 22:13:30


  沈宏非




  “云雨连朝润气含,黄梅十日雨毵毵。绿林烟腻枝梢重,积潦空庭三尺三。” (上海竹枝词《沪城岁时衢歌》,清末,张春华)

  天天下雨、日日上火、东西发霉、皮肤发痒,等等等等的不爽,本来是年年梅雨季都要碰到的倒霉事,但更让人不爽的是,到底哪天入梅?究竟何日出梅?干梅还是湿梅?凡此种种,已形成上海市民和媒体的集体性焦虑。尤其是等出梅,焦虑程度,就像是在等老天爷从天上扔下来的另一只鞋子。

  黄梅天,是上海一年来一次的例假,本来就是个大概,然而在这个“经期”里,等出梅也会让人等出毛病来。医生说,这种病叫做“梅躁”,和肾亏一样,应属中国专有的文化性疾病,在长三角一带,大概相当于油菜花开时发作的神经病。医生还讲,一到黄梅天,会有约三分之一的人出现情感障碍,约百分之十的人会出现情绪和行为异常;当湿度增高时,许多人会缺乏自控力,烦躁不安,随着气压的降低,人体的血压、血沉、尿量都会随之产生细微的变化。

  “梅躁”的传染性比梅毒还强,一旦集体性发起来,很多人都会把怨恨转移到语焉不详的气象台那里,骂人家糨糊。严重者还会频频致电气象局,追问出梅的准确日期,把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自己错当成是看天吃饭、心急如焚的农民伯伯。“梅躁”前面,倒真是要加上“梅羞”了。

  气象台也冤,测这测那,唯独黄梅天不好测(更难测的是地震)。它的始终、长短及雨量之多寡,皆取决于冷暖空气的强度和进退,也受台风等外围因素影响。冷暖两大气团近身互殴,打得不可开交。夜观这样的天象,就像看贵花田和泰森在开拳击,只要那两个大肉团还没打足十二个回合,谁能提前看出胜负来?

  中央气象台长远以来就有意避免在天气预报里提到“梅雨”了。据说1997年6月底,国家气象局组织专家开会讨论该年何时人梅,会后却发现,该年度的“梅”在会前就已经“入”了。这种尴尬,就像父母关上门正商量儿子最近喉结变大究竟是发育还是发扁桃腺,却听到门外有人高声叫骂,一开门,是隔璧王家姆妈——原来那小赤佬已经把她家小姑娘的肚皮搞大了。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过了半夜却“有约不来”者,应该是个人,但为什么不能是“出梅日”呢?古人的黄梅天态度以及境界,急起来只会用棋子去敲自家脑袋的吾辈虽望尘莫及,但今年的黄梅天,劝大家不要再去为难为气象台,至少不要再为难自己了。所谓“ 黄梅天”、所谓“梅雨”或“霉雨”,其文学意义一开始就大于气象学意义。而所谓的“气象学意义”,乃建立在严密的数学基础之上,“黄梅天”很难实现“在数目字上管理”(Mathematically manageable),一个文科生和一个理科生又有什么可辩论的呢?“五月黄梅天”是拿来和“三星白兰地 ”对对子玩的,不可当真,正如“摽梅之年”人人会讲,但究竟是几岁,也只是个大约摸。千万别搞错,人家是中央气象台,不是中央电视台。

  因为语法和逻辑性相对不强,汉语历来被公认为是一种缺乏“数学思维”的语言。其实这话要看怎么说了。准确地说,汉语缺乏或故意缺乏的其实只是“ 小数”思维,相反,在“大数”思维上,至今仍然独步天下。除“一寸光阴一寸金”略显斤斤计较之外,像“飞流直下三千尺”以及“白发三千丈”还不够好玩,一定要玩到“万岁”、“万万岁” 、“亩产万斤”甚至“一百多万到一千多万不等”这等五位数(或以上)金句才算过瘾,才算有气势、有意境、有诚意。“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三言两语之间,从个位数直接跳到四位数,最后坚挺地挺立在“万”字之上,意犹未尽。凡小学一年级文化程度以上者,皆无人蠢到会去究竟这些数字的准确与否,否则,就真个是存心跟自己过不去,要把自己和别人都搞到“缘愁似个长”了。如果一定要为这个“愁”字上加一个期限的话,我想会是,一万年。

  中国文化,或曰传统的中国人生观,从来就带有强烈的反数学倾向。袁中郎在《瓶史》的小引里说过:“夫山水花竹者,名之所不在,奔竞之所不至也。天下之人,栖止于嚣崖利薮,目眯尘沙,心疲计算,欲有之而有所不暇。故幽人韵士,得以乘间而踞为一日之有。”林语堂先生在论及《瓶史》时指出:“中国作家对算术数目之类显然是很淡漠的。我把找得到的袁氏著作的最佳版本拿来比较,还是找不出那所谓‘二十三条’。数目对否事实上没有什么关系。只有琐碎的人才会斤斤于数学上的准确问题。据我看来,书法艺术表现出气韵与结构的最纯粹的原则,其与绘画之关系,亦如数学与工程学天文学之关系。”出于对算术的淡漠,袁中郎著作里的所谓“二十三条”(花快意凡十四条,花折辱凡二十三条),应该是后之数学爱好者的统计成果。与袁中郎的“二十三条”相比,袁世凯的“二十一条” 倒是证据确凿,不容抵赖,而且完全可以实现“在数目字上管理”的。

  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

  像我一样,

  像我一样地

  默默彳亍着

  冷漠、凄清,又惆怅。

  黄梅天,就是一个在天空飘来飘去的“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女文青,其行迹和腔调,都不太靠谱。至于戴望舒的《雨巷》,上海人说是在松江施蛰存家里写的,杭州人说是在杭州大塔儿巷11号写的,两方聚讼不休。但诗的天气背景肯定黄梅天,这个从来都没争议——我想说的是,如果大家再盯牢气象台不放,把人家逼急了,今年黄梅天我们收听到的天气预报,很可能就是孙甘露老师在湿漉漉的空气中幽幽地朗诵《雨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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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历来被公认为是一种缺乏'数学思维'的语言……"

云云……

有意思的话题,术数思维在民间又有怎样的风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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