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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与痛苦的距离

诗与痛苦的距离

诗与痛苦的距离  

废川

   


  
    《曼杰什坦姆诗全集》
     [俄]奥西普·曼杰什坦姆 著
     汪剑钊 译
     东方出版社
     2008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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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曼杰什坦姆,是跨越俄、苏两个时代的公民和诗人。20世纪30年代末,死于符拉迪沃斯托克的一个三岔口的飘渺之地。曾跟善画长脖子欧罗巴小姐、女士遐迩闻名的意大利画家莫迪里阿尼有过短暂美好恋情的阿赫玛托娃,是曼氏生前、死后颂扬他的诗名的第一推动者。在阿赫玛托娃的星空中,如果少了曼氏的星座,她的存在是否真实,将是无法想象的。这位苏联时期的无冕诗王,但丁的继承人,《安魂曲》的作者,将她对曼氏的热爱,私下里馈赠给了1987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布罗茨基,布罗茨基又坚决地将曼氏的遗产向西方世界传播。
    曼氏的诗译成中文,始于20世纪80年代,属于上述西方世界巨大回声的反映。汉语诗界在消化曼氏的译诗过程中,基本上属于吃夹生饭,其结果自然弄得消化不良。近二十年过去,仍有人干着愚公移山的活:将曼氏诗全集译出来了。从我和译者汪剑钊的短暂接触中,我知道,此活他干了五年,这个温厚儒雅、处事低调、坚韧的中年汉子,埋头于此,几十年如一日,译著频频,这需要怎样的韧性啊。我怀着莫名的激动,开始阅读起曼氏诗全集的译稿。我知道,并不是世界上的很多国家都能拥有曼氏诗全集的译本。拥有他的部分诗选集,已属不易,拥有诗全集的想法,对全球化经济时代的各个民族来说,近乎奢侈,从这点讲,我是个幸运的人。
    曼氏是温柔的理想主义者。在处理关乎自身生死存亡的主题时,他的温柔始终如一地贯穿于其间。从这点上看,我不能不说曼氏是个天生的精神贵族。
    一个人,遭受了如此惨烈的对待,却驯顺地接受了下来,并不将罪过转嫁于施罪者。他绝望、沮丧的是人的愚钝、怯懦、丧失良知;对人性的另一面,他始终抱着乐观的态度,并充满期待。爱罪人,要像爱自己的眼球一样爱自己的邻人的思想,化成了曼氏的血肉意识,所以才有了曼氏的高贵温柔的气质。凡天生具有这样气质的人,都不会有真正的敌人。相伴而来的抒情性,成为调和现实与理想之间距离的温润安抚者。这是落难到一贫如洗地步的曼氏的诗歌形象。如果说语言是存在的家,曼氏在二十九年的写作生涯中,构筑了一个怎样的家乡啊。面对曼氏的家乡,唯有“上帝会重新擦去我们的眼泪,洗刷去我们昔日的耻辱记忆”能够安慰我们这些活着的人。
    在世界诗歌史上,就我的视野而言,我认为没有哪个诗人以如此浓稠紧致的主题,始终如一地近距离地表现人的不幸、徘徊、孤独、无所依靠、恐惧、绝望、友情、死亡临近及再临近。因为对于曼氏的生活而言,上述主题已经不是偶然的造访,更不是为了诗性的需要臆想的结果。它们是常客,以致不分昼夜地轮番袭击曼氏的生活。它们像春天或秋天的绵绵细雨,慢慢折磨着这个诗人。
    但丁的《神曲》,是表现人的痛苦的杰作。但是,但丁在处理主题时,将他的人物推得很远。距离最近的真实人物维吉尔,时间的跨度离但丁也有上百年的间距。但丁直接取自他生活经历的诗歌《新的生命》,表现的是他与蓓莉雅丝齐之间的爱情。读过的人大概不会忘记,就是表现如此美丽的主题,但丁已显得痛不欲生,行文难以达到行云流水的标准。我不是在说但丁的无能,不,但丁是难以企及的。我是想说,诗歌创作的内在规律,想说诗人与现实的紧张关系转换成诗的神秘能力。
    一般而言,被残酷的现实损坏得越厉害,转换成伟大作品的可能性就越小。这就如同病入膏肓的病人,医生拒绝救助的道理一样。如果再把不同诗人的怪癖、不同的天命观、差异的性格特征诸因素考虑进来,什么样的诗人能够处理好这样的题材,处理不好那样的题材,真是说不明,道不白。因为决定伟大诗作产生的原因,出自神秘的力量,而非出自理智的力量。
    按照常规的诗学理论来说,曼氏的命运与他的诗歌主题似乎始终处在与诗绝缘的危险状态中。因为从已知的曼氏命运来看,他的命运太过灾难性,太沉重。从诗与现实的距离来看,彼此的关照是零距离。而零距离是创作的大忌,零距离意味着现实的力量淹没了内在的视域,扯断了诗歌放飞经验的牵引线。没有了这根线,少了这个力点,从天而降的现实会将诗人砸成肉饼。
    曼氏的大多数优秀作品的产生,都不是诗学理论的殉葬品。因为真正意义上的诗性,是信仰上的产物,而不是知识体系崇尚思辨的原则。曼氏的诗性,是信仰的力量力图承担的诗性。缘此,其力量、其爆发的控制力,均大于现实这个杀手的力量。个别的时候,由于激战的时间太长,力量的耗损太多,交锋的结果是平手。我在曼氏诗全集中,心酸地看到以平手结果出现的作品。这些作品,也就成了诗全集中不闪光的诗,成了现实苦难企图剿灭伟大诗性的见证物。然而,这并不是曼氏的失败,相反,它却是曼氏力图承担的坚毅诗性未被剿灭的见证。
   
   


文章出处:中国社会科学院网 发布时间:2008-11-11 11:1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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