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颉刚先生学术年表及相关研究资料简介汇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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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3年 1岁
5月8日(阴历三月二十三日)生于江苏省苏州市。
1894-1897年 2-5岁
在家中由祖父、母亲、叔父教识字、读书。
1898一1905年 6-13岁
入私塾,读《四书》毕,又读《诗经》、《左传》毕,读《礼记》未毕。读书之余喜听家人讲民间故事及苏州的掌故旧闻,由此启发了对历史的兴趣。读书不肯盲从,喜在书上批抹。8岁时根据《四书》中之历史系统及祖父所讲天地开辟的神话,串联成一篇《小史》。又读《古文翼》,学父亲学作文。自读《新民丛报》,喜爱梁启超的文章。
1906-1907年 14-15岁
考入长元吴公立高等小学校,接受新式教育。入校不久,因患足疾在家养病两月,阅《汉魏丛书》及《二十二子》,略识古书全貌。病愈返校,英文、算学遂不及人,故益致力国学。始读《国粹学报》,接受章太严"整理国故"的思想。
1908-1912年 16-20岁
考入苏州公立第一中学堂。受师友影响,极爱诗文,并常到玄妙观旧书肆阅览。二年级时,每晚由祖父教读《尚书》、《周易》、《礼记》,半年余读毕。翻阅《国朝先正事略》,从阎若璩传中得知其已把《古文尚书》辨明是魏晋间人伪造的;感到《今文尚书》中《尧典》等篇与《伪古文》文气相似,亦欲辨之。又读姚际恒《古今伪书考》,知其将《汉魏丛书》中不少书列为伪书,深感古书中问题之多。
1913年 21岁
考入北京大学预科,因报农科,编入二部。制图、数学功课吃力。12月,每晚到化石桥听章太炎讲学,得知今古文经学的分歧,愿从章太炎"六经皆史"的观点。嗜观京戏。
1914年 22岁
因欲改入文科,休学半年,每日看戏,由此认识到戏剧故事的变迁。秋后入预科一部,始正式用功。听马裕藻国文课、沈兼士文字学课,甚得益。自读八种书,依次按日圈点诵读,其中从夏曾佑《中国历史教科书》里得知上古有"神话时代"和"传疑时代"。受章太炎攻击今文家"通经致用"的启发,敢于为求真而治学。
记《寒假读书记》,此为毕生所记200册读书笔记之首。
作《〈古今伪书考〉跋》 (《古史辨》第一册)。
1915年 23岁
因病休学在家。始读康有为《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受其"上古事茫昧无稽"的观念影响;知今文家自有其立足点,古文家亦有不可信处。
1916年 24岁
作《清代著述考》,成稿20册。编《学览》、《学术文抄》。夏,考入北京大学文科中国哲学门。听陈汉章中国哲学史课、崔适春秋公羊学课、陈大齐西洋哲学史课。
1917年 25岁
蔡元培任北大校长,聘陈独秀、胡适任教。听章士钊逻辑课、胡适中国哲学史课、修辞学课,胡适讲中国哲学结胎的时代丢开三皇五帝而从周代讲起,在学生中产生极大震动。又读胡适《诸子不出于王官论》。从胡适学作白话文。
1918年 26岁
因妻病故而患失眠,休学在家。北大教授征集歌谣并在《北京大学日刊》陆续发表,读后感耳目一新。冬,参加北大同学傅斯年等发起成立之新潮社,为首批社员。
1919年 27岁
在家养病,搜集歌谣,方知歌谣也和小说戏剧中的故事一样,会随时随地变化。又将搜集范围扩大到方言、谚语、谜语、唱本、风俗、宗教各种材料。9月,到校复学。作《中国近来学术思想界的变迁观》 (《中国哲学》11辑,1984年)。
1920年 28岁
夏,北大毕业。留校任助教,为图书馆编目员。读胡适《〈水浒〉序》及辨论井田的文字,认识到故事的来历和演变有许多层次,研究古史也可以应用研究故事的方法。冬,应胡适嘱,搜集姚际恒辨伪资料,标点《古今伪书考》,欲总结前人辨伪的成绩。
1921年 29岁
任北大图书馆职,兼管国文系参考室。秋,兼任北大预科国文讲师,授作文课,旋辞。11月,北大研究所国学门开办,任助教,兼图书馆事。
与胡适、钱玄同讨论辨伪书、伪事,计划编辑"辨伪丛刊"(通信刊《古史辨》第一册)。始有推翻古史的明了的意识和清楚的计划,提出《伪史考》设想。标点《四部正讹》、《诸子辨》等,辑录《诗辨妄》,决定标点《崔东壁遗书》。助胡适搜集曹雪芹家世资料,与胡适、俞平伯讨论《红楼梦》(通信分刊《中华文史论丛》1981年4辑、《红楼梦学刊》1981年3期)。自本年起,始记《颉刚日程》,历60年。
1922年 30岁
因祖母病,请长假归苏。为商务印书馆编中学语文、历史教科书,由此研究《诗经》、《尚书》、《论语》中古史资料,从尧、舜、禹的地位的演变发现古史是层累造成的,发生的次序和排列的系统恰是个反背,由郑樵诗说启发了对《诗经》的怀疑,并敢于以歌谣去研究《诗经》。始识王国维,与之通信讨论《尚书》(通信分刊《文献》15、18辑,1983年)。始标点《崔东壁遗书》。
又作《郑樵著述考》 (《国学季刊》1卷1号,1923年)。 《郑樵传》 (《国学季刊》l卷2号,1923年)。《〈非诗辨妄〉跋》 (《北大研究所国学门周刊》6期,1925年)。
1923年 3l岁
在《努力周报》上发表《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书》(刊《古史辨》第一册),提出"层累地造成中国古史"观,引起一场古史大辩论。在辩论中又提出打破民族出于一元、地域向来一统、古史人化、古代为黄金世界四个观念。标点姚际恒《诗经通论》 (中华书局,1958年)。与友人成立朴社,欲自行出书。12月,回北大研究所复职。年底,赴河南参观新郑出土文物。
又作《〈诗经>在春秋战国间的地位〉 (《古史辨》第三册)。《郑樵著述考》(续) (《国学季刊》1卷2号)。《〈红楼梦辨>序〉 (本书首,商务印书馆,1923年)。《论〈今文尚书〉著作时代书》(《古史辨》第一册)。《答刘胡两先生书》 (《古史辨》第一册)。 《讨论古史答刘胡二先生》 (《古史辨》第一册)。《从〈诗经〉中整理出歌谣的意见》 (《古史辨》第三册)。
1924年 32岁
任北大研究所国学门助教,编辑《国学季刊》、《歌谣》周刊。作神道、风俗文多篇入《歌谣》。又作《孟姜女故事的转变》入《歌谣》(《孟姜女故事研究集》),引起巨大反响,一时成为数十位学者共同的课题;编《孟姜女专号》。前几年所集《吴歌甲集》被北大歌谣研究会作为该会歌谣丛书第一种,先刊于《歌谣》,遂整理之。 兼任孔德学校教员,作《国史讲话》。为《语丝》、《现代评论》作文。
又作《我的研究古史的计划》 (《古史辨》第一册)。《纣恶七十事的发生次第》 (《古史辨》第二册)。《宋王偃的绍述先德》 (《古史辨》第二册)。
1925年 33岁
《歌谣》周刊扩张为《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周刊》后,继续编辑。受北大风俗调查会之托,与同人到妙峰山调查进香风俗,归后编辑《妙峰山进香专号》,作《妙峰山的香会》入专号(刊《妙峰山》)。
作《吴歌甲集附录·写歌杂记》发表(《吴歌甲集》)。作《尚书》单篇译文发表(《〈盘庚〉中篇的今译》、《〈盘庚〉上篇今译》、《〈金滕〉篇今译》均《古史辨》第二册),受到学术界好评。
"五卅"惨案发生,承北大同人推作文字向民众宣传,因以通俗文字作传单,效果甚好。又任北大救国团出版股主任,编辑《救国特刊》刊于《京报》。
与友人在京重组朴社,任总干事。开门市部景山书社,预备出书。
又作《论古史研究答李玄伯先生》 (《古史辨》第一册)。 《虞初小说回目考释》 (《古史辨》第二册)。《论〈诗经〉所录全为乐歌》 (《古史辨》第三册)。《答柳翼谋先生》 (《古史辨》第一册)。《〈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周刊〉一九二六年始刊词》(本刊13期,1926年)。
1926年 34岁
编著之《古史辨》第一册由朴社出版,作长篇自序,说明自己研究古史的方法和所以有这种主张的原因。此书在学术界及社会上引起轰动。《崔东壁遗书》大致编讫,交上海亚东图书馆待印。《吴歌甲集》由北大出版。《诸子辨》由朴社出版。到华文学校讲演,始识恒慕义(A.w.Hummel)、博晨光(L.potter)。
8月,抵厦门。任厦门大学国学研究院史学研究教授,编《国学研究院周刊》;兼国学系名誉讲师,授"经学专书研究"课,讲《尚书》,编《尚书讲义》。
又作《孟姜女故事研究》 (《孟姜女故事研究集》)。 《瞎子断匾的一例--静女》 (《古史辨》第三册)。《秦汉统一的由来和战国人对于世界的想象》 (《古史辨》第二册)。《苏州的歌谣》 (日本《改造杂志》8卷8号,1926年)。《〈诸子辨〉序》 (《古籍考辨丛刊》第一集)。《春秋时的孔子和汉代的孔子》 <《古史辨》第二册)。
1927年 35岁
4月,应中山大学之聘,抵广州。校中派往江浙一带购书,作《购求中国图书计划书》(刊《文献》8辑,1981年)。10月,返校,任中山大学史学系教授兼主任,授"中国上古史"、"书经研究"、"书目指南"课及文史导课,编讲义《中国上古史》、《尚书学》。又主编《国立中山大学语言历史学研究所周刊》,编《图书馆周刊》。在中大语言历史学研究所内发起成立民俗学会,议决刊行丛书。
又作《读李崔二先生文书后》(《古史辨》第二册)。《悼王静安先生》 (《文学周报》276期,1928年)。
1928年 36岁
又任中大语言历史学研究所事务委员会常务委员、出版物审查委员会委员、图书馆委员会委员、图书馆中文旧书整理部主任。编《民俗》周刊,办民俗学传习班。编《妙峰山》、《孟姜女故事研究集》三册、《苏粤的婚丧》,作为民俗学会丛书出版。9月,任"古代地理研究"、"春秋研究"、"孔子研究"、"中国上古史实习"、"三百年来思想史"课,编讲义。12月,任中大语言历史学研究所主任。
应中央研究院院长蔡元培邀,与傅斯年等共同筹办该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后因与傅意见不合退出筹办。 校点《子略》,由朴社出版。 又作《〈民俗〉发刊词》 (本刊1期,1928年)。《圣贤文化与民众文化》 (《民俗》5期,1928年)
1929年 37岁
任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特约研究员。
2月,离广州北返。9月,任燕京大学国学研究所导师研究员及学术会议委员。又任燕大历史学系教授,授"中国上古史研究"课,编讲义,至次年编毕。又任《燕京学报》编辑委员会委员。
在朴社议决出版《辨伪丛刊》,《四部正讹》出版。标点《诗疑》入《辨伪丛刊》。 始识钱穆。
又作《〈四部正讹〉序》 (《古籍考辨丛刊》第一集)。 《〈周易卦爻辞〉中的故事》 (《古史辨》第三册)。《中国上古史研究讲义》 (中华书局,1988年。其中:25章《论〈易系辞传〉中观象制器的故事》又刊《古史辨》第三册;32章《王肃之五帝说及其对于郑玄之感生说与六天说之扫除工作》又刊《史学论丛》2期;1935年;33章《三统说的演变》、34章《潜夫论中的五德系统》又刊《古史辨》第七册;《第二学期讲义序目》又刊《古史辨》第五册)。
1930年 38岁
任燕京大学国学研究所研究员及学术会议委员,研究《尧典》、《禹贡》之著作时代问题,《周易》经传之著作时代问题,三皇五帝之系统问题。任《燕京学报》编辑委员会主任,主编此刊第七、八期。仍授"中国上古史研究"课,并就讲义所论"帝系考"扩展而写成《五德终始说下的政治和历史》(刊《古史辨》第五册),专门研究王莽时代的五帝说,揭露古史体系层累构成的经过。任燕大图书馆中文国学书籍审购委员会委员。
编著之《古史辨》第二册由朴社出版,作自序。陆续编校《书序辨》、《诗辨妄》、《左氏春秋考证》等书入《辨伪丛刊》。《古今伪书考》、《诗疑》由景山书社出版。始与徐文珊合作整理《史记》。任北平研究院史学研究会会员,兼北平志编辑委员。
又作《〈诗疑〉序》(《古史辨》第三册)。 《〈古今伪书考〉序》(《古籍考辨丛刊》第-集)。
1931年 39岁
因燕大国学研究所结束,则任哈佛燕京学社研究员。春,与燕大同人组成考古旅行团,到河北、河南、陕西、山东四省调查古物古迹,其中专去大名访问崔东壁故里,归作《辛未访古日记》(刊《开明书店二十周年纪念文集》,开明书店,1947年)。8月始,作《〈尧典〉著作时代考》(刊《文史》24辑,1985年)。9月,授"尚书研究"课,讲《尧典》,编《尚书研究讲义》。编辑《尚书学》。
9月,始任北京大学史学系兼课讲师,授课同燕大编著之《古史辨》第三册由朴社出版,作自序。 任北平图书馆购书委员会委员。
1932年40岁
1月,赴杭省亲,以淞沪抗战,交通阻隔,留杭5月在杭为燕大图书馆购书,于一藏书家处发现姚际恒《仪礼通论》钞本,乃借抄之。9月,在燕大、北大授"中国古代地理沿革史"课,讲《禹贡》,编《尚书研究讲义》,至1934年。又任北大"中国通史"课,讲神话中的古史、秦汉宗教等。据燕大《中国上古史研究讲义》所论三皇部分始撰写《三皇考》,至1935年写毕(刊《古史辨》第七册)。
又作《从〈吕氏春秋〉推测〈老子〉之成书年代》,(《古史辨》第四册)。《读〈周官·职方〉》 (《禹贡》7卷6、7合期,1937年)。
1933年 4l岁
2月,又在燕大历史系代"秦汉史"课,据《五德终始说下的政治和历史》及上年在北大所讲编讲义,此讲义后以《汉代学术史略》为题多次出版(五十年代后,又以《秦汉的方士与儒生》为题多次出版)。9月,又任两校"春秋战国史"课,编讲义。
《古史辨》第四册由罗根泽编著,由朴社出版。为此书作序,提出拟写帝系、王制、道统、经学四考的设想,欲分别打破古史中种族、政治、伦理、学术的偶像。
请人绘制《地图底本》,至1937年止。 任燕大教职员抗日会宣传干事,发起征集抗日鼓词,以"三户书社"名义出版,又办金利书庄销售之。后书社改名为通俗读物编刊社,任主任,其目标除提倡抗日救国外,并注意于国民道德之培养及现代常识之灌输。8年间出版通俗读物小册子.600余种,行销5000多万册,以大鼓书体裁为多。
又作《州与岳的演变》 (《顾颉刚选集》)。《读〈尚书·禹贡篇〉之伪(孔传)与孔氏〈正义〉》(《禹贡》7卷1-3合期,1937年)。
1934年 42岁
2月,因授"中国古代地理沿革史"课,便以学生课作为基础,创办《禹贡》半月刊,与谭其骧合写发刊词。夏,与燕大同人去绥远参观,了解到边疆和民族问题的危机,归后便将《禹贡》半月刊的方向转到这方面。至"七七"事变时,此刊共出七卷81期,造就了"禹
贡学派"。
作《古史辨》第五册自序。 编辑《大公报·史地周刊》,至1936年。 任故宫博物院理事。又作《〈五藏山经〉试探》 (《史学论丛》1期,1934年)。作《两汉州制考》 (《庆祝蔡元培先生六十五岁论文集》,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1935年)。《战国秦汉间人的造伪和辨伪》 (《古史辨》第七册)。《读〈尔雅·释地〉以下四篇》 (《史学年报》2卷1期,1934年)。《古史中地域的扩张》(《顾颉刚选集》)《王同春开发河套记》(《禹贡》2卷12期,1935年)。
1935年 43岁
编著之《古史辨》第五册由朴社出版。 以燕大规定教书满5年者可休假1年,3月,应北平研究院聘任史学研究会历史组主任。
10月,任北大"春秋史"课,编讲义。
作《〈崔东壁遗书〉序》 (本书首,亚东图书馆,1936年)。
1936年 44岁
主编北平研究院《史学集刊》。
7月,任燕大历史系主任。9月,任两校"春秋史"课,重编讲义,童书业助之。又在燕大新开"古迹古物调查实习"课,为养成学生自动搜集材料之兴趣,俾所学不受书本限制,率领学生调查北平及涿州、宣化等地古迹古物。
编订之《崔东壁遗书》由亚东图书馆出版,此项工作前后历15年。
与徐文珊合理之《史记》(白文本)由北平研究院出版,为此书作序。主编之《尚书通检》由哈佛燕京学社出版,为此书作序。
5月,成立禹贡学会,任理事。八月,任理事长。 5月,与胡适、钱玄同等发起成立风谣学会。 9月,与冯家升在燕大发起成立边疆问题研究会,任理事。 11月,与北平研究院同人赴陕西出席考古会年会。
又作《禅让说出于墨家考》 (《古史辨》第七册)。 《夏史三论》(与童书业合写) (《古史辨》第七册)。《吴歌小史》 (《顾颉刚选集》)。《墨子姓氏辨》 (《史学集刊》2期,1936年)。有仍国考》 (《古史辨》第七册)。
1937年 45岁
始识平冈武夫。 4月,西北移垦促进会成立,任主席理事。 5月,风谣学会开年会,被选为会长。
作《苏州近代乐歌》 (《歌谣》3卷1期,1937年)。《九州之戎与戎禹》 (《古史辨》第七册)。《春秋时代的县》 (《禹贡》7卷6、7合期,1937年)。《鲧禹的传说》 (与童书业合写)(《古史辨》第七册)。
"七七"事变后,与通俗读物编刊社迁绥远。 8月,应管理中英庚款董事会聘,任补助西北教育设计委员。9月,抵兰州,考察甘肃省及西宁市教育。任甘肃青年所办"老百姓"
社社长,出版《老百姓》旬刊,以西北民歌方式作抗敌宣传。
1938年 46岁
至甘肃临洮、渭源办小学教员讲习班,至陇西10余县考察。10月,抵昆明,任云南大学教授,授"经学史"、"中国上古史"课。 北平研究院在昆明重组吏学研究所,仍任历史组主任。 在昆明《益世报》创办《边疆》周刊。
罗根泽编著之《古史辨》第六册由上海开明书店出版。"七七"事变后朴社停业。
1939年 47岁
在云南大学以语体文编《上古史讲义》,并将专题研究结果以注语形式附正文后(刊《顾颉刚古史论文集》第二册)。 住昆明北郊浪口村,尽力读书,记笔记《浪口村随笔》。
9月,抵成都,任齐鲁大学国学研究所主任,任齐大"中国古代史"课。
又作《中华民族是一个》 (《益世报》1939年2月13日)。
1940年 48岁
上半年任齐大"中国古代史"、"古代史实习"课。秋,在研究所任"目录学"、"春秋学"、"经学"、"古物古迹调查实习","编辑方法实习"课。 创办《责善》半月刊及《齐大国学季刊》。12月,应四川省政府古物保存委员会邀到外县视察古物古迹。任教育部史地教育委员会委员。
1941年 49岁
3月,中国边疆学会成立,任理事长,后该会与重庆等地边疆学会合并,任总会副理事长。
作《古代巴蜀与中原之关系说及其批判》(刊《论巴蜀与中原的关系》,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
6月,抵重庆,任文史杂志社副社长,主编《文史杂志》,至1949年。
11月,至中央大学兼课,授师范学院国文系"古代文学"课、文学院史学系"中国古代史研究"课。《古史辨》第七册由吕思勉、童书业编著,上海开明书店出版。
1942年 50岁
任中央大学专任教授,秋,授文学院史学系"春秋战国史"课,讲课笔记后以《春秋三传及国语之综合研究》为题出版(巴蜀书社,1988年);又授师范学院国文系"史记研究"课。任中大出版委员会委员、出版部主任。 代理边疆语文编译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又作《秦汉时代的四川》 (刊《论巴蜀与中原的关系》)。
1943年 51岁
辞边疆语文编译会、中央大学职。 4月,与人合办中国史地图表编纂社,任社长。11月,大中国图书公司成立,以史地图表社为编辑所,任所长。主编"中国名人传"。
3月,中国史学会成立,任常务理事。
1944年 52岁
3月,任复旦大学史地系教授,授"史记研究"课。秋,授"春秋战国史"、"历史地理"课。 作《西北考察日记》 (合众图书馆油印,1949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边疆史地研究中心,1983年)。
任北碚修志委员会常务委员。齐鲁大学又邀任国学研究所主任,11月,抵成都,任齐大"中国地理沿革史"、"春秋史"课。后以校中起风潮,即返重庆。
又作《〈诗经通论〉序》 (《文史杂志》5卷3、4合期,1945年)。
1945年 53岁
秋,在复旦授"历史地理"、"方志实习"课。 任北碚修志委员会主任委员。
11月,任文通书局编辑所所长,编《文讯》。
1946年 54岁
2月,抵北平,查寻为日人所掠去之藏书。拟恢复禹贡学会,主编《禹贡》周刊。
7月,大中国图书局在沪开办,任总经理,至1953年。
8月,任苏州社会教育学院教授,授图书博物馆系"中国目录学"课、社会事业系"中国古代社会史"课。11月,任复旦大学"中国史学名著选读"、"商周史"课。任兰州大学教授兼历史系主任。 编辑《益世报·史苑》。 文通书局编辑所迁苏。
1947年 55岁
1月,辞复旦大学职。
春,在社会教育学院授"民众读物"、"考古学"课;秋,授"中国社会史"课;
又创办《民众》周刊。6月,民众读物社成立,任理事。7月,任理事长。
与丁君l主编"中国历史故事小丛书"。 《文史杂志》改由文通书局出版。为此刊作《复刊词》(刊6卷1期,1948年)。
1948年 56岁
在社会教育学院又授"上古史料研究"课。3月迁居至沪,课由人代。
6月,抵兰州,就职兰州大学。授"上古史研究"课,编讲义。12月,返沪。
当选为中央研究院人文组院士。
1949年 57岁
理《西北考察日记》、《上游集》、《浪口村随笔》交合众图书馆油印。
5月,任诚明文学院教授,授"目录学"、"春秋左传"课。8月,任该校中文系主任。9月,授"校勘学"、"传记研究"、"中国文学史"。
12月,任震旦大学教授,授"专书选读"课。
1950年 58岁
在诚明文学院又授"史记比较研究"、"尚书研究"课。 在震旦大学又授"考证学"课。
作《昆仑传说与羌戎文化》(其中:《从古籍中探索我国的西部民族--羌族》刊《社会科学战线》1980年1期;《(山海经)中的昆仑区》刊《中国社会科学}1982年1期;《〈庄子〉和〈楚辞〉中的昆仑和蓬莱两个神话系统的融合》刊《中华文史论丛》1979年2辑;《穆天子传及其著作年代》刊《文史哲》l卷2期,1951年;《〈禹贡〉中的昆仑》刊《历史地理》创刊号,1981年;《昆仑和河源的实定》刊《历史地理》3辑,1983年;《邹衍及其后继者的世界观》刊《中国古代史论丛》1981年1辑;《〈水经〉中的河源》刊《文史集林》1辑,1985年;《酒泉昆仑说的由来及其评价》刊《中国史研究》1981年2期;《伪东方朔书的昆仑说》刊《中国历史地理论丛》2辑,1985年)。
8月,任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委员。 任中国新史学研究会上海分会干事。
1951年 59岁
8月,诚明文学院并入上海学院。秋,授"古籍整理"课。
作《尚书·周诰》校释译论(其中《酒诰》刊《文史》33辑1990年)。
1952年 60岁
任复旦大学兼任教授,授"中国民族史料"课。9月,上海学院被取消,任复旦大学专任教授,请假一年。
作《尚书·顾命》节译(见李亚农《欣然斋史论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62年)。
任中国史学会上海分会理事。
1953年 61岁
春,与复旦大学师生到苏州考古。
与章巽合编《中国历史地图集》(地图出版社,1955年)
1954年 62岁
8月,抵京,任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此后任职未再变。
11月,任标点《资治通鉴》之总校对。
1955年 63岁
任历史研究所学术委员会委员。
校点《资治通鉴》毕。始校点《史记》。
将《辨伪丛刊》十种编为《古籍考辨丛刊》第一集,本年由中华书局出版,并作?lt;子略>序》入此书。又编第二集,未出版(其中:《〈周官辨非〉序》刊《文史》6辑,1979年,题《"周公制礼"的传说和〈周官〉一书的出现》;《〈周官辨〉序》刊《文史》37辑,1993年,题《方苞考辨〈周官〉的评价》;《〈礼经通论〉序》刊《文史》38辑,1994年,题《〈仪礼〉和〈逸礼〉的出现与邵懿辰考辨的评价》)。
结束禹贡学会。
1956年 64岁
始整理读书笔记。
1957年 65岁
应中国科学院地理研究所邀,编《中国古代地理名著选读》。
作《息壤考》(刊《顾颉刚古史论文集》第二册)。
1958年 66岁
校点《史记》毕。
2月,出席国务院科学规划委员会古籍整理和出版规划小组成立会。
3月,应北大邀任朝鲜留学生李址麟导师。 7月,任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常务理事。
1959年 67岁
着手整理《尚书》。
作《〈禹贡〉(注释)》(刊《中国古代地理名著选读》科学出版社,1959年)。
5月,任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1960年 68岁
始整理《尚书·大诰》,其中校勘、注释、章句、今译四部分一、二稿毕。
1961年 69岁
编定《史林杂识》初编。
《大诰》之史事考证初稿毕,其中《武王的死及其纪元》一章抽出,修改后另刊(《文史》18辑,1983年)。研究《逸周书·世俘》及古代历法。
1962年 70岁
改定《史林杂识》初编(中华书局,1963年)。
将《(尚书·大诰)今译》摘要发表(刊《历史研究》1962年4期)。作《〈逸周书·世俘篇〉校注、写定与评论》(刊《顾颉刚古史论文集》第二册)。继续撰写《大诰译证》,至1966年。调刘起釪为助手,整理《尚书》。
1964年 72岁
春,至北大为中文系古典文献专业讲"经学通论",编提纲。
1965年 73岁
作《由"蒸"、"报"等婚姻方式看社会制度的变迁》(刊《文史》14、15辑,1982年)。
因病,手术后至疗养所,为何启君讲中国历史,以后由何启君将笔记整理为《中国史学入门》出版(中国青年出版社,1983年;又修订版,1986年;又增订版,1993年)。
1966年 74岁
8月,《大诰译证》被迫暂停,此项工作历时7年,成70万字。其中史事考证部分以后陆续刊出(《"三监"人物及其疆地》,《文史》22辑,1984年;《周公执政称王》,《文史》23辑,1985年;《三监及东方诸国的反周军事行动和周公的对策》,《文史》26辑,1986年;《周公东征和东方各族的迁徙》,《文史》27辑,1986年;《康王以下的东征和北征》,《文史》29辑,1988年;《三监的结局》,《文史》30辑。1988年;《奄和蒲姑的南迁》,《文史》31辑,1988年;《徐和淮夷的迁留》,《文史》32辑,1990年;《周公东征胜利后东土的新封国》,
《中国史学集刊》1辑,江苏古籍出版社,1987年)。
1971年 79岁
始主持标点二十四史工作,至1978年此部书出齐。
1976年 84岁
与刘起釪继续《尚书》整理工作。
1978年 86岁
与刘起釪合写《〈尚书〉校释译论》(其中:《牧誓》篇,刊《中国史研究》1979年1期;《盘庚》篇,刊《历史学》1979年1、2期;《西伯戡黎》篇,刊《中国历史文献研究集刊》1集,1980年;《汤誓》篇,刊《郑州大学学报》1980年1期;《微子》篇,刊《社会科学战线》1981年2期)。
调王煦华为助手,整理积稿。9月始,将旧稿付刊。拟三、五、八年工作规划。与钟敬文等倡议建立民俗学及有关研究机构。
1979年 87岁
作《我是怎样编写〈古史辨〉的?》,至次年毕(刊《古史辨》第一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
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导师。任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副主席。
1980年 88岁
审定《顾颉刚古史论文集》目录。任中国史学会理事。
12月25日,逝世于北京。
一生所写《顾颉刚读书笔记》以后由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出版(1990年)。
辑自顾潮、顾洪《顾颉刚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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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颉刚研究书目
顾颉刚先生学述 刘起釪 中华书局 1986年5月出版。
顾颉刚先生著述年谱 郑树良 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1987年4月出版。
纪念顾颉刚学术论文集 巴蜀书社 1990年4月。
顾颉刚年谱 顾潮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993年3月。
顾颉刚评传 顾潮、顾洪 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1995年11月。
顾颉刚学术思想评传 刘俐娜 北京图书馆出版社 1999年9月
古史辨学说评论讨论集 陈其泰、张京华 京华出版社 2001年2月
港台研究书目:
顾颉刚与中国新史学——民族主义与取代中国传统方案的探索
(美)施耐德著(1971年) 梅寅生译 台北华世出版社 1984年1月。
《古史辨》——中国一次科学论战的结果 (德)吴素乐
顾颉刚最后三十年 (德)吴素乐
顾颉刚与中国古代历史的考证 (德)吴素乐
古史辨运动的兴起——一个思想史的分析 王汎森 台北允晨文化实业公司 1987年。
疑古思想与现代中国史学的发展 彭明辉 台湾商务印书馆 1991年9月。
据刘俐娜《顾颉刚学术思想评传》增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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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顾颉刚重要论文索引
答顾颉刚先生 钱玄同 《读书杂志》第10期,1923年6月。
读顾颉刚君《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书》的疑问 刘掞藜 《读书杂志》第11期,1923年7月1日。
读顾颉刚先生论古史书以后 胡堇人 《读书杂志》第11期 1923年7月1日。
研究国学应该首先知道的事 钱玄同 《读书杂志》第12期,1923年8月5日。
讨论古史再质顾先生 刘掞藜 《读书杂志》第13—16期,1923年9月一12月。
古史讨论的读后感 胡适 《读书杂志》第18期,1924年2月22日。
论禹治水说不可信书(1924年2月11日) 丁文江 《古史辨》 第1册。
论以《说文》证史必先知《说文》之谊例 柳诒徵 《史地学报》第1—2期,1924年4月。
古史问题的唯一解决方法 李玄伯 《现代评论》第1卷第3期,1924年12月27日。
评近人对于中国古史之讨论((古史决疑录)之一) 《学衡》第40期,1925年4月。
新史料与旧心理 魏建功 《北京大学国学周刊》第15期 1926年1月20日。
顾著《古史辨》的读后感 周予同 《文学周刊》第233期,1926年7月11日。
《古史辨》第一册 孙福熙 (《北新周刊》第1期,1926年8月21日。
读《经今古文学》和《古史辨》王伯祥 《一般》诞生号,1926年9月5日。
介绍几部新出的史学书 胡适 《现代评论》第4卷第9l期,1926年9月。
评顾颉刚《古史辨》 陆懋德 《清华学报》第3卷第2期,1926年12月。
评《秦汉统一的由来和战国人对于世界的想像》 傅斯年 《中山大学语言历史学研究所周刊》第1集第2期,1927年11月8日。
谈两件《努力周刊》上的物事 傅斯年 《中山大学语言研究所周刊》第1集第10期,第2集第13期。
评顾颉刚《秦汉统一的由来和战国人对于世界的想像》 载《大公报·文学副刊》第8期,1928年2月27日。
评顾颉刚《春秋时的孔子和汉代的孔子》 张阴麟 《大公报·文学副刊》第8期,1928年2月27日。
整理古史应注意之条件——质顾颉刚的《古史辨》 绍来 《益世报·学术周刊》第6期,1928年12月3日。
北大风俗调查会《妙峰山进香专号》书后 江绍原 《妙峰山》,中山大学语言历史学研究所,1928年9月。
读《妙峰山进香专号》 何思敬 《妙峰山》,中山大学语言历史学研究所,1928年9月。
读《妙峰山进香专号》 崔载扬 载《妙峰山》,中山大学语言历史学研究所,1928年9月。
评《春秋时的孔子和汉代的孔子》 傅斯年 《中山大学语言历史学研究所周刊》第1集第7期,1929年12月13日。
评顾颉刚《五德终始说下的政治和历史》 钱穆 《大公报·文学副刊》第170期,1931年4月13日。
与颉刚论五行说的起源 范文澜 《史学年报》第3期,1931年8月。
写在《五德终始说下的政治和历史》之后 陈槃《古史辨》第5册下编,北京朴社,1935年1月。
读《禅让传说起于墨家考》 杨宽 载《古史辨》第7册下编,开明书店,1941年6月。
评古史辨 郭沫若 <中国古代社会研究·三版书后》,载《古史辨》第7册下编,1941年6月。
古史辨派的阶级本质 童书业 《文史哲》1952年第3期。
古史辨的学术思想批判 杨向奎 (文史哲》1952年第3期
批判古史辨派的疑古论 李锦全 (中山大学学报》1956年第4期。
古史辨派史学思想批判 吴泽、袁英光(历史教学问题》1958年第10期。
五四前后疑古思想的分析和批判 吴泽 《历史教学问题》1959年第4期。
著名历史学家顾颉刚先生逝世 《人民日报》1980年12月30日。
论“古史辨派” 杨向奎 《中华学术论文集》1981年。
顾颉刚先生与禹贡学会 本刊资料室 《史学史研究》1981年第1期。
悼念顾颉刚先生 白寿彝 《历史研究》1981年第2期。
忆顾颉刚先生二、三事——本刊记者访常惠先生 《民间文学》1981年第2期。
可贵的治学精神——悼念顾颉刚先生 李民 《郑州大学学报》1981年第2期。
顾颉刚先生二三事 王湜华 《群众论丛》1981年第3期。
顾颉刚与日本 (日)小仓芳彦 顾洪译 《中国史研究动态》1981年第3期。
终身以发展学术为事业的学者——纪念顾颉刚先生 郑天挺 《社会科学战线》1981年第3期。
顾颉刚创立的新疑古派——《古史辨》派作用的具体分析 蔡尚思 《社会科学战线》1981年第4期。
当他远行的时候(记著名历史学家顾颉刚) 郑重 (文汇报》1981年1月7日。
发扬破除迷信、追求新知的研究精神(悼念著名史学家顾颉刚先生) 白寿彝 《人民日报》1981年2月19日。
顾颉刚先生与《文史杂志》 方诗铭 《历史知识》1981年第6期。
顾颉刚先生治学的几个特点 蔡尚思《文史哲》1981年第6 期。
顾颉刚、洪业与中国现代史学 (美)余英时《中国史学研究动态》 1981年第8期。
顾颉刚先生主要学术活动年表 王煦华 《文献》1981年第8期
从《古史辨》看顾颉刚的洽学方法 庄葳等《苏州大学学报》 1982年第1期。
回忆禹贡学会——纪念顾颉刚先生 韩儒林《历史地理》1982年第2期
回忆顾颉刚先生 容肇祖 《社会科学辑刊》1982年第3期。
回忆顾颉刚先生 张紫晨 《民间文学》1982年第3期。
顾颉刚先生与西北 李得贤 《青海社会科学》1982年第3期。
我的老师顾颉刚 王威 《新民晚报》1982年2月12日。
顾颉刚与《古史辨》 冯菊年 《文汇报》1982年6月7日。
顾颉刚先生与《古史辨》 杨宽 《光明日报》1982年7月2日。
重读《古史辨》仍然使人们感受到热烈的挑战精神 程兆奇 《读书》1982年第8期。
悼念颉刚 郭绍虞 《读书》1982年第10期。
《禹贡》半月刊的爱国史学思想 吴怀祺 (史学史研究》1983年第1期
顾颉刚与《古史辨》 方诗铭 《书林》1983年第4期。
顾颉刚先生和所著《西北考察日记》 吴丰培 《西北史地》1983年第4期。
考辨古史,廓清迷雾——评《古史辨》庄葳郭群一《史学月刊》1984年第1期。
论古史辨派的史学 周春元 《史学史研究》1984年第1期。
顾颉刚先生的“人生一乐” 吴丰培 《人物》1984年第4期。
怀念我们的父亲顾颉刚 顾潮、顾洪 《人物》1984年第4期。
我所知道的顾颉刚先生 崔锅堂 《历史教学》1984年第7期。
顾颉刚先生与《禹贡》半月刊 朱士嘉 《晋阳学刊》1984年第4期。
顾颉刚先生与《尚书》研究 刘起釪 《社会科学战线》1984年第3期。
多所见闻,以证古史——记顾颉刚先生对我的启迪和帮助 汪宁生 《社会科学战线》1984年第3期。
书海得贝识贤师——兼忆顾颉刚先生 喻权域 《书林》 1984年第5期。
顾颉刚与胡适 黄艾仁 《艺谭》1984年第3期。
顾颉刚先生的治学经验和方法 载《学人谈治学》 浙江出版社,1984年。
顾颉刚早期历史教育思想和方法初探 金相成、朱志明等 《历史教学问题》1985年第2期。
论顾颉刚古史观的形成 孔智华 《华东师大学报》1986年第3期。
张元济、昌广生、顾颉刚等关于《门簿》与《廉泉录》的题跋 文津、 权儒学《文献》1986年第3期。
评顾颉刚的孟姜女研究 潜明滋 《民间文艺季刊》1986年第4期。
短衣射虎顾先生:怀念顾颉刚先生 刘蕙孙 《人物》1986年第4期。
古史辨派与先秦史研究 王煦华 《文史知识》1986年第6期。
先父顾颉刚先生的读书与治学——纪念父亲逝世五周年 顾洪 载《古今掌故》(一),四川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86年。
一本论述汉代学术与政治关系的名著:读顾颉刚先生的《秦汉的士与儒生》王煦华 《文史知识》1987第6期。
颉刚先生与角直保圣寺罗汉像 顾洪 《文物天地》1987年第7期。
试论顾颉刚先生的疑古思想 陈寒鸣 《苏州大学学报》1988年第3期。
顾颉刚与古史辨派 刘俐娜 《近代史研究》1988年第4期。
顾颉刚先生访书 江澄波 《人民日报》1989年5月1日。
古史辨派科学方法简论 丛小平 《陕西师大学报》1989年第2期。
五四时代的胡适、傅斯年、顾颉刚三位先生 杨向奎 《文史哲》 1989年第3期。
怀念顾颉刚先生 王树民 《河北师院学报》1989年第4期。
顾颉刚与古史辨派的新考据学 鲁毅 《史志文萃》1989年第5期。
胡适与顾颉刚的师生关系和学术情谊(上、下) 季维龙 《徽州社会科学》1990年第1、2期。
王国维治史思想、方法与古史辨派 刘俐娜 《王国维学术研究论集》第3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0年2月。
古史辨派对孔子的研究和评价 王煦华《孔子研究》1990年第2期。
晚成堂主人,史家顾颉刚:《古史辨》遗想 吴方《读书》1991年第1期。
顾颉刚教授在燕京大学的学术研究和社会活动 李固阳《阴山学刊》1991年第2期。
顾颉刚与俞平伯 孙玉蓉 《名人传记》1991年第7期。
我的父亲顾颉刚 顾潮等 《文汇报》1991年7月24日。
顾颉刚先生的前两次婚姻 壮澜《人物》1991年第6期。
顾颉刚与《古史辨》赵光贤《史学史研究〉1992年第1期。
顾颉刚在辛亥革命前后 顾潮等《民国春秋》1992年第1期。
顾颉刚古史观的形成与其古今文经学认识的关系 余兼胜 《历史教学问题》1992年第3期。
顾颉刚疑古辨伪所体现的学格人格略论 周明武《历史教学问题》1992年第6期。
八十年的交谊:顾颉刚与叶圣陶 顾潮《人物》1993年第1期。
寓伟大与平凡的教诲:记顾颉刚先生二三事 王湜华《团结报》1993年6月16日。
近代新文化和顾颉刚先生的史学思想 吴怀祺《史学史研究》1993年第2期。
顾颉刚对我国民俗学事业的杰出贡献:纪念顾杰刚先生诞辰100周年 王文宝 《民间文学论坛》1993年第2期。
顾颉刚先生在西北:纪念顾颉刚先生诞辰100周年 王煦华 《史学史研究》1993年第2期。
怀念顾颉刚先生 白寿彝 《史学史研究》1993年第2期
《古史辨》在史学上的贡献 斯维至 《史学史研究》1993年第2期。
略论“古史辨”派的古史研究方法 胡新生 《史学月刊》1993年第6期。
风雨飘摇九十年,长留风范在人间:记顾颉刚诞生100周年学术研讨会 张青
《学术月刊》1993年第8期。
顾颉刚先生诞辰100周年学术讨论会综述 臧知非 《苏州大学学报》1993年第3期。
崔述与顾颉刚 路新生 《历史研究》1993年第4期。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顾颉刚先生与中国民俗学 吕静 《史林》1993年第3期。
顾颉刚先生诞生百周年学术讨论会简述 臧知非《中国史研究动态》1993年第3期。
时代的象征性人物与顾颉刚 周明武《武凌学刊》1993年第3期。
在纪念顾颉刚诞生一百周年学术讨论会上的讲话 胡绳 《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报》1993年第5期。
钱穆与顾颉刚的《古史辨》 罗义俊 《史林》1993年第4期。
严谨治学,勇于修正:赞顾颉刚先生的治学风尚 王湜华 《红楼梦学刊》1993年第4期。
中国民俗学的先行者:纪念顾颉刚先生诞辰100周年 段宝林 《民俗研究》1993年第4期。
试论学术流派的意义及其价值:兼论顾颉刚创建的古史辨学派 高增德 《学术论丛》1993年第5期。
由顾颉刚的“古史辨”提出一个问题 胡绳 《北京日报》I993年11月30日。
顾颉刚与傅斯年治史异同论 张书学 《东岳沦从》I994年第1期。
顾颉刚先生在云南 王煦华 《史学史研究》1994年第2期。
顾颉刚古史辨学说的历史价值:纪念顾颉刚先生诞辰100周年 胡绳 《学习与探索》1994年第3期。
以救国自任的顾颉刚甘肃之行 汪受宽 《西北史地》1994年第1期。
论顾颉刚的史学思想 杨善群 《江汉论坛》1994年第7期。
《顾颉刚年谱》评介 松滨 《传统文与现代化》1994年第6期。
论古史辨学派产生的学术思想背景 顾潮《中国文化研究》 1995年第2期。
素业专精,诲人不倦:回忆顾颉刚先生 王玢玲《文史知识》1995年第6期。
深入浅出,史家绝唱:读《中国史学入门——顾颉刚讲史录》 李正中 《天津社会科学》1996年第1期。
一个历史学家和一个文学家的选择:中国现代民俗学运动中的周作人与顾颉刚 赵世瑜 《史学理论研究》1996年第2期。
“古史辨派”疑古思潮中的科学性及其偏颇 路新生 《北京日报》1996年8月24日。
一位历史学家的历史:《顾颉刚年谱》 陈福康 《书与人》1996年第2期。
以疑古为旗帜:记古史辨学派 高增德 《社会科学报》1996年9月19日。
顾颉刚抗战期间的学术活动述论 田亮 《淮北煤师院学报》1997年第1期。
《古史辨》评议 王树民 《河北师院学报》1997年第2期。
一部求真、求实的学术人物传记:《顾颉刚评传》读后 钱宗范 《中国史研究动态》1997年第4期。
论“古史辨”派史学评价的几个问题 侯云灏 《史学史研究》 1997年第2期。
顾颉刚先生与《禹贡》半月刊 顾潮 《中国历史地理论丛》1997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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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史辨学说评价讨论集》
ISBN 7-80600-559-5/G·322
定价:30.00元
目录
编选例言
童书业:"古史辨派"的阶级本质
杨向奎:"古史辨派"的学术思想批判
李锦全:批判古史辨派的疑古论
吴泽、袁英光:古史辨派史学思想批判
吴泽:"五四"前后"疑古"思想的分析和批判
杨向奎:论"古史辨派"
蔡尚思:顾颉刚创建的新疑古派--《古史辨》派作用的具体分析
周春元:论古史辨派的史学
刘俐娜:顾颉刚与古史辨派
赵光贤:顾颉刚与《古史辨》
吴怀祺:近代新文化和顾颉刚先生的史学思想
胡新生:略论"古史辨"派的古史研究方法
杨善群:论顾颉刚的史学思想
顾 洪:论古史辨学派产生的学术思想背景
王煦华:试论顾颉刚的疑古辨伪思想
王树民:《古史辨》评议
刘家和:《崔述与中国学术史研究》序
瘳名春:试论古史辨运动兴起的思想来源
白寿彝:怀念顾颉刚先生
杨 宽:顾颉刚先生和《古史辨》
周明武:顾颉刚疑古辨伪所体现的学格人格略论
胡 绳:顾颉刚古史辨学说的历史价值:纪念顾颉刚先生诞生100周年
刘起釪:顾颉刚先生与《尚书》研究
杜蒸民:胡适与古史辨派
徐中舒:经今古文问题综论
汤志钧:《古史辨》和经今文--纪念顾颉刚先生
余兼胜:顾颉刚古史观的形成与其古今文经学认识的关系
王元化:与友人书:谈古史辨
路新生:崔述与顾颉刚
罗义俊:钱穆与顾颉刚的《古史辨》
张书学:顾颉刚与傅斯年治史异同论
李 庆:《崔东壁遗书》和二十世纪初中日两国的"疑古"思潮
李学勤:走出疑古时代
李学勤:谈"信古、疑古、释古"
宋 健:超越疑古 走出迷茫
宋 健:酬"断代工程"初遂
(台湾)李 济:再谈中国上古史的重建问题
(日本)小仓芳彦:顾颉刚与日本
(美国)余英时:顾颉刚、洪业与中国现代史学
(香港)许冠三:顾颉刚:始于疑终于信
(香港)饶宗颐:古史重建与地域扩张问题
编选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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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颉刚学术思想评传》
ISBN 7-5013-1647-3
K·297 定价:22.00
目录
二十世纪中国学术概论(代序言)
导言
第一章 孜孜求学的一生
一 承继家风 接受传统教育
二 初涉社会 感受时代思潮
三 置身北大 汲取新的知识
四 整理国故 质疑旧的古史
五 关注民风 研究歌谣民俗
六 倡史地学 整理研究古籍
第二章 治学广泛成果累累
一 疑辨古史
二 古史研究
三 古籍研究
四 历史地理研究
五 民俗研究
第三章 承旧取新建新说
一 清代汉学的承继
二 今古文经的超越
三 疑辨传统的弘扬
四 时代潮流的洗礼
五 史学思潮的影响
第四章 进化史观与治学思想
一 进化的历史观
二 "调和"的文化观
三 怀疑的思想方法
四 倾向民众的思想
第五章 疑辨的古史研究
一 疑古辨伪运动的再起
二"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
三 胡适、钱玄同与疑古辨伪
四 古史考辨的总思考
第六章 史学思想和方法
一 历史与历史研究
二"不限高下"的史料学思想
三 新旧兼备的治学方法
第七章 学术影响及其评价
一 建国前对疑古辨伪的评价
二 50年代对疑古辨伪的批判
三 全面研究的起步
四 1993年以后的研究状况
五 海外研究概况
附录
一 顾颉刚主要著述年表
二 研究顾颉刚的重要论著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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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历史的路上——顾颉刚自述 》
顾颉刚
目录
序曲:我和我的主张
第一篇 启蒙时期
1启蒙
让我改读《左传》罢!
行事专喜自作主张
儿时佚事三两椿
从夸大变得这般严谨
2就学
私塾:进境如飞一般
高小:对教员渐不信任
学术界的权威惹不得
对学问上的野心收不住
中学:情感最放纵的时代
乱掷年半光阴,换得自我认识
第二篇 北京岁月
1戏剧与师友
戏迷生活二年余
无稽之谈有它无稽的法则
毛子水:最敬爱的同学
在学问上只当问真不真
章太炎:从经师改装的学者
2整理国学的发轫
笔记簿:千金的敝帚
用时代分目录
立志编纂《国学志》
我的野心真太高了
研究工作髣堆土阜
更敢作大胆的批评了
3寂寞独征民俗路
歌谣会随时随地变化
激起拓地万里的雄心
骤然得到一种新的眼光
4破坏伪古史
为前人的辨伪成绩算总帐
不做汉人的奴隶
崔述的伟大与缺陷
加入「红学考证行列
建筑在沙滩上的高文典册
因缘结识钱玄同
用建设的材料做破坏的工具
5离京返乡
一个空前的考古假设
神权变人治:政治观的进化
由博返约、执简
御繁的新境界
重新呼吸北京的学问空气
第三篇 古史研究
1考古与辩证伪古史
考古学方面
辨证伪古史方面
2民俗学
故事:孟姜女的演变
神道:东岳庙的诱发
社会:以禹为开端
歌谣:历史研究的辅助
第四篇 内心的告白
1时势、个性、境遇
时势:生当其倾,大胆喊出
个性:历史兴味浓,好奇心发达
境遇:因缘际会不错失
新鲜的见解和天真的胆量
学问没有顿悟的奇迹
2四大痛苦
不能分工治学的烦闷
痛苦之一:时间浪费,社会责望
痛苦之二:常识不足,方法不熟
痛苦之三:生计的艰窘
痛苦之四:生活的枯燥
用热情打出一个学问的地位
终 曲:不要信徒,只要诤友
附篇 书生本色
1 古史辨派的掌旗者
(刘起釪)——顾颉刚其人其事
2 华夏不可侮,国土不可裂
(韩儒林——回忆/禹贡学会,纪念颉刚先生)
3 顾颉刚先生开的书单(李雅田)
4 顾颉刚先生主要学术活动年表(王煦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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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史辨
顧頡剛
與錢玄同先生論古史
我二年以來,蓄意要辨論中國的古史,比崔述更進一步。崔述的《考信錄》確是一部極偉大又極細密的著作,我是望塵莫及的。我自知要好好的讀十幾年書,才可追得上他。但他的著作有二點我覺得不滿意。第一點,他著書的目的是要替古聖人揭出他們的聖道王功,辨偽是手段。他只知道戰國以後的話足以亂古人的真,不知道戰國以前的話亦足以亂古人的真。他只知道楊、墨的話是有意裝點古人,不知道孔們的話也是有意裝點古人。所以他只是儒者的辨古史,不是史家的辨古史。第二點,他要從古書上直接整理出古史跡來,也不是妥穩的辦法。因為古代的文獻可徵的已很少,我們要否認偽史是可以比較各書而判定的,但要承認信史便沒有實際的證明了。崔述相信經書是是信史,拿經書上的話做標準,合的為真,否的為偽,所以整理的結果,他承認的史跡亦頗楚楚可觀。但這在我們看來,終究是立腳不住的:因為經書與傳記及是時間的先後,並沒有截然不同的真偽區別;假使在經書之前還有書,這些經書又要降做傳記了。我們現在既沒有"經書即信史"的成見,所以我們要辨明古史,看史跡的整理還輕,而看傳說的經歷卻重。凡是一件史事,應當看它最先是怎樣的,以後逐步逐步的變遷是怎樣的。我們既沒有實物上的證明,單從書籍上入手,只有這樣做才可得一確當的整理,才可盡我們整理的責任。
我很想做一篇《層累地做成的中國古史》,把傳說的古史的經歷詳細說一篇。這有三個意思。第一,可以說明「時代越後,傳說的古史期愈長。」如這封信裏說的,周代人心中最古的人是禹,到孔子時有堯舜,到戰國時有黃帝神農,到秦有三皇,到漢以後有盤古等。第二,可以說明「時代越後,傳說中的中心人物越放越大。」如舜,在孔子時只是一個「無為而治」的聖君,到《堯典》就成了一個「家齊而後國治」的聖人,到孟子時就成了個孝子的模範了。第三,我們在這上,即不能知道某一件事的真確的狀況。我們即不能知道東周時的東周史,也至少能知道戰國時的東周史;我們即不能知道夏商時的夏商史,也至少能知道東周時的夏商史。
但這個題目的範圍太大了,像我這般沒法做專門研究的人,簡直做不成功。因此,我想分了三個題目做去:一是《戰國以前的古史觀》,二是《戰國時的古史觀》,三是《戰國以後的古史觀》。後來又覺得這些題目的範圍也廣,所以想一部書一部書的做去,如《詿經中的古史》,《周逸書的古史》,《論語中的古史》……我想,若一個月讀一部書,一個月做一篇文,幾年之後自然也漸漸地做成了。崔述的學力我固是追不到,但換了一個方法做去,也足以補他的缺陷了。
這回適之先生到上海來,因為不及做《讀書雜志》的文字,囑我趕做一篇。我當下就想做一篇《論語中的古史》,因為材料較少,容易做成。但今天一動筆之後,又覺得趕不及,因為單說《論語》自是容易,但若不與他書比較看來,就顯不出出它的地位,而與他書一比較之後,範圍又大了,不是一二天內趕得出的。因此,想起我兩月前曾與玄同先生一信,論起這事,固然是信筆寫下,但也足以說出一點大綱。所以就把這篇信稿鈔在這裏,做我發表研究的起點。我自己知道既無學力,又無時間,說不上研究;只希望因了發表這篇,又起了閱者的教導和討論,使我可以把這事上了軌道去,那真是快幸極了!
十二,四,二十七。
玄同先生:
(上略)
先生囑我為《國學季刊》作文,我也久有這個意思。我想做的文是《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現在先對先生說一個大意―我這些意思從來沒有寫出,這信恐怕寫得凌亂沒有條理。
我以為自西周以至春秋初年,那時人對於古代原沒有悠久的推測。《商頌》說,「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大雅》說,「民之初生,自土沮漆」;又說「厥初生民,時維姜嫄。」可見他們只是把本族形成時的人作為始祖,並沒有很遠的始祖存在他們的意想之中。他們只是認定一個民族的始祖,並沒有許多民族公認的始祖。
但他們在始祖之外,還有一個「禹」。《商頌.長發》說:「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帝立子生商。」禹的見於載籍以此為最古。《詩》、《書》裏的「帝」都是上帝,(帝堯、帝舜等不算,詳見後。《尚書》裏可疑的只有一個帝乙,或是殷周的後王尊他的祖,看他和上帝一樣,加上的尊號,也說不定。)這詩的意思是說商的國家是上帝所立的。上帝建商,與禹有什麼闋係呢?看這詩的意義,似乎在洪水芒芒之中,上帝叫禹下來布土,而後建商國。然則禹是上帝派下來的神,不是人。《小旻篇》中有「旻天疾威,敷於下土」之句,可見「下土」是對「上天」而言。
《商頌》,據王安靜先生考定,是西周中葉宋人所作的(《樂詩考略》、《說商頌下》)。這是對於禹的觀念是一個神。到魯僖公時,禹確是人了。《閟宮》說,「是生后稷...俾民稼穡,...奄有下土,纘禹之緒。」(按,《生民篇》敘后稷事最詳,但只有說他是受上帝的保護,沒有說他「纘」某人的「緒」。因為照《生民》作者的意思,后稷為始事種植的人,用不到繼續前人之業。到《閟宮》作者就不同了,他知道禹為最古的人,后稷應應該繼續他的功業。在此,可是《生民》是西周作品,在《長發》之前,還不曾有禹的觀念。)這詩的意思,禹是先「奄有下土」的人,是后稷之前的一個王國,后稷是後起的一個王國。他為什麼不說后稷纘黃帝的緒,纘堯舜的緒呢?這很明白,那時並沒有黃帝堯舜,那時最古的人王(有天神的性)只有禹,所以說后稷繼禹之緒。商族認為禹是下凡的天神,周族認禹為最古的人王,正與現代人對於盤古的觀念一樣。
在這上,我們應該注意的「禹」和「夏」並沒有發生了怎麼關係。《長發》一方面說,「洪水茫茫,禹敷下土方」,一方面又說「韋顧既伐,昆吾夏桀」,若照顧來人說禹是桀的祖先,如何商國對於既感他敷土的恩德,對於禹的祖先就會翻臉殺伐呢?按《長發》云,「玄王桓撥,受小國是達。受大國是達」,又云,「相土烈烈,海外有截」,是商在湯以前國勢本發達,到湯更能建一番武功,把韋、顧、昆吾、夏桀打倒罷了。禹是他們認為開天辟地的人,夏桀是被湯征伐的一個,他們二人莫不相關,很是明白。
至於禹從何來?禹與桀為何發生關係?我以為都是從九鼎上來的。禹,《說文》云「虫也,從x(史徒按:古字,外"几"內"",以x代表),象形」x,《說文》云:「獸足蹂地也」以虫而有足蹂也,大約是蜥蝪之類。我以為禹或是九鼎上鑄的一種動物,當時鑄鼎象物,奇怪的形狀一定很多,禹是鼎上動物最有力者;或者有敷土的樣子,所以就算他是開天辟地的人。(伯祥云,禹或即是龍,大禹治水的傳說與水神祀龍王事恐相類)流傳到後來,就成了真的人王。九鼎是夏鑄的,商滅了夏搬到商,周滅了商搬到周。當時不過因為它是寶物,所以搬了來,並沒有多大的意味;但經過了長時間的保存,大家對它就有了傳統的觀念,認為凡是興國都應取九鼎為信物,正如後世的「傳國璽」一樣。有了傳統的觀念,於是要追朔以前的統,知道周取自商,商取自夏,自然夏商周會連成一系。成了一系,於是商湯不由得不做夏桀的臣子。周文王不由得不做殷紂的臣子。他們追朔出於夏鼎,就以為禹是最古的人,應做夏的始祖。( 書中最早把「夏」「禹」二字聯屬成文的,我尚沒有找到。)
東周的初年只有禹,是從《詩經》上可以推知的;東周期的末年更有堯舜,是從《論語》上可以看到的。(堯舜的故事從何說起,這個問題很難解決:《左傳》是戰國的著作;《尚書》中的《堯典》,《皋陶謨》也靠不住;《論語》較為可靠,所以取它)《論語》中二次稱堯舜(堯舜其獶病諸),一次連稱舜禹(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又接連讚美堯舜(大哉堯之為君-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禹磿無間然矣),可見當時確以堯舜在禹之。前於是禹之前有更古的堯舜了。但堯與舜,舜與禹的關係還沒有提起,或者當時人心目中以為各隔數百年的古王,如禹和湯,湯和文王之類,亦未可知。(《論語.堯曰篇》雖說明他們的傳授關係,但《論語》經崔述的考定,《季氏》至《堯曰》五篇是後人續入的。《堯曰篇》的首章,在文體上可見出有意摹古的樣子,在宗子上很可見出秉著”王道”和”道統”兩個主義,是戰國時的禹家面目。)
在《論語》之後,堯舜的事蹟造得完備了,於是有《堯典》,《皋陶謨》,《禹貢》等篇出現。有了這許多篇,於是堯與舜有翁婿的關係,舜與禹有君臣的關係。《堯典》的靠不住,如梁任公先生所舉的「蠻夷猾夏」,「金作贖到」都是。即以《詩經》証之,《閟宮》說后稷「奄有下國」,明明是做國王的,它卻說成是舜的臣子,(后稷的”后”字原已有國王之義,《堯典》上舜對稷說「汝后稷」,實為不辭)《閟宮》說后稷「纘禹之緒」,明明是在禹後,它卻說成是禹的同官。又以《論語》証之,(1)《論語》上門人問孝的很多,舜既「克諧以孝」,何以孔子不舉他做例?(2)《論語》上說「舜有臣五人」,何以堯典上會有九人?(3)南宮適說「禹稷躬身稼而有天下」,可見禹稷都是有天下的,為怎麼《堯典》上都是臣而非君?(4)孔子說舜「無為而治」,《堯典》上說「五載一巡守,群後四朝」,又說他「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不相沖突嗎?這些問題,都可証明《堯典》出於《論語》之後。(我意,先有了襌讓的學說而後有《堯典》,《皋陶謨》出來,當作了襌讓的証實,襌讓之說本是儒家本了尊賢的主義鼓吹出來的。)作《論語》時,對於堯舜的觀念還是空空洞洞,只推尊他們做兩個道德最高,功績最大的古王,作了《堯典》等篇,於是堯舜的”文章”都有實事可舉了。
從戰國到西漢,偽史充份的創造,在堯舜之前更加上了多少古皇帝。於是春秋初年號最古的禹,到這時真是近之又近了。自從秦靈公於吳陽作上畤,祭黃帝(見《漢書.交祀志》,秦國崇奉的神最雜,名目也最詭),秦文公夢了黃(虫也)作鄜畤,拾得了一個石頭作陳寶祠,實在還是拜物教。黃帝之祀起於秦國。說不定黃帝即是「黃龍地(虫寅)」之類),經過了方士的鼓吹,於是黃帝立在堯舜之前了。自從許行一輩人拾出了神農,於是神農有立在黃帝之前了。自從《易.系辭》拾出了庖犧氏,於是庖犧氏又立在神農之前。自從李斯一輩人說「有天皇、有地皇、泰皇,泰皇最貴」,於是天皇、地皇、泰皇更立在庖犧氏之前了。自從《世本》出現硬替古代名人造了個象樣子的世系,於是沒有一個人不是皇帝的子孫了。自從《春秋.命歷序》上說「天地開闢,至《春秋》獲麟之歲,凡二百二十六萬年」,於是天皇十二人各立了一萬八千歲了,自從漢代交通了苗族,把苗族的始祖傳了過來。於是盤古成了開天闢地的人,更在天皇之前了。時代越後,知道的古史越前;文籍越無徵,知道的古史越多。汲黯說:「辟如積薪,後來居上」,這是造史很好的比喻。看了這些胡亂偽造的史,《堯典》那得不成了信史!但看了《詩經》上稀疏的史,更那得不懷疑商以前的史呢?
這些意見如果充分發揮,准可著成數十卷書。古代的史靠得住的有幾,崔述所謂「信」又何嘗是信!即如后稷,周人說是他們的祖但有無是人也不得而知。因為在《詩》《書》上看,很可見出商的民族重游牧,周的民族重耕稼,所謂「后稷」,也不過因為他們的耕稼為生,崇德報功,追尊創造者的稱號。實際,上周人的后稷和許行的神農氏有什麼分別?這兩個倡始耕稼的古王,很可見出造史人的重複。他們造史的人為什麼要重複?原來禹的上面堆積的人太多了,后稷的地位不尊重了,非得創一個神農氏,許行一輩人就不足以召號召了!
(下略)
顧頡剛 .十二,二,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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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颉刚与《当代中国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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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晴佳
在中国现代史学家中,能像顾颉刚(1893-1980)那样中外闻名的,没有几人。而像顾那样,以名人专家的身份,高屋建瓴,对其领域的成就得失,加以评论的,似乎更为少见。由此看来,本书实在是弥足珍贵了。俗话说:文品如人品。这表明,两者之间又有联系。那么,就让我们首先从作者谈起吧。
民国时期的学界,流传有这样一句话:"我的朋友胡适之",用来谐戏那些以认识胡适(1891-1962)为荣、并将他常挂在嘴边炫耀的学人。这句话一方面显示胡适名望之大,另一方面也表明了胡适的为人。的确,胡适之交游,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车夫马弁,在同类学者中,并无几人可及。但其实,真正能成为胡适朋友的人,也实在没有想像的那么多。而在他们当中,顾颉刚绝对是很重要的一位。1917年,胡适自美归国,任教北京大学。虽然在回国以前,他已经在《新青年》上发表《文学改良刍议》一文,博得一些名声,但要想在北大立足,并采用新的研究手段与角度,将中国传统的经学史研究,扩大和转变为类似西方的哲学史研究,则仍然让他感到是一种冒险,因此心存不安。胡适的这种不安也十分自然,因为他所面对的,是一批比他小不了几岁,自幼便受到传统学问熏陶的学生。在他们当中,顾颉刚是突出的一位。出身苏州世代书香、其家族曾被康熙誉为"江南第一读书人家"的顾颉刚,在去北京念书以前,不但已经熟读了那些所谓的"经书",而且还旁涉各类书籍,并培养了对历史研究的兴趣。可幸的是,胡适的新方法、新态度不久即为顾颉刚所认可,顾还为他在同学中说项:"他虽没有伯弢(陈伯弢--胡适的前任)先生读书多,但在裁断上是足以自立的"。更重要的是,顾还拉了另一位旧学底子厚、而又能"放言高论"的同学傅斯年(1896-1950)去听胡适的课。由于傅和顾的认可和支持,年轻的教授胡适才在北大站稳了脚跟。
与他的老师胡适相比,顾颉刚虽然没有"暴得大名",但成名也不可谓不早。他于1920年北大毕业,由胡适介绍入图书馆工作,并协助胡适编书。在工作中,他很快就发现了古史传说之可疑,因此追根寻底、顺藤摸瓜,发现了一连串的问题,由此而发起了"古史辨"的争论。此时的顾颉刚,才三十左右,但已经全国闻名了。与他相比,早年北大的学生领袖傅斯年、罗家伦(1897-1969)等人,尚在海外辗转留学。他们虽然比顾年轻几岁,但耳闻顾颉刚的成就,傅斯年也由衷地赞叹道:"颉刚是在史学上称王了!"。傅斯年1926年底回国以后,创办历史语言研究所,在古史研究上急起直追,也有一番辉煌的作为。而当年向胡适郑重推荐顾颉刚的罗家伦,在回国之际,则写信给顾颉刚,希求后者的帮助,谋求教职。1可见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顾颉刚的地位有了迅速的转变,从一位年轻的学生,成为了国际知名的学者。他的那些在海外游学的同学,未免感叹:"士别三日,则当刮目相看"。用傅斯年的话来说就是:"几年不见颉刚,不料成就到这么大"!2的确,在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顾颉刚名声非但蜚声国内,而且已经远播海外。美国汉学家恒慕义(ArthurW.Hummel)在《美国历史评论》上撰文,介绍顾颉刚、胡适关于古史的讨论,并把顾颉刚的《古史辨》第一册自序,译成了英文出版,题为《一个中国历史学家的自传》,俨然把顾颉刚视为当时中国史学界的代表。3恒慕义的作法,也为后来的学者所认可。1971年,美国史学家施耐德(Laurence A. Schneider)出版了中外学术界第一本有关顾颉刚学术生涯的专著,题为《顾颉刚与中国的新史学》,把顾颉刚视为中国现代史学的代表人物。4施耐德愿意为一位当时还在世的中国学者立传,这在美国的学术界,也属少见,由此可见顾颉刚的名声与威望。而在国内,虽然顾颉刚的名字,称得上是家喻户晓,但真正对他的学术加以研究的,则要在他过世多年以后。这里的原因,与顾颉刚本人晚年的遭遇,有所联系,这在顾颉刚女儿顾潮写的《历劫终教志不灰:我的父亲顾颉刚》的后半部分,有比较清楚的描述,此不赘言。中文学术界对顾颉刚以及"古史辨"加以专题研究的,始在1980年代末,如刘起釪的《顾颉刚学述》、王泛森的《古史辨运动的兴起》等好几种。德国汉学家吴素乐(Ursula Richter)于1992年亦出版了《疑古:作为新文化运动结果的古史辨与顾颉刚》,再度证明顾颉刚之国际名望。5
1.坦诚相见、文如其人
也许是早年成名的关系,顾颉刚与胡适一样,在生前有意无意地为后人留下了不少材料。如前述有关顾颉刚与胡适之间最初的接触,就是由顾颉刚自己在《古史辨》第一册自序中提供的。因此,他们不但能因其成就而为学界所注意,也由于材料丰富的关系,使后人能不断为之"树碑立传"。但是,他们两人之间还是有所不同的。胡适成名之后,一举一动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而他又有史学的训练,深知史料的重要,因此他所遗留下来的文件,包括日记和手稿,非但字迹工整,而且思想清晰,没有暧昧之处。即使有暧昧之事,胡适也注意不留下痕迹。如他与美国女友威廉斯的友情\恋情,则主要经过对方所保留的书信,而为今人所知。顾颉刚则稍有不同,堪称"性情中人",乐意披露自己的感情。这里的感情,并不专指男女之事,而是指他对学问、人生、友情的看法。顾颉刚的《古史辨》自序,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一旦有了机会,往往下笔千言而不能止,不吐而不快。几乎每次"古史辨"讨论结集,只要是他负责,他就会写一篇长序,直抒胸臆,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其中的甘辛苦涩,一并呈现,让读者知晓。因此读他的序言,宛如读郁达夫的小说,有一种淋漓尽致的感受。他们都是五四时期的人物,都受到那时提倡的个人主义和浪漫主义的种种影响,虽然治学兴趣不同,但个性风格有相似之处。顾颉刚的这种文风和性格,对历史学家来说,则是莫大的喜事,因为他自愿地提供了许多不可多得的材料,为史家和读者了解他的为人治学,有极大的助益。略微可惜的是,本书篇幅不大,又以评论旁人的作品为主,因此并不能让顾颉刚尽兴发挥。但是,他的文风性格,还是有所体现。他所用的评语,非常直接、干脆,没有保留。他有时甚至将几个人的同类作品加以比较排名,分出名次,充分表现了他直率、真诚的个性。
当然,顾颉刚能这样做,不仅与他的性格有关,更因其史学名家的地位。由此,顾颉刚这种名家评名作的作法,构成了本书的一大特色。本书写于抗战胜利之后的1945年,此时的顾颉刚,虽然刚过五十,但就其威望成就而言,已经是史学界的耆宿。由他出面评述当代中国史学(顾有合作者童书业和方诗铭两人),自然有点"青梅煮酒论英雄"的味道,读来十分过瘾、亲切。但是,顾颉刚并不自大高傲,而是力求公正。这一点又与他的性格人品有关。
顾颉刚虽然出身书香门第,但他的成长,却并不像人们想像的那样,坐拥书城,整日"之乎者也",只啃那几部经书。相反,他由于年幼体弱,一直为其祖母所呵护,从祖母那里,听来不少民间故事,由此而培养了他对民俗文化的兴趣。以后到北京求学时,又迷上了京戏。因此他对中国的精英和通俗文化,都有兴趣。这或许也影响了他的人品性格。顾颉刚虽然出身世家,自己又很早成名,但他的待人接物,则较少"名士气",而是显得真诚、宽容,愿意以各种方式奖掖、提拔后进。他的治学,也往往高低兼涉,不但研究深奥的经学与史学,也对通俗的戏曲和民俗文化,充满了兴趣。甚至他在古史研究上的一些想法,如所谓"层累地造成的古史传说"的说法,正是他从对戏曲剧情的演变的探究中,启发而来。这一"层累地造成的古史传说",是顾颉刚疑古的一个重要理论依据。他从戏曲的演变中看出,一部剧作的剧情,往往始简而繁,经过几代人的加工,而变得愈益生动逼真、跌宕起伏。他由此提出,人们对古代文明的认识,也经历了同样的演化路线,愈到后代,其对古代的认识,似乎愈益清晰,因此其描述变得愈益复杂生动。其中的原因,显然是因为后人掺假虚构所致。他在那时所举的一个著名的例子就是,传说中的圣贤禹,或许只是古人的一种图腾崇拜,并不是一个真人。只是到了后来,人们才把古史传说"拟人化",将尧、舜、禹等奉为远古的"三代圣主"。他的这一说法,激怒了当时不少守旧的学者,视顾颉刚为大逆不道。但顾颉刚对古史传说的解释,从人们的常识出发,显得简明易懂,也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而且,他不仅仅做基于常识的猜想,而且用考证史料的手段,提供了古人作伪的许多证据,因此使得"古史辨"的运动,在1920年代为国人所广泛注意。它也揭示了传统文化的弊病,为五四新文化运动对传统文化的批判和改造,提供了有力的学术论证。
但是,深知治学艰辛的顾颉刚,并没有因此而停滞不前,而是希求通过进一步的研究,特别是对新史料的发掘和利用,对古史作更深入的研究,以求在科学的、而不是在传说的基础上,重新认识并恢复古代文明的面貌。可惜的是,许多对顾颉刚没有研究的人,往往不了解他的这一想法,而是将他简单看作是一位"疑古"的、"破坏型"的学者。而其实,顾颉刚是想先破而立、甚至破中求立的。因此,他还是一位"建设性"的学者。他在本书上编第五章评论经今文学派时,已经提到"破坏与建设本是一事的两面"。
本书的写作结构,比较明确地表现了顾颉刚的这一重要的、常为人忽视的另一面。本书有三编,代表了三个部分,主要描述民国史学由旧转新的过程。在顾颉刚看来,传统史学中有不少有益的成份,为新史学的成就起了一种铺垫的作用。而更重要的是,他把新史学的成功,主要归之于新史料的开发,这自然包括那时对文献史料的考订与批判,而"古史辨"之功劳独大。但他的重点,则是要强调实物史料的发现与运用,如"安阳甲骨文的出土"、"西北文物的发现","敦煌石室的发现"和"铜器的新发现"。他把这些实物史料,列于文献史料之前,同时还把传统史学中运用实物史料的成就,特别加以列出,以显示新旧史学之间的联系。于是,细心的读者就能感觉到,虽然顾颉刚把"古史辨"的运动列于书末(第五章),但他并不认为"古史辨"集了新史学的大成,或代表了新史学的最高成就。相反,顾颉刚眼中的新史学,以对实物史料发现和运用为主要核心和标志。而对实物史料的发掘与运用,显然并不是顾颉刚所长,也不是他成名的主因。而是他昔日的好友、今已有龃龉的傅斯年的一贯主张。傅斯年所领导的历史语言研究所,以"史学只是史料学"为信仰,以"我们不是读书人。我们只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为口号,以"凡能直接研究材料,便进步"、"凡一种学问能扩张他研究的材料便进步"和"凡一种学问能扩充他研究时应用的工具的,则进步"为目标,对中国文明的遗址,进行了一系列的科学发掘,由此而对中国的古史,获得了新的认识。6这一新的认识,重建了古史的某些真实性,与"古史辨"所得的结论相反。虽然顾颉刚没有完全改变他怀疑古史的立场,从他在本书中将安阳殷墟发掘的日期弄错这一点来看,他也没有过于注意他昔日同窗的工作,但是他毕竟是一个诚实的学者,有一种科学的宽容与大度,因此他能承认实物史料的发现与运用,代表了新史学的主要成就和发展方向。
2.宽容大度、中肯客观
顾颉刚不仅对新派学者如傅斯年持一种宽容、支持的态度,他对其他类型的学者,也一视同仁,能帮忙处便帮忙,能推荐处则推荐,因此他之提拽后进,在当时的学术界十分出名。抗战以前,初出茅庐的学者,常常追随三大"老板",分别是"胡老板(胡适)","傅老板(傅斯年)"和"顾老板(顾颉刚)"。但胡与傅都有机构的支持,财力雄厚,傅斯年创办了中央研究院最早的历史语言研究所,与中央研究院的关系,非同一般。而胡适则是北大文学院院长,又掌控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势力更是庞大。而顾颉刚仅仅是燕京大学的教授、北平研究院历史组的主任,财力不能与前两人相比。他之所以能成为青年人追随的对象,主要是他的学问和他的爱才。7顾颉刚对钱穆(1895-1990)的提拽,就是一段佳话。钱穆在1929年以前,由于家贫而没有受大学教育,辗转于无锡、苏州等地的中小学教书,利用业余时间治学。一个偶然的机会,使他遇见到苏州养病的顾颉刚。顾颉刚慧眼识才,在读了钱穆的《刘向歆父子年谱》手稿之后,推荐钱入京教书,先到燕京大学,以后又推荐他到北京大学教授中国上古史,使得钱穆能进入当时学术界的主流。虽然在1931年以前,钱穆还没有公开批评胡适、傅斯年等人的治学方法和对中国传统的态度;他甚至还在早先出版的《国学概论》中对胡适所开辟的新途径表示出一种欣赏的态度。8但是,就钱穆的教育背景来看,要他像那些接受过科学训练的新学者那样注重研究实物史料来扩张史学研究的范围,则显然可能性不大。对此顾颉刚自然不会不知道。但他照样竭力推荐钱穆,表明了顾颉刚之爱才与宽容的品格。
顾颉刚这种宽容大度、在探究学问方面不抱成见的态度,使得本书的内容增色不少。上面已经提到,本书写于1945年,在艰苦的八年抗战之后,学术界百废待兴、急待重整。但如何重整、重振,则是面对当时人的一个严峻的挑战,因为抗战的爆发,已经分化了中国的学术界。在中华民族面临严重危机的时代,学者们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不少改变了原来的治学路线,因此而形成了与战前不同的派别。本书既然是以《当代中国史学》为题,自然必须有一种包容一切、兼顾大家的态度,将这些不同的派别一一作评。顾颉刚之宽容大度、不含偏见的品格,在本书中得到了充分的表现。上面已经提到,他虽然自己并不参与考古发掘,却坚持认为新史学的特长在于开发新史料、特别是对实物史料的重视与运用。同时,他还力图突破政治的偏见,不以政治见解来决定学术著作的取舍。如他在本书下编第一章第二节"通史的撰述"中,提到的数位史家,从政治态度和教育背景衡量,都不能算是新式的学者,如吕思勉、缪凤林和钱穆,但顾颉刚对他们一视同仁,纯以学术质量为标准加以评论。他对钱穆的《国史大纲》,有这样的评语:"钱先生的书最后出而创见最多",尽管他对钱穆那样以一人之力,写作中国通史的作法,并不特别赞成。顾颉刚在书中的议论可以为证,他写道:"通史的写作,非一个人的精力所能胜任,而中国历史上需待考证的问题又太多,因此最好的办法,是分工合作,先作断代的研究,使其精力集中于某一个时代,作专门而精湛的考证论文,如是方可以产生一部完美的断代史,也更可以产生一部完美的通史"。
由此可见,顾颉刚本人的治学路径,与胡适、傅斯年的比较一致。胡适写了《中国哲学史大纲》前半部之后,为了佛教的问题,做了不少专题的考证,以致至死都未能完成下半部。有人因此将胡适讥为"半部书作者",但其实,胡适的这种作法,虽然让人有些失望,但也表明了他治学严谨和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而傅斯年更为极端,他干脆认为通史的写作不是现代史学研究的目的。在《历史语言研究所工作旨趣》中,傅斯年写道:"历史学不是著史:著史每多多少少带点古世中世的意味,且每取伦理家的手段,作文章家的本事。近代的历史学只是史料学,…"。9当然,在"九一八事变"之后,傅斯年的态度也有所改变,认识到通史的教育对振兴民族自信的重要,因此提议在北大开设"中国通史"课,并鼓励张荫麟、吴唅写作通史。对此顾颉刚在本书中有较高的评价,特别提到该书"集合数人的力量,写一通俗的通史"。但他并不因此而贬低钱穆的《国史大纲》。如果我们再考虑到钱穆在《国史大纲》的《引论》中,曾对所谓"科学派"的治史,有严厉的批评,那么我们就更能体会顾颉刚之宽容与大量了。
顾颉刚不但对当时人看来"守旧"的学者有一种包容的态度,他对马克思主义史家如郭沫若、陶希圣(以当时情形来看)等人,也充分评价他们著作的学术价值,认为他们是"研究社会经济史最早的大师"。其实,顾颉刚虽然自己不信奉马克思主义,但对马克思主义史学的长处,则一目了然。他在本书的《引论》中已经提到:自唯物主义史观输入中国以后,"更使过去政治中心的历史变成经济社会中心的历史,虽然这方面的成绩还少,然也不能不说是一种进步"。这在当时是一个十分中肯的评论,体现了顾颉刚作为一个杰出史家的眼光与睿智。可惜的是,马克思主义史学虽然为中国的史学研究提供了这样一个方向性的转折,但后来的发展,却也走了不少弯路。社会史和文化史的研究,到了1980年代以后,才有了明显的进展,逐渐演变成为当代史学的主流。
3.名家名作.风格鲜明
走笔至此,我们已经将顾颉刚的为人与治学,结合本书的内容特色,做了一个大致上的论述。《孟子》有言:"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为了更清楚地了解顾颉刚《当代中国史学》的优点和贡献,我们还必须简单讨论一下该书的地位和背景以及我们现在阅读此书的意义。首先谈一下本书在中国史学研究上的地位。中国的史学传统,以其历史悠久著名,两千年来没有间断,可谓源远流长。既然是历史研究,就必然以追求真实为其目标。中国的古代史家很早就认识到"直笔"的重要。但是,中国史家也有借用史实来阐发政治理想、道德理念的传统。孔子的"春秋笔法"自然是一远例,更亲近的例子是司马迁的"太史公曰",为以后不少"正史家"所延承。换言之,史评这一传统,在中国文化中,也有长久的历史。但是,要说史学史的研究,即对史学写作这一文化事业从观念到方法等各个方面加以系统研究的工作,则要等到与西方文化有所接触以后才正式成为一门学问。有人或许会说,中国古代也有刘知几的《史通》、王夫之的《读通鉴论》和章学诚的《文史通义》等评论史学的名作,由此可以证明史学史的研究在中国也早已存在,但在笔者看来,这些著作的出现,从中国史学传统的大背景看,只是一些偶然的事件,并不能证明传统学者已经有意识地认识到史学史研究之独立性。
我们说史学史的研究是在中西文化交流、冲突的背景下才出现,也不是说史学史的研究是从西方移植到近代中国的(当然中国学者也确实参考了近代西方研究史学的方法、观念和理论),而是说在两种文化交流的背景之下,才使得(迫使?)中国学者反思、反省自身的史学传统,因而刺激、促成了史学史研究在中国的诞生。身处二十世纪初年的梁启超和章太炎,面临西方从军事到文化的强大挑战,提倡对文化传统进行革新。在做这些文化革新的尝试时,他们自然将两种文化加以对照,结果发现它们之间虽然有许多不同,但就史学研究而言,却也有不少相通的地方。于是梁启超写道:"于今日泰西通行诸学科中,为中国所固有者,惟史学"。但是,梁也注意到中西史学的不同:"史学者,学问之最博大而最切要者也。国民之明镜也、爱国心之源泉也"。10但中国传统的史学,在推广民族主义这一方面,则欠缺一筹,因此他提倡"新史学"。与他同样对传统学问有深厚素养的章太炎,在观察了中西史学的异同之后,也提出史学革新的要点,是要提倡"通史"的写作,即突破朝代史的传统。不管他们两人的观察准确与否(就中西史学的表面上的异同来看,他们俩讲的都十分准确),他们就中西史学传统所做的比较,开启了现代中国史学史研究的先河。换言之,西方文化之输入中国,使得中国人发现了一个文化传统上的"它者"。在这一"它者"的反衬对照之下,中国人开始注意研究自身的文化传统,而史学则成为这一新文化运动的一个先锋。难怪中国现代的著名学者,大都以史学为业,与顾颉刚同时的人中间,以史学闻名的,俯拾即是。即使是其它学科的学者,其成就也往往在史学的研究,如哲学家冯友兰以哲学史著名、佛学专家汤用彤以佛教史成家。小说家鲁迅之文学史研究,有口皆碑,而诗人郭沫若则在中年即慢慢转行到史学界了。相似的例子还有陈梦家、闻一多等人。就当时的情形看,似乎史学研究与学术研究可以划上一个等号。甚至,这一风气在现代中国,仍然有典型的表现。文化名人一旦对学术研究有兴趣,往往从史学方面入手进行研究。小说家沉从文晚年的服饰史研究,就是证明。而武侠小说家金庸,在成为浙江大学文学院院长之后,便选择以中国古代史为方向招收博士生了。
既然史学成为中西文化交流的一个渠道,因此中西史学史的研究,在二十世纪以来,就慢慢为史学家所重视,逐渐演变成为独立的研究主题。1920年代在北大任史学系主任的朱希祖(1879-1944),就开始为学生讲授中国史学的传统,以后成《中国史学通论》一书。他还延请留学美国的何炳松(1890-1946),为学生开设"史学方法论",由此而引起何炳松翻译鲁滨生(James Harvey Robinson)《新史学》(The New History)一事,而《新史学》则成为"本世纪初的一部著名史学译著"(谭其骧语)。11在与中西史学传统的对照中,中国学者也发现了一些原来不为人注意的史学史人物,如章学诚及其《文史通义》,就在现代中国学界,受到广泛注意,与章在清朝的地位,有天壤之别。胡适就出版了《章实斋年谱》一书。而何炳松不仅注意到章学诚,而且还注意到了刘知几。与何有同样兴趣的还有"学衡派"的人物张其昀。显然,由于学者们(特别是那些受到西学影响或训练的学者,其中包括那些所谓"守旧"的"学衡派"人物)开始从史学史的角度反观过去,因此而发现了中国史学的一个不同的传统。事实上,这一研究史学史的兴趣,在中国的东邻日本,由于西学的影响,也早已形成。由于中日文化在历史上的亲近关系,日本学者研究史学史,就必然会涉及中国的史学传统。因此,日本史家也对中国史学史,进行了研究。汉学家内藤湖南就是一位先驱。他不但有身后出版的《支那史学史》一书,而且还像胡适、何炳松一样,对章学诚的史学,颇有研究,成为现代"发现"章学诚的学者之一。现代中日学者对中国乃至东方史学传统的重视和研究,都与他们与西方史学和文化传统的接触有关,也是他们反省和革新自身的史学传统的一个重要表现。
到了顾颉刚写作本书的年代,研究中国史学史的论著已有不少。除了朱希祖的《中国史学通论》和金毓黻的《中国史学史》的专著以外,有关刘知几、王夫之和章学诚的论文已有不少。对明朝以来的史学发展,齐思和等人也开始着手研究。至于清末民初以来史学研究的变迁,钱穆在其《国史大纲》引论(此引论曾首先发表)中,也作了派别的区分,提出了说明意见。而周予同的长篇论文《五十年来中国之新史学》,12论述更是详细。有关史学方法的论著,更是不胜枚举。而才华横溢但英年早逝的张荫麟,则对历史哲学,表示了不少兴趣。这些都说明,在本书出版的年代,史学史的研究,已经自成风气,获得了中国史学界的注意。但是,像本书那样,以史学名家出面,评论史学界成就与不足的著作,还是不多的。即使是在此之后,也没有太多同样的例子。不久刚去世的白寿彝,当是一个杰出的例外。而当今更多的史学史专家,似乎已经为自己的兴趣所限,而没有就历史专题做多少研究。如果我们再考虑到本书的个人特色,也即本书所体现的顾颉刚本人的人品与性格,就更能感觉到本书的独特价值了。就拿白寿彝来说,他虽然在过去的几十年来,一直为推进中国史学史的研究,做出了很重要的贡献,但他扮演的主要角色,以学术领头人为主,因此在他署名出版的著作中,并没有多少能真正和全面地反映他个人的学术观点和看法。此处所发的议论,主要是想凸显本书的特色,并无臧否他人的意思。事实上,顾颉刚本人也常扮演学术领导人(顾老板)的角色。
4.亦书亦史、价值独特
在结束本文之前,我还想就本书的内容再发一些议论。本书既然是名家名作,因此在出版五十多年后的今天,它也成为史学史与学术史研究的重要史料,因此下面的讨论,主要以本书反映的史学观念为主,至于具体的内容,则留待读者自己去发现与评论。依笔者管见,本书在观念上有两大特点,其一反映了现代中国学者对传统文化与中外文化交流的态度,其二则涉及他们对历史学性质与方法的认识。本书所反映的这两个方面,都能为我们了解中国文化在现代的变迁和改造,提供重要的线索和证据,由此亦可证明本书作为现代中国文化经典作品的价值。
作为一位五四学者,顾颉刚在本书中所持的文化观,具有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复杂特点,即一方面信奉历史进化论,认为中国文化在现代世界处于一种落后的状态,有待改造和改进,另一方面则又带有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相信中国文化顽强的再生能力和内在的价值。这两者之间又存在紧密的联系:民族主义的情感既能使人对自己民族的未来充满信心,又可以为其现状的落后而忧心忡忡,而这一复杂心理,则又与历史进化论的理念有关。正是由于信奉历史进化论,才会使史家将各种文明既作纵向的前瞻,又作横向的比较,由此而发现自己文明的位置,为其超前而窃喜,为其落后而焦虑。孰不知,由此角度来比较文明的价值,几乎永远无法让人满意,因为比较文明进步的标准自有多种,比较的方法可以各个不同,如果纯作外向的比较,则无法获得对自身文明内在价值的全面认识。
在本书的《引论》中,顾颉刚指出了在抗战胜利之际出版此书的意义,认为"中国的历史,从此又将走入一个新的历史阶段"。而这一新的历史阶段,在顾颉刚看来,是相对十九世纪中叶中国为列强所败而开始的那一个历史时期而言的。他说:缔结了《南京条约》之后的中国,"便开始遭受着狂风暴雨的袭击,我们的国家,就在这狂风暴雨之中,作猛烈的挣扎;到今年,终于获得了最后的胜利"。换言之,当时的顾颉刚认为,中国能够打败日本,取得抗战的胜利,不仅有局部的历史意义,而且能为中国的历史开辟一个新的纪元。不管顾颉刚的预测是否正确,他的观点本身已经显示了他的历史进化论意识。
不仅如此,顾颉刚在表达了对中华民族的生命力及其光辉的前途之信心之外,则又对他所处的时代以及已有的学术成果,不甚满意:"一百年前,我们对于西洋的文化,望尘莫及;一百年后,我们的文化,仍是迂缓地随在人家的后面,与别人家比较起来,依旧相去很远,我们真觉得对不起我们的祖宗"。但是,在表达了这种不满之后,他又连忙指出:"这一百年之中,我们各部门的文化,也有比较进步迅速的,史学便是其中的一门,而且是其中最有成绩的一门"。这里,顾颉刚民族主义文化观之复杂、矛盾,显露无遗。
这种文化观,主导了顾颉刚对历史学性质与方法的认识。在他看来,历史学像历史本身一样,会经历一个进化的过程,而这一进化,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方法的完善,具体表现为运用科学的手段发现和考证史料,从而扩充人们对历史的认识。二是视野的开阔,由原来的帝王将相扩大到社会的各个层面。本书的结构,充分体现了这种史学观。顾颉刚不但要展现这一百年来中国史学从旧到新的转化\进化,而且还想揭示和解释这一转化的原因。因此,本书分有三编,上编描述"近百年中国史学的前期",中编是"新史料的发现和研究",而下编则是"近百年中国史学的后期",这里的从"前"到"后",也即从旧到新,一目了然,不用多说。而中编则至为关键,表现了顾颉刚对这一转化原因的解释。很显然,在他看来,史料的发现与研究,是促成中国史学进化的主因。他在《引论》中写道,五四运动以后,"西洋的科学的治史方法才真正输入,于是中国才有科学的史学可言。在这方面,表现得最明显的,是考古学上的贡献"。而考古学的贡献,正如他在后面写道,是在于发现新史料。新史料的发现,"一方面可以补充过去史藉的不备,一方面却又决定了后期史学的途径"。由此,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在顾颉刚眼里,后期史学的进步,主要表现为科学方法的运用,而科学方法运用之成效,在于发现和扩充了史料。值得注意的是,顾颉刚虽然将中国史学的科学化主要归功于西洋的科学治史方法的输入,但同时也注意到中国传统中的金石学和碑志学的研究。在他看来,西洋史学的影响,主要表现为帮助中国学者完善其治史的方法,而没有完全取代以往的成就。因此他的史学观,也表现了五四民族主义文化观的复杂特征。
在顾颉刚眼里,现代史学不仅应当是科学的,而且应该是大众的。作为一名史家,他的这种视野是难能可贵的。在本书的末编第四章里,顾颉刚专门讨论了"俗文学史与美术史的研究",而且认为这些研究,都会有助于史家了解历史的多种方面。他在讨论了胡适、鲁迅和郑振铎等人的小说史研究之后写道:"旧小说不但是文学史的材料,而且往往保存着最可靠的社会史料,利用小说来考证中国社会史,不久的将来,必有人从事于此"。在这里,他不仅认为小说能成为可靠的史料,而且预测社会史的研究,会在将来受人重视。如果说本书在反映了五四时期的文化观念之外,还有什么超前于那个时代的认识,那么这一段话,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最近十多年来中国史学的发展,不仅在史料的开发上,有了更明显的进步,而且史家的视野,也愈益扩大。社会史的研究,因此而成为主流,并且还有日益深化之趋势。顾颉刚的《当代中国史学》,虽然写于五十余年以前,但其视野和见识,则仍让我们在掩卷之余,含英咀华,回味隽永。也许,这就是名作之价值吧。
注释:
1傅斯年评语见《傅斯年全集》(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80),页1499-1542。罗家伦推荐顾颉刚事见顾潮《历劫终教志不灰:我的父亲顾颉刚》(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页60。罗在回国以前作信顾颉刚,则见于《中山大学周刊》,2-14(1928年1月),页399-401。
2见上引《傅斯年全集》,页1499-1542。
3恒慕义的文章为"What Chinese Historians Are Doing in Their Own History"?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34:4(1929),页715-724。他之翻译顾颉刚之自序,见The Autobiography of a Chinese Historian (Leyden:J.B.Brill,1931)。
4施耐德的书见Ku Chieh-Kangand China's New History: Nationalism and the Quest for Alternative Traditions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71)。
5刘起釪的书为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出版。王泛森的书由台北允晨文化事业公司1987年出版。吴素乐的则见Zweifelam Altertum: GuJiegangund die Discussionüber Chinasalte Geschichteals Konsequenzder "Neuen Kulturbewegung"ca,1915-1923 (Stuttgart: Franz Steiner Verlag, 1992)。
6见傅斯年《历史语言研究所工作旨趣》,《傅斯年全集》,页1301-1312。
7参见顾潮《历劫终教志不灰》,页179。
8有关钱穆与胡适等科学史家的关系,参见余英时《犹记风吹水上鳞》,氏著《钱穆与中国文化》(上海:远东出版社,1994),页7-18;傅杰《钱穆与甲骨文及考古学》,《中华文史论丛》,第64辑(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页248-307;以及王晴佳《钱穆与科学史学之离合关系,1926-1950》,《台大历史学报》(台北:台湾大学历史系),第26期(2000年12月),页121-149。
9见《傅斯年全集》,页1301-1312。
10梁启超《新史学》,《梁启超史学论著三种》(香港:三联书店,1980),页3。
11见谭其骧《本世纪初的一部著名史学译著--《新史学》》,《何炳松纪念文集》,刘寅生、谢巍、何淑馨编(上海: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0),页74-75。
12原载《学林》第4期(1942年),收入朱维铮编:《周予同经学史论著选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页513-573。
作者:美国罗文大学历史系副教授 来源:世纪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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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颉刚藏书之聚散
作者:王 菡
顾颉刚先生(原名诵坤,字铭坚),苏州人,(1893-1980)是我国著名的历史学家和民俗学家,1920年北京大学毕业。他从研究《诗经》入手开始了“古史辨”的讨论,初孕“古史是层累地造成”的学说,认为古代的史实记载多由神话转化而成。1924年4月《古史辨》第一册出版,受到各界瞩目,使顾颉刚成为史学界的核心人物。1923年底,顾颉刚担任《歌谣》周刊编辑,专心从事民俗学、民间文艺研究,成为《歌谣》周刊的主要撰稿人。顾颉刚决定就孟姜女故事作一系列专题论述,他主编的九期“孟姜女”专号,将征集到的孟姜女故事资料和自己的研究文章陆续登出,成为《歌谣》周刊所出专号中成绩最突出的一种。1927年4月,顾颉刚赴广州中山大学,担任该校历史系教授兼主任、图书馆中文部主任,代理语言历史研究所主任,主编《中山大学语言历史研究所周刊》等。此期间,他作为中山大学教授,被派往江浙一带为图书馆购书,他写了《国立广州中山大学购求中国图书计划书》(1981年重刊于《文献》季刊)。1929年5月,顾颉刚到北京,任燕京大学国学研究所研究员兼历史系教授,又兼在北京大学上课,主编《燕京学报》。自到燕大后,顾颉刚专心于古史,主编《禹贡》,推动了历史地理的研究。先后撰写了大批论文。抗日战争烽火起,顾颉刚先生到后方,辗转西北、云南、重庆等地。1949年以后,先在上海工作,1954年任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第一所研究员。从此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所一直到去世。顾颉刚作为一个史学家,他将史学上的创见运用到民间文学、民俗学领域来,为之贯注新血液,探讨新方法,同样取得了极大成就。顾老的藏书组成与他的学术历程息息相关。
顾颉刚先生的藏书共计4.6万余册,其中线装书约6000部,平装书约2600种。现在全部由中国社会科学院文献信息中心收藏,并成立了“顾颉刚文库。顾颉刚先生的女儿顾洪撰写《顾颉刚藏书记》,刊登在《文献》季刊2002年第1期和第2期上。文章介绍了顾颉刚先生一生藏书的艰苦历程以及藏书特点。
顾先生自10岁起即出入苏州玄妙观书肆购书。这固然与其出生读书世家有关,也与苏州一带藏书风气浓厚有关。辛亥革命后到北京求学,更是流连于琉璃厂、隆福寺。因是穷学生,无多钱,也常常光顾地安门、东华门一带的地摊。婚后甚至变卖夫人的首饰以购书。1924年,顾先生将存于苏州、上海的藏书统统归到北京,三处的藏书合在一起,进入了藏书的鼎盛时期。抗日战争时期藏书损失巨大,为散佚期,抗日战争之后为重聚期。顾洪的文章对鼎盛时期的藏书及散佚期的过程介绍尤为详尽。1937年,“七·七”事变后,顾颉刚先生离开北平,匆忙间将藏书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存放在燕京大学临湖轩,托付给顾廷龙先生,另一部分留在城里禹贡学会(现北京西四附近)。太平洋战争爆发,燕京大学所存部分被日军1821部队劫去,损失了三分之二。日本投降以后,经四下寻访,略有购回者。存放在城里禹贡学会者亦有遗失,如《峭帆楼丛书序目》一册,就是1996年春由钟敬文先生的一位学生从旧书店中买到,因看到书中有顾颉刚先生的藏书印,又托钟敬文先生送归。
文章还介绍了顾颉刚先生的藏书特色。首先这是集顾家三代人搜集而成,大量的古史考辨及历史地理之书,还有相当数量的文字金石之书。这是不难想象的。另外有特色的藏书是江苏地方志书,仅乡镇志书就有《同里》、《周庄》、《相城》、《梅里》、《黎里》等十数种。再有,这批藏书非常难得的是有顾氏家刻本及族人著述。这是珍贵的乡贤文献,非有心者难以寻迹,如同当年鲁迅先生辑刻《会稽郡古书杂集》之意义。作者特别钤印了顾颉刚先生的部分藏书印,为文章生色甚多。这些藏书印,有“劫余”、“劫后”字样的,是抗日战争之后为纪念痛心疾首的损失而专门篆刻的,钤印在幸免于难的藏书上。还有三方印章,系转请罗福颐篆刻,印文为“先祖廉军公收藏书籍颉刚记”、“先父子虬公收藏书籍颉刚记”、“吴县顾氏纯熙堂书库”,这是在五六十年代因为生活困难,准备将藏书出售时所钤盖的。这些藏书印不仅表达了书主人的珍惜之情,也记录了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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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 颉 刚
叶兆言
有一次,从王伯祥家处出来,时间尚早,祖父说我们今天去看顾颉刚,结果是没找着地方,还是找着地方人又不在,反正转了一大圈,乘兴而去,败兴而归。我时常听祖父说起这位老友,印象中,他是个对许多事都有浓烈兴趣的人,喜欢收藏,喜欢民歌和民谣,喜欢看戏的戏票和说明书,只要是个玩意,到他手上就是个宝贝。
1954年夏天,顾颉刚上调北京,在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亲自过问下,主持整理《资治通鉴》。当时的北京副市长吴晗不敢怠慢,安排在画舫斋,那是北海附近,庭院内是一株唐朝的古槐,还有几株海棠。庭院东面就是“得性轩”,是光绪皇帝的避暑之地。顾颉刚虽为名教授,安排在这样优雅的环境里,一方面感到极大幸福,“所谓久溷尘嚣,今乃得斯静境”,终于能够安心做学问;另一方面,又不无担心,因为他觉得自己“不死于战乱,不死于谗构,又不死于忧伤”,这番破格重用,难免“声名太盛”,于是产生了“其将雪我耻耶”,“抑将速我谤耶”的疑问。
这种清醒真是难能可贵。顾颉刚是个地道的书生,曾因得罪鲁迅先生,屡遭痛斥和挖苦。鲁迅有脾气,顾颉刚也有脾气,大家都倔,顾后来虽然赠书给对方,但是两人之间的隔阂,始终未能解除。顾颉刚显然不止一次吃过口无遮拦的亏,他在苏州中学演讲,自己作为苏州人,不拍同乡马屁,却大说苏州人的种种不是。他说“江南人本来很富于创造力,文学尤其发达。可是现在呢?在新文学家中,除叶圣陶外,竟找不出第二人来”。他又说“外面的人都知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看苏州人在天堂中,难道这样的病态之中可以算作天堂吗?唉,老实说来,岂但不是天堂,简直是地狱”。
在五十年代,顾颉刚有着非常好的读书环境,查找资料方便,助手众多,然而来自意识形态的干扰,往往让人手足无措。他不至于像陈寅恪先生那样,公开叫板不学马列,私下里也没少嘀咕。在《缓斋杂记(六)》序中,白字黑字地这么写着:
马、恩治学基于西方历史,其探索学理则本于固有之辩证法而益加精进,欲治其学,必穷其源,此非有张骞之凿空精神不可。使予再稚三十年者,诚有勇气作此尝试。今则衰老相乘,旧业且荒,而欲广拓园地,非梦想而何!寿丘余子学步邯郸,失其故步,予亦惧夫蹈此覆辙以为世笑也。第今日之局,只许进,不许退,则予虽欲硁硁自守而势有不可。无已,惟有藉病屏却人事,俾得一意读书。有成则自喜,无成则其命也。
邯郸学步是五十年代的人文景观,一代知识分子失去根本,从此找不到北。有太多例子可以举出来,作家应景修改旧作,学者忙着订正观点,在轰轰烈烈的思想改造运动中,不仅屡见不鲜,而且一度非常时髦。顾颉刚敢称病顽抗,已属十分难得,反对他的人,只要抖出与鲁迅争论的旧案,就足够他吃不了,兜着走。后人不熟悉当时的残酷气氛,误以为顾颉刚钦命在身,有尚方宝剑护着,谁也不敢把他怎么样,其实历史罪行和现实表现两者一结合,随时随地可以置顾颉刚于死地。历史早已证明,1957年打右派,很多人榜上有名,是毫无道理,很多人当时没有被打成右派,同样毫无道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在那种极端的岁月里,没什么逻辑可言。
我祖父最看重的朋友,不是写小说的作家,而是能有耐性做学问的学者。早在八九岁读私塾的时候,祖父就与顾颉刚认识,可惜先生管教太严,两个孩子竟然没说过几句话。
顾颉刚年轻时一度迷恋政治,“慷慨好任事”。他参加了中国社会党,很快就成为党的“中坚分子”,“而圣陶、伯祥觉党中人物气味不投,相率避去,虽开大会亦不到矣”,他因此“愤诃之,一时有交恶之状”。顾颉刚在思想上显然要比祖父和王伯祥激进许多,当时他新婚不久,初为人父,在上海神州大学读书,为了革命理想,竟不惜别雏抛妻,不惜中断学业,远赴北京,做社会党的党务工作。可惜“职业革命家”的身份,毕竟不对他的胃口,他很快目睹了政治的种种黑暗,所谓“藏垢纳污,集卑泄鄙”,于是“清夜以思,悲从中起”,于是发誓“他日入校,定习农科”,并且要“终老于此”。
顾颉刚1913年春季考上北京大学,是读哲学,还是中文,我始终没有弄明白。他毕业的时候,已经是五四以后,为什么要读那么多年,也仍然不清楚。我只知道,他的思想与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方向完全一致,如果说在后来,顾颉刚还保持着什么政治理想,那就是当时流行的科学和民主。他以毕生的精力研究国学,无怨无悔,可以说自从进了北大校门,人生目标就此锁定,再也没改变过。
整理国故运动一度成为新文学口诛笔伐的目标。好在顾颉刚脾气倔,别人怎么攻击,他认定死理,一条路走到黑,不到黄河心不死。不管怎么说,他的国学研究,代表着过去一个世纪的最高学术水准。考察他的学术生涯,不能不佩服他的治学态度。我祖父屡屡提到老友,但是晚年同居北京东城,总不忍心去打扰他,因为只要有一点时间,他总是在苦做学问,即使是住院,躺在病床上,也绝不会放松。王伯祥便说他“自恃聪强,劬学力任,每不让人,看书则夜以继日,写文则万言不休”。他自己也承认“读书已成固癖,非此不愉”。对于新派的人来说,顾颉刚成天埋首国故,脱离阶级斗争,玩物丧志,与遗老遗少没有什么分别。对于老派的人来说,顾颉刚试图以科学的方法研究历史,关注民歌,关注民俗,关注民间故事和神话传说,这都太新,太时髦,太野狐禅。然而,他达到了前人所未有的高深程度,这是不争的事实。
顾颉刚一生都在担心,怕失去“前进不懈”的勇气,早在年轻的时候,他就说过:
我们研究的成绩,或浅陋,或错误,这是无关重要的,因为每一种学问在创始时代必不能免于浅陋和错误。惟其能在浅陋与错误之后再加以不断的努力,自然能做到高深的地步。
顾颉刚的学术生涯,足以儆省后来的学人。他年轻时,经济窘迫,看见好书买不起。以后当教授,钱多了,能买些书,又屡逢战乱,东奔西走狼狈不堪。接着又遭遇思想改造运动,遭遇反右,遭遇文化大革命,读他的著作,不难感到他时时都在抱怨生不逢时,恨自己不能安心研究和著作。换句话说,从一开始,他就有充分的理由停止学术活动,然而只要一息尚存,却从来也没有停止过。九成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能干扰学术活动的原因实在太多,贫穷,疾病,动乱,战争,学术专制,流行的风气,评职称,获奖,甚至过高的待遇,知识分子如果不能正确对待,都可能成学问的毒药。
[ 本帖最后由 朱振华艺苑 于 2009-6-2 19:01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