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生中第一次碰到的大钉子是鲁迅对我过不去。
——顾颉刚

我真想不到,在厦门那么反对民党,使兼士愤愤的顾颉刚,竟到这里来做教授了,那么,这里的情形,难免要变成厦大,硬直者逐,改革者开除。而且据我看来,或者会比不上厦大,这是我新得的感觉。我已于上星四辞去一切职务,脱离中大了。
——鲁迅致孙伏园
顾颉刚与鲁迅的恩恩怨怨
作为古史辨派创始人和国学大师,顾颉刚一生与同时代许多名人学者过从甚密,有的关系非同一般,其中与鲁迅的关系最富戏剧性,也最值得玩味。这里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自也是十分复杂,难以一言蔽之。
顾颉刚与鲁迅之间真正的冲突发生在厦大共事期间,在此之前,两人虽同在北京,并没有多少直接的接触,如果说两人之间有什么联系,顾颉刚至多是因为鲁迅与胡适、陈源的论战,间接受到一些波及。两人真正接触,是在一九二六年应聘厦门大学,成为同事之后。二人成为厦大同事之后,各种因素凑合到一起,冲突也就在所难免,最后竟发展到分道扬镳甚至势同水火的地步,这不仅是顾颉刚没有想到的,大约也是鲁迅始料未及的。顾颉刚后来在自传中感慨地说:“我一生中第一次碰到的大钉子是鲁迅对我过不去。”虽是一家之言,却足见此事对他影响之深。
厦门大学是爱国华侨陈嘉庚捐资兴建的,一九二一年正式开办,到一九二六年秋,学校已拥有师生四百多人。当时,担任校长的是英籍新加坡华人医学博士林文庆。考虑到林语堂是福建人,兄弟又多在厦门,林氏便聘请林语堂回厦门大学担任文科主任和国学研究院总秘书,筹备厦大国学研究院。林氏聘请林语堂到厦大,目的是想借助林语堂的影响网罗一批名教授,扩大厦大的影响。林语堂到厦大后,果然不负众望,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替厦大从北京聘请了沈兼士、鲁迅、孙伏园、顾颉刚等一批知名教授。
当时北京正处于北洋军阀的高压统治,北大又经常欠薪,头一年的薪水第二年还发不下来,许多教授生活十分困顿。此时,厦大根据陈嘉庚的意思,对名教授薪水从优,条件也远比北京丰厚,因此对一些教授还是有一定诱惑力的。这也是一些人愿意南下的一个原因。当时厦大给鲁迅的薪水大约是每月四百元,主要讲中国文学史和小说史。鲁迅接受聘请后于九月四日到厦门。
鲁迅到厦大,除了不满北京的政治气氛外,主要是因为林语堂的关系。林语堂是语丝社成员,虽比鲁迅小十四岁,两人却一向关系不错,鲁迅可以说是出于朋友间的帮忙才来的。这一点从鲁迅的朋友川岛(章廷谦)文章中也得到证实:“我们怎么忽然会从北京路远迢迢地赶到厦门大学去的呢?主要是因为林语堂的关系;他要回到厦门大学去做文科主任,并且厦门大学要创办国学研究所,就把我们拉去了。”(川岛《和鲁迅先生在厦门相处的日子里》)
顾颉刚接受厦大的邀请,主要是出于经济上的原因。由于学校欠薪加各种借贷,此时顾颉刚已经欠下了各种债务近三千元,正为生计发愁,忽然接到厦大聘书,且薪水从优,便答应了。也就是他自己说的“受了衣食的逼迫,浮海到厦门”。一九二二年,顾颉刚第一次提出“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说,一鸣惊人,成为史学界新星,各大学争相聘请。厦大聘请顾颉刚主要也是看中了顾当时在史学界的名声。这里还有一个小插曲,开始林语堂发给顾颉刚的是普通教授聘书,八月下旬顾到学校时,因其主编《古史辨》出版,声名大噪,林语堂临时又改聘他为研究教授,任国学研究院导师兼国文系教授。研究教授比教授还要高一级,这样年仅三十四岁的顾颉刚在厦大就等于与鲁迅平起平坐,享受同等待遇了。这对于一个从未喝过洋墨水,毕业才六年,年仅三十四岁的人来说,这种晋升确实是够快的了,所以自然引起了一些人的嫉妒。
刚到厦大时,顾颉刚与鲁迅还是相处不错的,因为都是国学研究院的同事,所以同在一个办公室办公,同在一处吃饭。同年九月顾颉刚还送了鲁迅一本宋濂的《诸子辨》,鲁迅也请日本友人为顾颉刚查找《封神榜》有关资料(顾颉刚并不是自己要而是帮胡适忙)。但这种表面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矛盾的直接导火索是顾颉刚推荐了几个熟人。顾一向缺少心机,乐于助人,同学朋友求他推荐工作基本上来者不拒。到厦大后,碍于同乡和同学关系,顾先后推荐了潘家洵、陈乃乾、容肇祖等人。这种荐人方式在那个年代其实很通行,问题是顾颉刚忽视了此前鲁迅与现代评论派之间的芥蒂。而且,这些人不是顾颉刚北大同学就是朋友同乡,因有北京时的嫌隙,自然引起了鲁迅的误会。这一点在鲁迅致许广平等人信中多有反映。一九二六年九月二十日,鲁迅致许广平信:“在国学院里的,顾颉刚是胡适之的信徒,另外有两三个,好像都是顾荐的,和他大同小异,而更浅薄……”九月二十五日致许广平的信中又说:“看厦大的国学院,越看越不行了。顾颉刚是自称只佩服胡适陈源两个人的,而潘家洵、陈万里、黄坚三人,似皆他所荐引……”随着矛盾的加深,鲁迅怀疑日深,在九月三十日致许的信中指责顾颉刚说:“这人是陈源之流,我是早知道的,现在一调查,则他所安排的羽翼,竟有七人之多,先前所谓不问外事,专一看书的舆论,乃是全都为其所骗。他已在开始排斥我,说我是‘名士派’,可笑。”从这封信看,鲁迅当时情绪已经到了愤怒的边缘。十一月一日致许的信中说:“……顾颉刚之流已在国学院大占势力,周览(鲠生)又要到这里来做法律系主任了,从此现代评论色彩,将弥漫厦大。”十二月十五日致许的信中又说:“惟顾颉刚是日日夜夜布置安插私人。”在鲁迅致许广平信中,至少有六七次提到顾颉刚在厦大荐人的事,他对这一点是极为不满的,认为这是顾颉刚有意在厦大扩大现代评论派的势力。事实上,鲁迅信中提到的有些人并非是顾所荐,也看不出顾主观上要在厦大扩大现代评论派势力的意思,但由于当时厦大各种矛盾错综复杂,顾也没有很好地与鲁迅沟通,所以很难消除鲁迅的疑虑。
表面看来,两人之间的矛盾是因顾荐人引起的,但从鲁迅信中的几个关键词胡适、陈源及现代评论派来看,仍然透露出一些深层的信息。在鲁迅看来,顾是现代评论派的,或者说是胡适、陈源的人,意思都是一样的。顾在北大时曾师从胡适,毕业后一度为胡适的《红楼梦考证》搜集过资料,胡适对顾也很关照,胡顾师生关系密切,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实,鲁迅自然不会没有一点看法。更为不满的还因为陈源的关系。一九二四年年底,北京女师大发生学生运动,校长杨荫榆无理开除三名学生引发一场风潮。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七日,鲁迅与沈尹默、钱玄同、沈兼士、周作人、马裕藻、李泰芬等七名教员在《京报》发表《对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风潮宣言》,声援学生,陈源在现代评论上以“闲话”名义,发表《粉刷毛厕》等文章,为校长杨荫榆开脱,指责鲁迅暗中挑动风潮,由此引发一场激烈论战。随着论战深入,论战变成了人身攻击。一九二六年一月三十日,陈源在《晨报副刊》上发表《闲话的闲话之闲话引出来的几封信》,公开指责鲁迅:“他常常挖苦别人家抄袭……可是他自己的《中国小说史略》却就是根据日本人盐谷温的《支那文学概论讲话》里面的《小说》一部分,其实拿人家的著述做你自己的蓝本,本可以原谅,只要你书中有那样的声明,可是鲁迅先生就没有那样的声明……”又在《剽窃与抄袭》一文中指责“思想界的权威”鲁迅“整大本的剽窃”。这种人身攻击自然引起鲁迅激烈反击。一九二六年二月八日,鲁迅在《语丝》周刊第65期上发表《不是信》,针锋相对地反驳说:“盐谷氏的书,确是我的参考书之一,我的《小说史略》二十八篇的第二篇,是根据它的,还有论《红楼梦》的几点和一张《贾氏系图》,也是根据它的,但不过是大意,次序和意见就很不同。其他二十六篇,我都有我独立的准备,证据是和他的所说还时常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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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朱振华艺苑 于 2009-6-2 22:28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