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生活中的“面子”
陈柏峰
来源:《广东社会科学》
“面子”是中国人一种特有的文化心理现象,本研究从赣南版石镇的调研出发,探讨村庄生活中面子的结构性含义。调查发现,当地面子包括三个层面含义:村庄中村民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关系、村民个体与村落社区整体之间的关系、基层市场区域中村落社区之间的关系。
作为村民“权利”与“义务”关系的“面子”
在村民个体与个体的关系这个层面上,互相之间必须给面子。我今天有事请你,给你面子;下次你有事,也应该请我,给我面子。在村民个体之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明白账。这本账的玄妙之处就在于,每个人的“给予”和“亏欠”,“权利”和“义务”观念不能太强,也不能太弱或者完全没有,而是应当在村庄生活中把握一个准确的度。
面子机制是在村庄生活预期非常长的情况下有效发挥作用的,村民不仅生活在一个物质的世界,而且生活在一个道义的世界。于是,村民的行为目的就不仅在于获取物质利益,而且希望得到价值收益,他们重视面子的表达性收益。
但是,面子的机制并不是要求人们完全不顾及“权利”和利益,如果一个人总在面子机制下不顾及自己的利益,同样没有面子,会被村民看不起。因此,村庄生活中,既不能睚眦必报,也不能总是忍气吞声,围绕着面子的“给予”和“亏欠”必须平衡。
在决定撕破面子时,通常村民会采取下述五种方式,这五种方式往往又纠缠交织在一起。一是切断联系,孤立不遵守面子规则的人。二是用身体暴力解决,这种反应虽然构成了“侵权”,但在村庄环境下是可以理解的。三是借助语言暴力来解决,俗称“耍泼”,会让纠纷双方都没有面子。四是上访、诉讼等,为“解气”而进行的上访、诉讼,个案离奇,体现在上访成本之高,上访标的之小,两者对比鲜明。五是自杀,弱者因纠纷自杀,常常给人以被对方“逼死”的感觉,仿佛对方就是谋杀者。
作为村民社区地位的“面子”
在村民的面子“账本”中,不仅记载了他和其他村民个体之间的面子,还记载了村庄中每个村民面子的“信用状况”。而且,这个关于面子信用状况的账本是一本全村村民共用的公共账本。
从村民个体与村庄社区整体之间的关系来看,面子是一个非常奇妙的东西,它相当于一种“社区货币”,可以挣得,也可能失去;可以“勤劳致富”般地慢慢积累,也可以像“消费”一样慢慢失去;可以猛然获得,也可以像“赌博”一样一夜输光。而如何能够挣得这种社区货币,如何才会失去它,这是由村庄的地方性共识所决定的。
在村庄中,总的说来,有三种方法可以挣得面子。一是前面提及的人际关系相处得比较好,大部分村民都在个体联系中给面子,当事人就很自然获取了社区中的“面子货币”。第二个挣取面子货币的方法是做好某件事情,或者没有做坏某件事情。当地的村民信奉,有多大的能力,做多大的事,做大事可以挣得面子;没有能力,不做事,也不会丢面子;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偏要做大事,做不好反而丢面子。第三个挣取面子货币的方法是获取权威。当地获取权威有三种方式:一是经常帮助村民主持红白事,二是年龄增长获取的“长老权威”,三是村组干部获得的“法理型权威”。
作为村庄社区自身地位的“面子”
在赣南版石镇的村庄生活中,面子反映村庄与村庄之间的关系,村庄也是有面子的。
在“基层市场区域”的面子货币的争夺中,竞争的主体是自然村。一个自然村在做事情的时候违背了基层市场区域中的基本风俗和规则,就会受到其他自然村的指责,从而会丢失面子货币。一个自然村把某件事情做得很好,就会得到其他自然村的称赞和羡慕,全村的人都会感觉很自豪,有面子,从而在市场体系区域中获得面子货币。
这种对面子货币的争夺,在基层市场区域中的公共活动,尤其是竞技型公共活动中,表现得非常突出。在版石镇,例如将村庙修好,迎神活动规模大,争取到政府新农村建设项目等都是有面子的。另外,自然村内部某个人做得好与坏,也会影响到村庄在基层市场区域中面子货币的挣取与失去。
总而言之,在版石镇,面子对建构乡村秩序作用重大,将村民在基层市场区域层面有效地组织起来,但随着现代性对村庄渗入程度和深浅的不同,很多地方面子的这种作用已经微乎其微了。
(杨玉珍摘)
文章出处:中国社会科学院报
本网发布时间:2009-4-7 13:54: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