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剑

“道可道非常道”

——读 [英] 约翰•伯格《观看之道》[1]随感

程  剑 ∕文

一

约翰•伯格，1962年出生于英国伦敦。服过兵役，1940年代后期以画家身份开始其生涯，1948年——1955年，以教授绘画为业，并迅速成为英国最具争议的艺术评论家。伯格不仅仅从事绘画和艺术相关的工作，而且投身于写作，发表过小说。他的代表作有艺术评论的经典之作《观看之道》，与人合作的摄影图文集《另一种讲述方式》，研究单个艺术家的盛名之作《毕加索的成败》，小说《我们在此相遇》以及随笔文集《约定》等。

《观看之道》的成书源于BBC的电视系列片《观看之道》，同时出版的图文册也就是今天我们读到的这本有深远影响的论著。书并非由伯格一人所著，是包括伯格还有Sven Blomberg ,Chris Fox ,Michael Dibb 和Richard Hollis 所合力编写而成。

整部书的格局图文结合，除了每一章文字的论述配套了相应的图作之外，还有专门的章节纯粹就是精心挑选的画作或图片构成。这些以文字为主的章节和以纯粹画作为主的章节相互夹杂，使得整本书显得结构更加特别，减少了阅读时的单调、苦涩，而多了一份愉悦和轻快。

但是，虽然书力尽通俗易懂，面向大众读者，但是书的思想并不是简单。简约的形式丝毫没有削减伯格力作的深邃思想与洞见。读这本书，总体上说，改变了我们平常看待问题的视角，特别是当我们在面对一幅绘画，一张照片和一部广告牌的时候。读完此书，对像我这样一点绘画和美术知识都没有的读者，亦有很大的帮助，使我学会了怎么样从自己的知识背景出发，从自己生活的时代和空间出发，理解自己所面对的影像。也让我们知道要选取一个影像表达自己的想法，选择角度和方式的重要性。

二

《观看之道》分为七章，一、三、五、七章为文字论述，其余三张为选取的画作和图片。虽然作者言道：“全书包括七篇编上序号的文章，以任何顺序阅读均可。”但是，在我看来，第一章有总论的意义。它为以后的章节理解奠定了一个基础，特别是对于艺术没有多少研究的人，略过此章直接去读其他的章节，不能不说在理解上会有一些挑战。当然，我并不是说我按照这样的阅读顺序读了此书，就对它理解得很到位。

伯格不是一位闭门造车的学者，也不是一位孤芳自赏的人，这从他的书里可以得到体现。他虽然是研究艺术，进行艺术有关的社会文化批评。但是他很注意吸纳相关的研究成果和思想。他曾明确地指出他的“许多观点取自德国批评家与哲学家瓦尔特本雅明”的《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

在伯格看来，看先于语言，而且看也是一种有选择的行为。他运用的“影像”的概念来说明自己的观点。“影像是重造或复制的景观。这是一种表象或一整套表象，已脱离了当初出现并得以保存的时间和空间，其保存的时间从瞬息至数百年不等。每一影像都体现一种观看方法。一张照片也如是。因为照片并非如一般人认为是一种机械性的记录。每次我们观看一张照片，多少觉察到摄影师是从无数可选择的景观中，挑选了眼前这角度。即使在随意拍摄的家庭快照中，也是如此。摄影师的观看方法，反映在他对题材的选择上。画家的观看方法，可由他在画布或画纸上所涂抹的痕迹重新构成。然而，尽管每一个影像都体现了一种观看方法，但我们对影像的理解和欣赏，还取决于各人独具的观看方法。”在此基础上，伯格接着论述了影像的意义，并通过引用哈尔斯的画作和对“透视法”的批评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伯格并没有停留于绘画特别是油画中的“观看之道”，而是有意生发，将复制画尤其是照相机复制的图画引入自己的论题，说明图画的意义并不是独一无二，而是会发生裂变并产生多重含义。复制这种新方法，在赋予原作新地位的同时，不仅仅意味着它改变了原作的独特内容，而更表明原作“独特的存在”所具有的价值。意义和存在在复制出现时，发生了分类，并且意义的价值开始让位于存在。“观看之道”在复制以后，不仅仅考验的是观看着的观看方式，而且更在意观看着观看的场合。不同场合的存在，虽然有可能提供同样的意义，但是它们的价值无疑不在等同。基于此，画作的历史意义被改变了，因为绘画的复制品抹杀了时间概念的存在。

如果说伯格以上的论述还限于纯艺术领域的话。接下来伯格的论述更是具有社会性的辩论。在他看来，一幅画作（油画）都是为特定的人服务的。这种服务体现了一种社会性——等级。画里的女人都为画家的视觉享受服务，而画家通常被想象成一个男性。画作缺少了自己的独立性而更多了一些依附特性。这也可以称为绘画领域的一种“诗学”。女性（画中的主体）为男性（画家或者观赏者、收藏者）服务，这些男性通常是社会地位比较优越的群体，他们从某种意义上规定了绘画的主题。

如果说绘画的女人主题体现了一种权力的话，那么绘画的物质主题则体现了一种欲望，一种现实。油画很多时候呈现的内容都是一些实物，这些实物都象征了一种高贵。占有这些实物成为一种欲望，特别是富人的欲望。展示这些实物，比如将这样主题的油画挂在居室的墙壁上，更在说明一种事实：画作的收藏者或拥有者（观赏者）是拥有这些东西的，不仅增强了收藏者们的心理自豪与心理安全感，而且无疑这样的事实主导了绘画（特别是油画）的主题。

我们可以看出，伯格似乎关心的不是艺术（绘画），而是艺术（绘画）得以产生的社会背景和条件。

最后，伯格他们对广告进行了专门的探讨，意在说明广告的图画和绘画（油画）之间的奥妙。广告图画激发的是观赏者--买主的购买欲望，这和拥有油画时富贵们心里的自豪与安全心理一致。买主购买广告画所示意的产品就是在满足自己意欲改变自己形象、自己地位的心理。油画所蕴含的道理无意中被广告商们偷用并服务于自己的目的。但是，广告终归提供的是一种信息，它指涉的是未来而不是现在，所以它又和油画时代拥有油画有本质的区别：“油画显示了它的主人在其产业及生活方式之内所享受的一切”，而“广告的目的在于使观赏者对他当前的生活方式萌生不满，但并非使他不满意社会的生活方式，而是让他对此中自己的生活方式感到不满。……它向观赏者提供了一项改善现状的选择。”最后，伯格无奈地对广告进行了严苛的批评，说广告是一种重要的政治现象，它说得天花乱坠，但提供的东西极为有限，他六亲不认，只承认购买力。对广告的批评，不由得让我们想起了油画，广告和油画其实一样——它们都只为富人，处于社会等级上游的人服务。观看广告的人和画家以及其他人一样，都只是为这些富人的游戏增添乐趣罢了。所以，伯格很明确自己这样的批评论述是没有结果的，只能有些无奈与失落地“让读者续下去…”

三

约翰•伯格的作品一经产生，就引起了批评界的高度重视。受到了很多学者和批评家们的抬举。苏珊桑•塔格认为伯格是“关注感觉世界，并赋至以良心的紧迫性。”“关注公共价值”“是一位杰出的艺术家与思想家”。陈丹青则认为伯格“视野宽广，极富洞见”。而彼得•福勒则说：“约翰•伯格击中了专业批评家的神秘化要害……他是影像的解放者：一旦我们让画作直接影响我们，我们就能以更好的位置作出有意义的评断。”

对伯格的批评我们不多引用就能感觉到他是一位受到尊敬学者。面对伯格的著作，我们也许会有一些沉重，他留给我们的是对艺术一种难以明说的感受。

其实，很多有思想的有关艺术，有关影像的论述都是如此。境遇主义大师居伊•徳波有观景观的论述和伯格对影像的论述有很相似的地方：它们都让我们看到了景观、影像不为常人所知的一面。而这一面正好体现了影像、景观更实在、更客观地一面。只是“景观”意在实现一种权力，进行一种控制，而“影像”则是权力和地位的一种绝妙体现罢了。总之，这都是传媒时代不得不去注意的问题。

如果说读完伯格的此书，如果说有什么总体感受的话，我想那就是：立足于自己的感受体验世界，相信自己的眼睛观看世界！每一双眼睛呈现的都是一个特殊的“观看之道”！

[1] 约翰•伯格  著，观看之道，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