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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纳森]呼唤手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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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纳森]呼唤手艺人

呼唤手艺人



东方早报·读书 2008-11-2 6:36:52


乔纳森



  今年2月在香港时,住在湾仔,晚上出来散步,刚好赶上三联书店湾仔分店结业清仓。在一堆堆通俗的英文书里匆匆挑中一本,人家就要关门了。书名叫《尊重:不平等时代的性格形成》,是理查德·桑内特2003年的著作。躺到旅馆的床上,翻开书页,随意读下去,不想这一读就读到半夜,舍不得放手。《尊重》的写法不同于《公共人的衰落》、《肉体与石头》,它把自传性的叙述融到学术性的研讨中,撇开论点深刻与否不论,单是桑内特的个人经历和他对自身经历的洒落态度就足够吸引人了。
  桑内特年轻时做过专业的大提琴手,直到二十一岁那年,他感觉左手的控制出现问题,随即做了手术,可惜手术失败了,如今,他的左手仍然只能缓缓地握紧。日常生活倒能应付,可是左手的灵敏度远远达不到音乐家的要求,于是乎,这只不听使唤的手令桑内特的音乐之路终结了。了解了这段往事,再来看桑内特的最新著作《手艺人》(The Craftman),一定别有会心。中文里的“手艺”一词很妙,将“手”字嵌在里面,似乎比“craft”更能勾起人对“手”这一意象的联想。提起手艺人,我们马上想到的显然是陶工、铁匠、织工、木匠、厨子、乐手等等,然而桑内特不仅仅谈及了这样一些职业,他对“手艺人”的定义是相当宽泛的,只要娴于一技,都可以被称为“手艺人”。因此,哪怕擅长的是开方抓药、土木工程或手机组装,也能与于“手艺人”之列。桑内特在书中举的一个特殊的例子是网络上的维基百科,他认为这个开放性的空间让有能力的人聚在一起,这些分布在世界各地的内容提供者和文本修改者也算是“手艺人”。
  英国文人朱利安·贝尔(Julian Bell)在2008年10月23日号的《纽约书评》上发表了对《手艺人》的评论。贝尔高度评价了桑内特对作为一种工作程序的手艺的细腻描写。桑内特本人厨艺高超,他笔下的中国厨师似乎也是“游于艺”的典范,刀尖在骨头间滑行,“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外科手术、吹玻璃或把乐器演奏出一个调来,都需要有“手艺”。桑内特通过细致地描述施展技艺的过程,试图将“手艺”的更深层次的意涵挖掘出来。例如,他谈到收放之间的辩证关系:“要想弹奏得快捷清晰,你必须知道怎么从琴键上、从琴弦上、从铜管乐器的活瓣上收回手指。同样的道理,我们想问题时,需要先暂时把问题放一放,为的是把事情搞明白,然后重新来看它。收,也有它深刻的伦理意义,比如,在我们收回对他人的控制、对他人的操纵时。”朱利安·贝尔称:“事实上,这种将‘手’道德化的做法,就此书的作意而言,是不可或缺的。”贝尔认为,桑内特是想通过“手与脑的演进对话”,将善的理念植入身体的感觉中,从真切可感的实然里抽绎出应然来。
  我猜朱利安·贝尔没有仔细读过《尊重》一书,尽管他在文章里提到了《尊重》一书曾获得英国前首相布莱尔的青睐——布莱尔在2005年推动的一项施政举措叫“尊重计划”,起初理念就来自桑内特的这本书。2005年到2006年,好几家英国媒体都对桑内特这位“准帝王师”做了报道。《尊重》里提出的一个观点就是,在不平等的社会中,人们赢得自尊的途径之一就是习得一门手艺。假如能将这一观点与《手艺人》联系起来,朱利安·贝尔的评论本可以更深刻一些的。
  贝尔在称扬桑内特的文笔的同时,也对这部新作的内容提出了不少批评。这些批评,我基本上都赞同。最关键的是,桑内特把手艺人推到了一个过高的高度了,他带着某种怀旧的情绪抒发的,其实是对前工业社会那种表面上的和谐的憧憬。虽然正如贝尔指出的那样,桑内特有一种深深的“社会主义情结”,但他对“手艺”的推崇恰恰与马克思的观点相悖:在马克思看来,劳动分工不啻为一种“文明的、精巧的剥削手段”,手艺人从事他们的职业,并非出于自愿。对于许多匠人来说,技艺本身已经成为一种异己的、使人的活动丧失主动性的力量,“这种力量驱使着人,而不是人驾驭着这种力量”。桑内特为“手艺”涂上的一抹玫瑰色既不合时宜,又毫无必要。他举的维基百科的例子,恐怕与其初衷并不相符:与其说网络百科全书是专门技能的集中发挥,不如说是“业余精神”的充分体现。
  假若不嫌比拟逾分,我们几乎可以说桑内特是一个社会科学的诗人——他善于发现有现实意义的论题,善于从刁钻的角度提出论点,但是他不善于对论题做全面、综合的论述,也不善于从各个方面巩固自己的论点。我们乐意听桑内特用他那吸引人的语调讲出他的观察、他的联想,但我们心里很清楚,我们不能全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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