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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阿珺]宋词在伤春背后的情感体验

[何阿珺]宋词在伤春背后的情感体验

宋词在伤春背后的情感体验
何阿珺

  来源:《中州学刊》



    悲秋主题在屈原、宋玉的诗赋中已得到了极大的强化,并为后人广泛吟唱。但伤春主题在宋以前并不处于显著的地位,只是到了宋代,在宋词中,词人才将伤春情绪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把文学史上的伤春主题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词在宋代被称为“诗余”,与诗主要用来言志、抒发政治理想和人生抱负不同,文人们在词里更多地想表达内心的细腻情感,所谓“欢愉愁怨之致,动于中而不能抑者,类发于‘诗余’”(陈子龙《王介人诗余序》)。而这“内”最根本的就是个体的人——人的生命和人的命运。人们对生命的思考以及对生命的重视是和其时间意识的明晰同步的。这种“逝者如斯”的情怀,是一种时间意识,更是一种对生命的思考,是生命意识。
    伤春主题在宋以前并不处于显著的地位。然而到了宋代,与悲秋相比,伤春可以说成了当时很重要的文学形式——词中的普遍情绪和主题。因为春是四季物候中最美好、最宜人的时令,与之相关的一系列美好的意象特质,最易同人的自我感觉中最美好的东西联结契合,以“春”来表现人们对生命的热爱、留恋,自然就比“秋” 略胜一筹,而伤春特有的温柔、细腻、迷茫、惆怅、蕴藉、绮丽、缠绵等情感心态以及春景本身的小、轻、细的特征与“其文小、其质轻、其径狭、其意隐”的词一拍即合。所以,通过伤春传达对个体生命之思考、认识的作品就具有更形象、具体、细腻和感人的独到之处。
    在伤春词中,“落花”是最常见的意象。词人在对落花的咏叹中表现着他们对人生一次性的认识。对一个人来说,时间意识是形成人生一次性自我感觉的根源。而只有在某个特定时间性意象的边缘状态或终结部分,人才易于感受到更鲜明的时间性。落花可以说正是一种时间的边缘状态和终结部分,它的纷纷飘落使人感觉到时间的向下沉落,感受到时间的压力。这压力又何尝不是生命向下沉落所带来的压力呢?词人从落花身上真切地体验到了生命的边缘、沉落和压力,因而词里的落花及落花所代表的时间性意象,作为词之审美触角来探寻生命价值。
    生命是美好的,生命又是短暂、易逝、一去不返的。这是人类的悲剧,而意识到这一点却又是人类的伟大之处。那么,面对悲剧,人们该怎么做?我们知道,宋代是理学极盛的时代,理学家所提倡的是“存天理,灭人欲”的道德规范。所谓“天理”,即封建伦理道德,所谓“人欲”即人的天性中追求快乐、追求享受、追求个体人格和情感之实现的欲望。这在理学家眼中是“恶”的,然而翻开伤春词,我们却常常看到这样的内容,比如晏几道的《玉楼春》(东风又作无情计)词,词人对“ 艳粉娇红吹满地”表现出深深的怜惜,可是,花落春残,命运注定如此。怜花惜春,不过“错管”、“费泪”。而人生不也是这样吗?所以,惜春最好的办法是“看尽落花”,珍惜人生最好的途径是“金盏直须深”,尽情享乐。
    从这首词中,我们能感受到词人面对生命沉落的无奈,同时也能感到词人不甘沉落、顽强与执着的一份生命信念。而这首词不免于声色酒乐的味道。这在当时的正统诗文中是看不到的,也是理学家所奉行的禁欲思想所排斥的。当然,纵欲和追求享乐是不应提倡的。但是,如果把这种纵欲和享乐放在传统礼教文化和禁欲思想的大背景下来审视,就会发现其中的合理因素,即词人是以内心活生生的生命冲动来对抗天性的被压抑,以纵欲和享乐来表现对传统的道德观、价值观、伦理观的怀疑甚至否定。因而,这纵欲和享乐就有了不甘生命被束缚、天性被压抑的悲剧抗争意义,表现了词人乃至那个时代的人对于生命极为深挚的眷恋、肯定、执着的感情。

文章出处:中国社会科学院报
CASS网 发布时间:2009-4-14 9:1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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