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地高天的精神渴恋
伍立杨
九都传媒 2009-2-9 21:36:57
《中国景色》这本书，笔驱造化，细意熨帖，大者含元气，细者入无间。复活大地的精神景况、地理特征，满含生命骀荡的律动。古代地理学长于描述的悠久传统，在他这里落实放大。山河气质、地理人文……在他的行程中跃然纸上。
从改版《地理知识》时的辛劳算起，直到今日，依托中科院强大的专家力量，单之蔷已将《中国国家地理》打造成名气鼎盛的名牌杂志，拥趸众多。作为执行总编，单之蔷每期写下的卷首语，实为不可多得的好文章，事实上起到了发凡起例的作用，而非通常结账式的叙写。条分缕析，脉络分明，从多切面的角度求史地人文之谱系。其间，西式的实证方法与中国传统固有的乾嘉考据方法在相互渗透，交叉互补，融合之而创劈出全新的构撰。10年的积累，才有了这本《中国景色》。
古代地理书相当发达，也最有文字的兴味。从《水经注》、《洛阳伽蓝记》直到《岭表录异》、《星槎胜览》再到《海国图志》，有名者无虑数十百种。以出色文笔描述自然风月及社会沧桑，乃是古代地理学家郦道元、徐霞客创辟发展的传统，自始至终和文学两位一体。在单之蔷笔下，举凡山川、气候、道路、物产以及居民、建筑、风俗、宗教、语言……都得以精彩记录，文中蒿目时艰，流露深郁的家国之念以及对乡邦民气的信托。
顾炎武当年遍游西北和华北，以骡马载书籍，是本真意义上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不仅对陆王心学做了彻底的清理，且在性与天道、理气、道器、知行、天理人欲诸多范畴上，都显示出与前人迥异的学术旨趣。一路风尘，颠沛流离，和社会现实频密接触，积累大量第一手资料，并与各地知名学者反复切磋研求。仅就西北地理而言，若遇与典籍不符者，立即校勘求证，由是构建其传世之作《日知录》。
单之蔷今天的条件看似远胜古人:海陆空全面动员，万卷书的信息资料可在指顾之间获得，但是另一番辛苦奔波，却又不在前人之下。他动辄驰驱万里，大至星汉日月，长城绝塞；小至花蕊蜂翅，飘风流萤……在寻常“参团”旅游想象不到的艰险劳顿中，惨淡经营他的发现之旅。仅他横贯景观大道中的一段而言，就要沿川藏线、滇藏线长驱6000公里，需跨越横断山区的6条大江，翻越18座大山，经历缺氧、陷车、塌方、暴风雪等重重险阻，终于深入东坝、走婚大峡谷等鲜为人知的秘境，获取罕有的大量第一手资料。而要把数码照片数据通过笔记本再传出去，须肩负数十斤重的器材徒步跋涉14个小时……
《中国景色》中的文章，其意义总是在读者意料之外搭建，起主导作用的研究手段是实证方法，也即乾嘉朴学以来的证实之学，实其事而求其是，这种归纳思维方法，属于科学意义的辩证思维，具有形式逻辑的基础。很明显的，他在依据诠释学的观点，将大地生命视为一部伟大的作品的“本子 ”，该“文本”的意义，仿若物理世界里的矿物质一样，总是一种深埋着的东西，需要作者动用多学科的“镐”挖掘之，方可以显出其意义。
从《中国景色》所描画的大的线条来看，是河道、冰川、山峦、高原、民俗社会，大地与生存、大地与人文，交织而成的世界；若就细部而言，那种生命多元化的呈现，则繁复丰富得令人眼花缭乱。写作时是无数的单篇，合而编之，乃成为有机系统。每一篇文章所表现的意义犹如一朵怒放的花朵，当它们奇迹般聚拢之，却自有内在联系的钩链，造成一种宏大的整体架构。
单之蔷不仅从人类活动的历史来衡量地理的风貌，更以自然地理在时间长河中形成的本身的历史来倾诉。也即深入到常人心灵触觉难以企及的历史的皱缬和核心，做种种意味深长的探察，自然物或已风化，而持续十几年以来，时间却在单之蔷的笔下结晶。
他从旧体诗的统计及笔触所切入的对三峡大坝的考量，无论顺逆，无论新旧，也无论对地理还是文学，都提供了新的视角。至于《植树造林是个童话》，则令人有醍醐灌顶的感觉。此文涉及气候、地理、哲学、生命本原的真意，诸如植物长脚，生态位，植树造林第二定律……凡是会长树的地方，树都会自己长出来，否则结果就是绿色沙漠。植树生长，也有一只神奇的看不见的手在高明的调控。强扭或强为结果都不美妙。种种概念，接踵而来，极具启蒙之效力。
当年和他同事住地下室隔壁的当儿，笔者即深佩他种种卓荦不凡的见解，稳健笃实的行动力。他嗜书如命，并能将书读活。后来的年月，他加大了科学实证的训练，但他原有的底子里文史哲素养及时提供辅助。从自然地理、人文地理、历史地理、旅游地理、美学地理多头并进切入，文学的底子，多文体的复合，科学实证主义的神髓，贯穿宏观观照的眼光，他在极细微的地方集纳灵感，经验、实证、现状、情景，从和风细雨的讲述到雄迈的思辨，得出令人讶异的观察结晶。
单之蔷曾跋涉珠峰绒布冰川，在海拔5600米的地方，他看到“一种紫色小花在亮晶晶的冰霜中瑟瑟开放，两只雪鸡在咕咕地叫着，就动植物生存的海拔高度而言，它们已经接近极限”。然后他抬头看到珠峰，一个灵感悄然袭来:登山的魅力，突破生物圈。《中国景色》的魅力呢？那应该是:突破文章旧藩篱，铺陈并验证大地生命的诉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