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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扬]金力谈流感的往事与近事

[张明扬]金力谈流感的往事与近事

金力谈流感的往事与近事

东方早报  2009-5-10 1:34:56



  复旦大学副校长金力教授有一本看多了磨损得很厉害的英文原版书:《大流感——最致命瘟疫的史诗》。2004年,当时还是复旦生命科学学院院长的金力将这个关于1918年的致命流感故事介绍给了出版社, 其后三年多的翻译过程中始终伴随着忽隐忽现的禽流感阴霾。

  2009年初,《大流感》的中文译本出版没多久,大洋彼岸的墨西哥爆发了甲型流感。在金力看来,流感的暴发远非一个偶然事件,人类必须坦然接受与流感长期并存的现实。我们所能做的则是透明再透明,不断地提高应急水平,中国整体的医疗水平甚至可以借此危机实现全面起飞。

  张明扬

  当全球化遭遇大流感

  您最初接触《大流感》这本书时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金力:我最大的感受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和流感有关系,此前我听说过流感,也读到过1918年大流感相关的著作,但是在读本书之前我没意识到它对社会的摧毁能力和影响是如此之大,会造成那么多人死亡,会给那么多的人和家庭造成痛苦;另外一方面,我更感兴趣的是从社会角度,学习美国的经验,在抗击流感这样严重的流行疾病过程中,提高我们的公共卫生水平、医疗水平和科研能力。
  

  与人类历史上也曾暴发过的各种流行性疾病相比,如欧洲中世纪的黑死病等,为什么1918年大流感会成为人类史上最致命的瘟疫,导致五千万甚至一亿人死亡?

  金力:其实对欧洲来说,黑死病对当时中世纪社会的影响、破坏并不亚于1918年大流感,但是黑死病仅仅局限于欧洲,而大流感是首次世界范围的大瘟疫,所以显得破坏性更大。1918年是流感的第一次大暴发,本来就当时的医疗能力来讲应该说是可以控制的,但是对医学界来说,它不知道如何来治疗,因为搞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种疾病的,所以就弄得措手不及。

  

  与1918年相比,目前流行病面对的社会环境发生了哪些变化?对于流行病而言,这是一个更易于肆虐的时代么?

  金力:这是个比较难以回答的问题,因为它涉及多方面的因素,多方面的视角,但是有一点现在和过去非常不一样的,那就是全球化的影响。全球化时代的病毒和传染病发展、传播范围比以前更为广泛。以前墨西哥人感冒和中国人不会有什么关系,现在墨西哥人一感冒,我们中国人也会跟着担惊受怕,怕它什么时候会传播过来,而且这次的甲型流感,我觉得它传播过来基本上是必然的事情。

  

  《大流感》中说,如果现在暴发世界范围内的流行病,“发达国家的公共卫生系统可能会被拖至崩溃的边缘,而发展中国家的卫生系统则会全面瓦解”,这是在危言耸听吗?

  金力:应该说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如果现在也有病毒像1918年传播的范围那样广,毒性像当时那样强,而且有那样多的病人产生的话。比如说,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很好的准备,像有六百张病床的公共卫生中心在国内规模就算很大了,但是即便如此,将其置于1918年大流感那样一种环境之中的话,六百张绝对是不够用的,虽然现在的设计在紧急情况之下还可以随时再增加七百张病床,但是一千三百张病床,和当时的传染的病人的数量来比较,还是没有办法处理的。 SARS的时候我们报出来的病人人数并不多,但是1918年大流感却完全不一样,所以不仅有可能把发展中国家的医疗卫生系统拖垮,把发达国家的拖垮也是有可能的。

  

  您觉得中国应该从1918年大流感中吸取哪些教训呢?

  金力:我觉得最主要的一点是透明。当SARS来的时候,西方对我们最大的一个攻击就是说我们不透明,这样就会造成很多做不好的事情、很多不负责任的做法被掩盖掉,这样就会在某种意义上使很多应对措施都很难有效地到位。但是如果透明的话那就不一样了,透明了就会加强每个人的责任感,尤其是相关医疗系统和监管部门,这样就会使得他们不得不很认真地去把各项工作都做好。这种透明,对疾病,特别传染病的控制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数据公布了以后,使得大家在全球范围上知道它传播的趋向和传播的特征,使得大家可以齐心协力地去应对。

  比如说这次甲型流感,如果不是美国CDC(疾病预防与控制中心)和世界卫生组织及时报数据的话,那么我们这次的应对措施可能就不会达到现在这样一种程度,这就说明他们的透明对我们的工作有很大帮助。再者,就是我们在SARS时期已经吸取的教训,那就是在全球化的格局下面,其他国家新产生的流行病和传染病很快就会到我们中国来,这是一种必然,所以此时我们的政府、医疗部门和科研部门必须要有充分的准备,应对这种紧急情况。在这一点上,“非典”以后中国投入大量的钱,运用于CDC的建设上面,在硬件上面做了大量准备,但是我自己觉得政府也还需要有更多的投入和更大的重视。好在现在国内科学家的社会责任心都有很大提高,这次的甲型流感出现以后国内有很多地方的科学家纷纷主动提出要求自己能做些什么,例如就我所知道上海的情况,就有复旦大学、第二军医大学、CDC等等的科学家已经做过研讨,上海市科教系统也已组织过研讨,提出了各种各样的方案,但是这些方案往往是自下而上的一种东西,它在整体组织上的有效性是不够的。所以,从政府角度来讲,应该吸收以前SARS的教训,更好地做出应对,因为即使这次甲型流感没有来,禽流感下一次也肯定会来,甚至可能比这次甲型流感还要糟糕。

  流感是世界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大规模的流感肯定会以某种方式暴发?

  金力:其实很简单,因为你要看病毒是怎么致病的。病毒致病是由于病毒进入人体所导致,并且病毒毒株还会不断地突变,由相对较弱的毒株变为强毒株,然后去传播的。当我们说一个病毒强的时候,它包括两个方面,第一必须是它的传染能力增强,传染能力增强可以使它传播很快,迅速扩展;第二个是它的毒性增强,导致的结果非常糟糕,因为毒性强了以后,病人会表现出很严重的症状,进而引起我们的注意。实际上有很多病毒它本身的传播能力很强,但是它不够毒,最多一两周就过去了,也就不会引起我们的注意。

  

  有很多流行病,比如说禽流感,人类已经有好几次预警了,可每次当人类做好应对准备的时候它就突然消失了,然后过不长一段时间又突然冒出来了,流感似乎是在和我们打游击战?

  金力: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况呢?主要是,当它有突变很毒的毒株出来以后,我们通常采取有效隔离的方法,从而使毒株断子绝孙,就这样这棵强毒株确实在人群中消失没有了。然而,对于那些症状很轻,没有很强毒性的弱毒株,它还会在宿主里面,在人群当中处于一个很低的水平继续生存,它会再次突变,由弱毒株变成强毒株,然后再次出现,这样就会导致上述病毒反复出现的情况。

  

  这样的一种情况就没有办法能根治的吗?

  金力:流感病毒也和其他生物一样,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是一个进化的产物,它也是地球的主人,你怎么根治呢?除非你有办法把所有的人都隔离起来,把所有的猪,所有的鸡等动物都杀掉,而这是不可能的。

  

  流感等流行病看来是人类无法逃避的。

  金力: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我们不能有任何的侥幸心理。从流行病学的角度来讲,流感的出现是必然的,从一个社会人的角度而言,因为这种疾病的出现是没有规律性的,你会觉得它是一种偶然事件。

  

  《大流感》中提到,有科学家针对流感的发生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只闻钟声滴答,而我们却不知道时间。”

  金力:是的,流感的暴发是没办法预测的,只知道一定会,因为这个突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这就像癌症一样,只要人体细胞有一个关键性的突变,它就会发生,我们知道这种突变迟早会发生,除非人死的时候这种突变还没有发生,那就不会患癌症。这二者道理是一样的。

  

  当今科学昌明,流感即使暴发对人类的威胁有那么大么?

  金力:它多危险这个事情不重要,因为我们如果要定一个警戒线,确定当它对社会的影响力达到某种程度时就拉响警报,那么它总会来的。当然,可能下一轮出现的并不是太危险,但是它会一轮一轮地不断出来,这样总会有一轮非常危险的。现在我们意识到1918年大流感最危险,但是将来肯定会有比它更危险的。也就是说这是人类历史上的一种必然。虽然,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人类的科研水平、医疗水平都有了很大提高,但是更强的病毒还是会致人死亡。会致死这件事情就是很可怕的。哪怕是死一个人,也会对整个当代社会造成一种恐惧,尤其是当你知道一种疾病会莫名其妙地到你身上,并且是没办法防治的时候,这种恐惧性是非常厉害的。

  

  大流感的危中之机

  面对流感无法彻底消灭这样的情况,中国的公共卫生系统应该有哪些更好的应对和准备呢?

  金力:这个就是应急嘛。其实对于流感来讲,现在可用的药物还是有的,比如像“达菲”现在还是最有效的药。对流感这种强毒性的流行病,我们其实很难在短时间内做出迅速的应对,并且它一旦出来就不是你用疫苗可以控制的。现在的流感疫苗,因为每年新出现的病毒很往年的都不一样,但是往往毒性不是很强,可能会在一定的人群中传播,我们就想办法把这个毒株分离出来,然后做成疫苗,并加到以前的流感疫苗中去。所以说现在的流感疫苗是每年都有新的东西加进去的,就像预防电脑病毒需要杀毒软件升级一样。这样人体通过接种疫苗,一旦之后这种病毒再次出现,人们就有免疫力,但是如果它新出现的是一种一下子就会对人群造成很大影响的病毒,你就很难去用疫苗来控制了,这不是疫苗可以干的事情。

  是否可以说中国的公共卫生系统已经具备了应对这种大流行病的一定能力?

  金力:应该说我们的公共卫生和医疗系统,尤其是上海的,是有比较好的应对经验的。可以看到,上次当SARS来临的时候,上海的各项工作是有条不紊的,这个关键是你自己不能乱,一乱就容易出问题。就是你不要怕透明了以后会乱,其实透明和乱没有关系,相反透明了之后会更大帮助我们的工作。

  

  美国的医疗体系在1918年大流感之后似乎上了一个台阶。

  金力:为了提高科研和教育的水平,二十世纪初美国人采取了很多和中国现在相类似的办法,例如创办著名大学——霍普金斯大学,向国外派遣留学生等,在做了这样一些铺垫以后,大流感就来了。在此之前,美国在人才上,在科研水平上,做了相当的准备,而在大流感到来的时候,美国又很好地抓住了这个机遇,在某种意义上就实现了他们的一些愿望,在科学、在医学方面实现了赶超德国,所以大流感实际上是美国在基础科学、现代医学和教育起飞的一个转折点。

  而在目前我们国家的中长期规划中,也有一部分是涉及对新产生传染病控制的,如对CDC的大量投入,这很好。原来中国对疾病控制是长期不重视的,基本上我记忆中和疾病控制稍微沾得上边的就是小时候的爱国卫生运动。当然,这里面还有很多工作,比如在CDC的形成机制和人员上,尤其是人员待遇上面,支持力度还是不够的,因为作为CDC它应该形成很强的科研能力,或者说它自己可以不需要很强的科研能力,但也必须和大学或科研机构形成一个很强的网络。因为现在CDC的功能有了很大的改变,原来主要是必须自己搞科研,而现在主要是一个管理的职能。

  

  那您觉得中国医疗体系的起飞点何时会到来?

  金力:我觉得,一定会到来的。因为,近年来国家对包括医学在内的科研投入越来越多,特别是经过改革开放三十年的发展,我们已经具备一个很强的经济实力去支持一个很强的科研教育体系和医疗体系,大量的优秀人才归国,并且我们自己也培养了大量的优秀人才,使得我们国家的科研实力在过去的十年里面突飞猛进。尽管我们现在离一流的国家像美国、日本还有很大的差距,但只要国家和社会重视并支持,在科研经费方面能够继续增加,我们就有希望。不论是金融危机也好,还是禽流感或甲型流感也好,对我们来讲既是一种挑战,同时也是机遇,这种机遇,只要我们做得好了,当别人下去的时候,我们就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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