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落日投来的古代光芒(于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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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落日投来的古代光芒

南方报业新闻 时间: 2009年10月01日 来源: 南方周末
                                        于坚

  在这个城市你不需要钟表,手表更多的时候只是一个手镯之类的饰件,人们不是根据格林威治的世界钟生活,而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们表达时间的方式是:太阳下山啦,该吃饭啦!

  古代社会依据“过小日子”的理想设计了这个城市,巍山古城始建于明朝洪武二十三年,就是1390年。据说模仿的是明朝的昆明城。这个小城包括:二十五条宽不过五米的街道和十八条最窄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巷以及自然延伸的部分,家家户户鸡犬之声相闻。城邦有东、西、南、北四道城门、菜市场、马店、茶馆、铺面以及文庙(精神与文化生活的最高场所,其地位相当于教堂)、书院(知识分子讲学的高级场所)、尊经阁(相当于图书馆)、玉皇阁、东岳宫、玄珠观、圆觉寺、云隐寺等各种适应精神需要的寺院道观,寺院道观其实不仅仅只是供奉神灵的圣殿,也是音乐厅、剧院、茶馆和养老院。城中还有中医坐堂的诊所,这些医生熟知左邻右舍的身体状况,他就是本城的一位大爷、老伯、父亲以及能够与诸神秘密沟通的地方代表。绝不令人望而生畏,什么病症都可以对症下药。疾病并不存在,大夫擅长的不是西医那种将病人作为一个身体犯了错误的病理对象来分析治疗,所谓治病救人。大夫的秘方不是高人一等的“比你更为神圣”的上帝式拯救,而是道法自然的调养,将容易偏执一端的生命调整回中庸状态,重返有无相生的阴阳之道。大夫并非高深的专业,而是生命经验的积累,其潜在的基础是,“久病成医”,号脉抓药其实是与患者的一种关于养生之道的讨论。不朽的经典《黄帝内经》、《本草纲目》等等不是专业知识的教科书,而是每个知识分子的必修书目,其基本思想来自哲学和诗歌。在这种医堂里,药乃是乐,而不是摧毁细菌的可怕武器。环绕并培养着这些的是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四合院,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走马转角楼……巍山深受中国文化中的道家思想影响,它是那种为过日子,为人们生下来,生长、繁殖、养生、齐物……最后终老故乡、无疾而终而建造的城市。人们建造它是因为迷信“开始就是结束”。它不是为了“更X”的世界运动而建造的,它不是未来的一个过渡、一个驿站、一个旅馆、一个出发点、一个奥林匹克运动上赛跑运动用的助跑器,它是世界的终点,人生的窝。它是被作为与世无争的故乡、地久天长的老家来建造的。这城市不仅适合生殖繁衍,养老送终,更重要的是在漫长的人生中使居民能够顺天承命地颐养天年。与其他文明将生命视为原罪、孽债,以某种“更正确健康”的标准来解放、拯救生命于“苦海”不同。在巍山世界,生命和大地被先验地视为好。“天地之大德曰生”。人之初,性本善,对于生命,世界的方向不是“比你较为神圣”的拯救,而是颐养。居民暗中被想象为投胎天堂中的人士,没有什么来世的天堂了,巍山就是天堂,死亡也不能令我们离开。在这个城市你不需要钟表,手表更多的时候只是一个手镯之类的饰件,人们不是根据格林威治的世界钟生活,而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们表达时间的方式是:太阳下山啦,该吃饭啦!花落啦,秋天了吧!柿子熟的时候你来我家吧。桃花开的时候她就出嫁了。他在冬至的第二天走了。死亡是一个最长的季节。为什么棺材铺公然在闹市营业,人们意识到死亡是存在的一个方面,死亡并不可怕,那只是人生的归宿、轮回,不是必须千方百计逃避对付的地狱。人生不是为了怕死而生,人们把死亡叫做回老家。那些用上等木材做成的长盒是一个古老的家。当人们为死者殓棺的时候,要在里面放上枕头、棉被、衣服、鞋子和金银细软,死亡只是进入家的另一个房间。死者从不离去,他们永远与活着的人住在一起。对死去先人的尊重,使先人上升到神明的地位,普通的死者庇护着自己的后代,德高望重、功勋显著者则庇护整个族群。前者如一个家庭的祖父祖母,后者如南诏国王。造神运动其实非常日常,已经成为一种礼仪,任何死者都会进入灵魂世界,保佑或者警戒生者。安身立命,巍山不仅安身,还要立命,立命,就是将生命负责到底。巍山将托儿所、学校、寺院、剧院、音乐厅、沙龙、酒巴、作坊、单位、医院、卧室、餐厅、市场、法院、园林……等等以及环绕着它的大地混为一谈,这些功能之间不是界限分明,分科别类,惟利是图,斤斤计较,漠不关心,而是营造了一种颐养、温室、安全、守护着、亲和、好玩、友爱、界限模糊,道通为一。以人情、仁爱而不是契约为基础,彼此关心尊重照顾着的大家庭氛围。落地即为尘,何必骨肉亲。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死亡、诞生、婚姻、就业、身体舒适与不适……种种人生大事小事都被视为“易”,而不是正确或者错误。易是变化,也是好。房屋用大地上的泥巴、草叶、树干建造,这也是道法自然,意识到易的不可抗拒。在巍山,做人比做事更重要,事功再伟大,做人没有修养,也是孤家寡人。巍山城里的各种设施功能不同,但都是一个巨大的家的一部分,坐堂号脉的中医会与刚刚路过的老伯伯打个招呼,吃啦?吃啦!做棺材的伙计会去卖秤杆的大爷家借磨刀的石头。某人病危,前去看望的不只是亲朋好友,也包括街坊邻居。婚礼,赴宴的人几乎去了城中的一半居民。人们亲如一家,但并不影响彼此把账目算个清楚,尊卑有序,修敬无阶,并不反对个人奋斗、发家致富,尊重不同的价值观,富也可,贫也得,颜回这样的穷人在陋巷过日子不会自惭形秽,却由于人品和文品而倍受尊敬。富甲一方而知书识礼也受人尊重,但一切取舍都要有道,仁义礼智信。儿童可以在街道上度过无拘无束的童年。青年人没有“奋斗创业”的焦虑,对经验、历史的尊重使人们只需要对生活技艺继承以及精致。遗产不仅来自家族,也来自时间和各行各业。没有谁会在孤独中死去,人们彼此关照、关心,也许有时候存着小心眼,但最后没有谁寂寞而终。不需要养老院,老人在普遍的敬意中无疾而终。也没有疯人院,精神出轨者被视为自然,易之一种,疯人们依然有生活在大家庭中的权力,疯子鼓盆而歌,当街而过,坐在茶铺深处出神入化,人们只当是庄子再世。在世界的很多地方,精神病人被当做罪犯逮捕,送往精神病院,在古代社会中,巍山从未出现过精神病院这种设施。如果精神空虚,寺院就在你家隔壁,你可以直接面对神灵。但大多数时候,神灵的教化是通过诗歌和艺术的方式暗藏在人生的种种细节中。这个神不是高高在上的某个孤家寡人,而是普遍的文明。原始的万物有灵被升华为文化,以文明照亮人生,照亮万事万物,文明的光芒寓于人生的万事万物。一张雕满花朵的黄花梨木大床,使你意识到睡眠与大地的联系,似乎是睡在大地上,安稳踏实;不同形式的椅子,使你意识到尊卑有序;而一盆兰花,又使你日日清心,从它的朴素学习做人的高尚纯洁,明白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圣人,修敬无阶;一块印着特殊符号的瓦当,使你感知到先人的智慧,一扇雕着马鹿梅花的门,使你进入家的时候有登堂入室的自豪和珍重,一个悬挂在中堂的先人书写的仁字,使你牢记文明的终极价值;一块澜沧江中的奇石,随便地搁在桌上,使你日日潜移默化,养成坚忍不拔的品格;八月十五的月光,将亲人们团聚在一起,彼此相爱;六月二十四的火把,使人回到文明之前的黑暗里,感受生命的原始激情;就是一个青花瓷碗,也要做得花团锦簇,似乎米饭是盛在花朵中,令人内心怀着感激,不敢浪费;一个建水黑陶花瓶,上面用苍劲的毛笔字刻出家训,家训就没有那么枯燥了,不再是脱离于生活的教条;许多典雅至极的卷轴暗藏在居民们的箱匣里,当澜沧江上游的喇嘛寺在特定的时间将珍藏的佛像铺开在灿烂的山岗向信众展示的时候,巍山的居民却将那些传了三代的墨宝时不时翻出来徐徐展开在后生眼前,对文明的敬畏油然而生。就是一个刮土豆泥的刮子,也要做成一条鱼,暗示着“有余”(就是今天所谓的“可持续发展”)……日常器皿,楼台亭阁,风花雪月都是精神的寓所,通过艺术的方式,缓慢地雅驯着人生。城市是一座整体的艺术品,不是展览馆中的孤悬在墙壁上的欣赏对象,而就是你日日使用的碗碟、柜子、拉手等一切家什,从童年到晚年,人一生都被雅的氛围熏陶着,寓教于乐,寓教于人生。本雅明在回忆他童年时代的柏林时写道:“贫困在这里没有位置,即便是死亡也难以在此落脚。由于在这儿没有地方可供以死亡,因此这种公寓的居民都死在疗养院里。而那些家具在第一代继承者的手里就被卖给了旧货商。在这里人们没有把死亡预先计划进去,所以,这些房间在白天看起来非常舒适宜人,但到了夜晚却成了噩梦的场所……事实上它们是噩梦的栖息地”。(本雅明《驼背小人》,上海文艺出版社91页)在巍山,人们在辛勤劳作的同时,也通过日复一日地对花鸟奇石、诗书画乐、松竹梅兰的赏玩,来缓和人生的乖戾、无聊,文明的僵化、凝滞。养是生活的内在哲学。雅是美学的最高标准,也是生活的风度。文人在这个城邦中有着最高地位,他们是雅的创造者、继承者和普及者。本城人民最骄傲的是,自明朝以来出过进士二十多位,举人两百多个,清乾隆年间,该城被皇帝御封为“文献名邦”。城里最高的建筑物是建造于明朝某个春天的观景楼———星拱楼。星拱楼建造在古城中央,楼底四面是门洞,通着四条街道。楼有三层,登斯楼也,令人产生古代诗人的那种冲动,想要即兴赋诗一首,不必了,名句已经被写就,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独登临

  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

  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孟浩然

  灰色的瓦片像波浪一样起伏,落日从西面的山岗上投来古代的光芒,没有受到任何阻挡,平等地分布于每一户的屋顶。晴朗的黄昏,整个城邦都沉浸在光芒带来的喜悦中,鸟群翱翔,纷纷从天堂落下。这是一个过去的天堂,一个梦境,令我想起的是苏轼的诗句,“故国神游”。这是一个希腊式的城邦,我不是指建筑风格而是说这个城市奇迹般继续着的古代生活的氛围和基础。如果许多地方正在日益成为某种“次欧洲”的话,那么巍山还坚持着希腊。入夜,拱辰楼前的小广场上,彝族青年男女手拉手开始打歌,领舞的男子一边吹芦笙一边跳舞,为了使自己看起来更像自己的祖先,他特意披着磨腻了的羊皮褂子。一种来自荒野,跳了数千年的舞蹈,不在于舞姿的优美,而在于群舞的力量,跳到疯狂的时候,黑暗不寒而栗,后退三步。———选自于坚《众神之河———从澜沧到湄公》,太白文艺出版社近日隆重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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