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任远]满族故事家马亚川和女真萨满神话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0-05-03 17:57:03 / 个人分类:神话

满族故事马亚川女真萨满神话

 黄任远

       满族故事家马亚川是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中国新故事学会会员、黑龙江省民间文艺家协会理会。他黑龙江出了名的故事篓子,能讲一千多则神话传说故事,有的曾发表在上海文艺出版社编的《满族民间故事选》,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编的《康熙的传说》,以及《民间文学》《黑龙江省民间文学》和《双城民间故事集成》中。他讲述的故事具有民族的、民间的和地方的特色,是独具特色的民族文化遗产,是属于亟待抢救的口头传承非物质文化遗产
       马亚川,原名马海山,生于1928年1月10日双城希勤乡希叶村。他原属马富费氏镶黄旗满族,祖籍辽宁岫岩县。他的先人,在清末吃过京旗租子。他从小父母双亡,兄弟四个数他最小,一直在姥姥家长大。姥爷叫赵焕,是个厨师,凭着菜刀和炒勺的手艺,走南闯北,很有见识。姥姥是个接生婆,经常为村里村外的妇人接生。他从小跟着四舅母,管她叫妈。她的姥爷、姥姥、舅父、舅母都爱讲故事,一讲就是半宿,天长地久,在故事的熏陶下,使他成了故事迷,记住了很多女真原始神话故事。
       他八岁上学读书,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小学毕业后,由于姥姥家供不起,他辍学了。放过猪,种过地,后来跟着二哥进城学了一段画匠的手艺。1944年春,四舅父摊上劳工,他出于报恩的想法,替四舅父当劳工去了绥芬河。在当时当劳工的人九死一生,多亏遇上好心的日本兵大植岩雄,帮他逃离了虎穴,救了他一条命。在1942年之后,他在吉林市参加学术研讨会时认识了日本女子大学教授植松明石先生,通过她找到了救命恩人大植岩雄先生,后来他们通了信,相互问候。
       解放后,村里成立了农民会,选他当了文书。文书办事需要名章,他请农会长朱秃耳朵(因小时候冻掉一只耳朵故名)进城办事给他刻个章。朱会长回来交给他一个章,一看刻着马亚川的名字,就这样马海山变成了马亚川。
        1947年,区政府培养干部,送他到县兆麟中学行政专修科(高中)读书,不到4个月,被选到公安处训练小学习了两个月,分配到了省公厅兰棱第一检查站工作。转过年调到海林县公安局工作。1953年转业回双城,分到商业部门工作。不久,他被送到齐齐哈尔省干校学习半年,回去后担任了县食品工会主席。1960年他开始业余创作,在省内外报刊发表小说,散文等作品多篇。
        马亚川在双城县乃至黑龙扛是一个传奇人物,又是能说会讲的著名故事家,尤其擅长讲述女真原始神话。哈尔滨师范大学教授马名超总结其会讲神话故事的主要原因有四点:   
        一是双城境内的老满族人有“叙祖”的古老风习。年纪大的人闲着没事,愿意凑到一起讲故事,自开天辟地,古往今来,无所不谈。马亚川能讲述的一大批女真原始神话,就有不少是从老人“叙祖”时留心听取并保存下来的。
        二是跟他住的这个地方有很大关系。他家的老地名叫“新营子正红旗五屯”,那屯子距离当初阿骨打修建的皇帝寨子“寥晦城”(今称“对面城”)还不到20华里。另外周围还有800年前金朝第一代王都——上京白城(今阿城)、有大半拉城子、小半拉城子、花园沟、涞流水、多欢站等。马亚川的耳朵里灌满了古话,他的眼里到处都是那往日的古迹。
        三是他外祖父曾珍藏过一帙钞本,叫《女真谱评》,记录的都是满族先世女真族人的历史传闻神话传说。马亚川幼年读过这份手抄珍本,记得一些故事情节。他能讲述的女真原始神话,其中极大多数出自这本《女真谱评》。
        四是他有天才的讲述能力和惊人的记忆力,是一位“嘴茬子”。当年他在几百人的大会上讲话,从不打稿,一讲起来,出口成章。正是由于他有这个博闻强识的能力,所以才能成为能讲述千余则故事的优秀故事家。
        笔者认识马亚川老人是上个世纪80年代初一次省民族学会召开的学术研讨会上,因为他会讲故事,所以会议休息的时候,就跑到他住的房间,请他讲故事听。1992年10月,笔者特意去双城西南隅(庙头)同意胡同9号,拜访了马亚川老师。马老师和师母盛情款待了我。在笔者的要求下,马老师讲述了他的人生经历和他会讲的一些神话传说,临走向他告别时,他送给笔者一叠他自己整理的女真原始神话手稿复写本,希望笔者帮他看看,有机会出版。笔者看完这本手稿后,修改整理了两篇寄给《民间故事》发表,撰写了一篇论述女真原始神话的论文,发表在《黑龙江社会科学》学刊上。其余的手稿,一直保存在笔者手里,直到今天在黑龙江省文联主席马顺强、副主席燕鹏和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常务副主席兼秘书王长益章的大力支持和帮助下才有机会拿出来出版,完成了马亚川先生的一份心愿。
        满族著名故事家马亚川讲述的几十则女真原始神话真实地反映了满族先人女真人的原始信仰、古老婚俗和民族心理,揭示了古老文化的蕴意,对探索和研究女真原始神话的文化价值有重要意义。

    (一)萨满神和九天女

        口头的神话是活的神话,它传承于原始初民之间,体现了他们的原始思维和原始心理特征。在女真原始神话中,出现最多的神话形象是萨满神和九天女。
        萨满神是位女神,具有非凡的神力。当妖怪把一个年轻人吸进嘴里时,萨满神降落云头,用照妖镜一照,万道金光刺向妖怪,妖怪只好张开大口,吐出年轻人”。当狼精欲害部落女头领时。萨满神从天而降,手拿照妖镜,把假扮男子的狼精照得现了原形——一只花睑狼①。这类神话并非荒诞不经,也不是凭空杜撰,而是有其一定的社会基础。女真族是古代较为原始的狩猪民族。女真人信巫,崇奉萨满教,每个萨满都带着神帽,穿着神衣,挂着铜镜。神话中的宝镜,就来源于现实生活中萨满的法器——铜镜。神话体现了萨满英雄观。在古代女真人的观念中,萨满——除妖——英雄是统一的观念,宝镜(即铜镜)是萨满除妖的重要工具,具有巫术和神力。
        萨满神的神器,除了宝镜,还有神袋、神药等,当萨满神拿出神袋,一些妖魔鬼怪立即被吸进神袋之中①。当一些男子被妖精害得面无血色时,萨满神给这些男子吃了神药太阳精于壮阳,立时健康无比①。
        萨满神的神力还往往依靠咒语。“咒语最初不过是原始信仰中一种祝祷的语言,是人类祖先相信自己语言具有魅力的一种反映。”㈠在女真原始神话中,萨满神在除妖时,使用咒语取得胜利。如《降鬼精秃瘩定居》神话中,萨满神就是“口里念起咒语”,用神袋收伏鬼怪。《温地痕捅门水》中有一则咒语为:“石门开,石门开,单等温地来捅开,温地已来到,石刀捅门,门快开!”结果咒语一念,石门咯嗒一声就开。一股洪水从石洞喷了出来,向山下流去,妖精被洪水灌死了。这就是咒语的魔力,反映了女真人的萨满巫术的原始思维,认为语言是有魔力的,它可以指挥一切,控制一切。
        在女真原始神话中,萨满神为了战胜妖魔,经常变成年轻美貌的女子去接近好色的妖魔,然后乘其不备,咬拉其阳物,除掉妖精。在《除吸血妖》中,女神用斩妖剑剖开了妖精的肚子,取出了一块藏着妖精灵魂的绿石,砸碎绿石,妖精即死。在现代人看来,咬掉阳物,剖肚掏石是极其野蛮、残酷的行为。然而,对原始女真人来说却是一种英雄行为,是对萨满女神的一种夸赞,是一种不可战胜的象征。
        生活在原始社会的人们出于不同的动机,不同的需要,因而产生不同的“心理功能效应”㈡萨满神是原始女真人崇拜的偶象,原始人希望得到她的保护,所以特别崇拜她。人们把富于斗争的品格赋于萨满神,在斗争中突出女神拯救女真人的崇高美德,这是人类道德观与审美观的体现。
        九天女,是女真原始神话中除了萨满神之外的又一个重要形象。女真信奉天神,认为天神是至高无上的。九天女在神话中称天神之女,排行第九,故称九天女。一天,九位天女从天上飞到长白山天池洗浴,浴后,八位天女纷纷飞去,九天女留下和一个打鱼郎结成了夫妻。天神派风神杀抓九天女,危急关头,一条黑龙飞来,将天池撞个大豁口,天池水汹涌而下,九天女和打鱼郎随着天池水冲到了松花江边安下了家,生育了后代。这支人,便是女真族。女,代表天女;真,代表真龙,以表不忘黑龙救命之恩①。   
        天女,满语叫“阿布卡赫赫”。还有“天母”、“天神”之意。有一则珲春满族瓜尔佳氏的萨满神谕中记载的神话,称本姓瓜尔佳哈拉,敬祀赫赫瞒尼。她是阿布赫身上搓下来的泥所变。她摘下一片青天作鼓,拿起一座高山作鼓鞭,当青天和山岩撞击时,从那震天动地的鼓声中,生出了男人、女人和宇宙万物,从此世上才生机勃勃,留下吉神幸福㈢。
       九天女造人神话和《满文老档》记载的“三仙女”神话,以及满族其他神话“三天女”、“七仙女”、“赫赫瞒尼”等,有着密切的渊源神话,九天女属于女真族源神话,天女即女真人之母,具有祖先崇拜、女神崇拜的深厚的古老意义。
       女真人和其后裔满族人都信仰萨满教。萨满教是一种原始宗教,最早的萨满是女萨满:神话中萨满女神是萨满教的创造者,女真人崇拜的女神是女萨满的神化。神话《音姜珊蛮》说,阿布卡赫赫派音姜格格做世上第一女萨满,她摇动神鼓,斗邪恶、救苦难,留下神鼓和萨满教㈣。母系社会萨满都由妇女担任,同时也是氏族酋长。进入父系社会,一般酋长由男人担任,而女萨满的权威却维系很长时间。女真原始神话的产生,和其它古代民族一样,都是出于对自己始祖起源和自然奥秘的探求,以及其本身要求征服自然、支配自然的强烈意念。神话中反映出来的萨满观念和对女神的崇拜,恰好说明了母系社会母权制观念在原始口头文字中得到了直接的反映和遗留,有着极其深远的社会意义和研究价值。

    (二)留子和群女

        神话具有多方面的功能,能够反映该族的历史和生活。马克思说过“古代各族是在幻想中、神话中经历的自己的史前时期。”㈤从女真原始神话中,我们可以看到原始时代存在着“女多男少”、“群女寻男”的现象。“女真人在古时候,女多男少,男人为宝,女寻男,男躲女。”①“天神让女萨满下界除妖灭怪,寻找男子和群女定居,繁衍女真后代。”①
        “留子”,原指男子生殖器,在神话中,用它泛指青年男子。有一则关于留子的神话是这样的:萨满神和九天女来到一处深山,见到两个女子,脖子上挂着小木棒,问她们此物作何用?女子回答:“女多男少,留子成了宝贝,找不到真留子,只好用这假留子来祈求得到真留子。”萨满神帮助群女消灭了熊精,从榆树窟窿里寻找一个青年留子,让他与群女定居,繁衍了女真后代。”神话作为人类童年时期的语言艺术,体现着原始思维的特征。从上述神话中可以看到女真人古老的婚俗——群男和群女的婚姻——群婚制。神话中的男性生殖器成了生命的根源,表现了古代女真人的生殖崇拜观念。这种观念在我国的纳西族中还有保留。云南水宁狮子山有个神秘的岩洞,纳西族不育妇女游洞出来到一块状如男性生殖器的石头上缠线,并做一些象征性的动作乞求怀孕生子。女真神话中提到的假留子一小木棒,就是生殖崇拜观念的生动反映。
        群女,又称野女,是对女人的称呼。神话中的婆厉(齿巴)和达鲁噶齐就是两个生动的群女形象。婆厉(齿巴),既是地名,又是一位群女头领。她长得身材高大,长脸、大耳朵、高鼻梁,大嘴巴,嘴里长出八个大龄牙。她生来胆子大,男子见了她躲着走。后来在萨满神和北狐仙的帮助下,消灭狼精,寻来三个留子和群女定居,繁衍后代,从此这个地方叫婆厉(齿巴)山,婆厉(齿巴)水。
       达鲁噶齐,即是女真语头领之意,又是群女的头领。那时候女真人群居,这位头领每逢青草发青时,就领着群女出去寻男。她能用鼻子闻毒,所以她的氏族从不被毒物所害,后人称她的氏族留下的后代为“闻毒部落”。
        以上可以看出女性在当时社会中的主要地位和作用。她们不仅是生命的创造者,繁衍了人类。而且在当时社会生活中起到了积极的作用。神话表现了女真初民对女性崇拜和生殖崇拜的古老观念。恩格斯说:“人类要发展就要依赖物质生产,除了衣、食、住及为此所需要的工具的生产之外,还要有人类自身的生产。”㈤因此,崇拜生殖功能是女真学始神话的重要内容。

    (三)善仙和恶妖
        大量的神话学研究表明,原始的初民最为关心的是那些和自己的生存息息相关,同时又是不可理解不可支配的事物:在女真原始神话中有不少善神和神仙。如变成俊俏美男子治服雪妖的麈神,有变成美女迷惑吸血妖的狐仙,有救人灭妖上了西王母仙女名册的木兰仙子,有惩妖伏怪的神鸟……这些善神、善仙被萨满神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若隐若现,法术高强,具有强厚的萨满文化特征。
        神话中还提到不少恶妖,有毒鸟、风鸟精、车鸟妖、花脸狼、蛇龙精、牛马精、鼠精、狗妖、熊精、狐精、王八精、蜘蛛精等。这些恶妖能变成人形、生性残忍。但是不管这恶妖本领多大,最终还是一个个被萨满神所治服,同样具有浓厚的萨满文化特征。
        萨满文化特征,归纳起来有三点:
        第一,表现了古老的自然崇拜观念。在女真人的心目中,自然万物都是有灵的,山有山神,河有河神,火有火神,雨有雨神。关于火神的神话《托阿恩都哩》㈦中说,古时候人不会用火,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后来,部落里降生了一个叫阿托(火)的男孩,长大后被火神阿不凯恩都哩看中,带到天上。他偷偷地把火装在石头里面,扔到地上,并告诉人们石头中有火,人们拣回石头用力一磕,果然进出火星,从此人们用起火来。人们把阿托看作火神。除了火神神话,在女真中还与此相应的隆重神奇的火祭。火神的崇高地位和女真先民赖以生存的寒冷的白然环境和自然崇拜意识有关。
        第二,表现了古老的动物崇拜等观念。如《吸血妖》中讲:妖怪常常出来害人。萨满神和九天女下界寻男,遇到吸血妖作怪。萨满神念起咒语,唤来了月亮里的蟾蜍神和北山狐仙,一起前往灭妖,在吸血妖迷上狐仙时,蟾蜍神飞过去放了毒气,使妖精昏迷。该神话反映了女真人对动物既惧怕又崇拜的心理。
        第三,反映了古老的神鬼崇拜观念。女真原始神话中还有山尸鬼、女鬼、吸血精、巨虚怪等。女真人这种神鬼崇拜的观念正是萨满教多神教多神崇拜形成的根源。神鬼崇拜反映了原始人对自然界各个领域的存在及其本性的认识,同时又揭示了生命的起因,发现了自然界是孕育生命力的活动者。这就是原始人通过自己唯一的“心理”认识方法提示了一切。在原始人的眼里,鬼神并不是什么特别不可思议的物体,而是和他本身一样自然、正常的物体。
        神话原型论者认为:反映原始人的习俗和心理的神话,宗教仪式作为一个民族心理的特征的象征,超越了时间的限制,成为一种心理积淀物,一种心理气质,保存在这个民族成员的无意识中。通过对女真原始神话形象的探析,我们初步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从女真原始神话中的萨满神和九天女、留子和群女、善神和恶妖等形象,可以窥视到女真初民的信仰和群婚习俗。这些神话具有浓厚的萨满意识,丰富的文化内涵。它们不仅仅是女真神话所独有,而是广泛地存在于阿尔泰语系通古斯语族的神话与史诗之中。这些古老的神话母题和神话形象如此完整地保留在女真原始神话中,说明了女真文化源流的悠久性的古老性。

[注   释]

①均出自故事家马亚川整理的神话。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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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于乃昌,珞巴族民间故事的审美效应与审美构成[J].民间文学研究,1988,(2)。
    [3]王宏刚,金基浩,满族神话中的女神形态[M].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3。
    [4]李景江,满族神话中的女神形态[]].北方民族,1990,(1)。
    [5]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
    [6]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
    [7]傅英仁,满族神话故事[M].哈尔滨:北方文艺出版社,1987。


TAG: 马亚川 满族 女真 萨满 神话

沙野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沙野   /   2010-05-03 20:3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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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山人 引用 删除 木兰山人   /   2010-05-03 18:1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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