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佳生]满族诗歌中的长白山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9-12-24 14:38:08 / 个人分类:长白胜境

满族诗歌中的长白山

 张佳生

  内容提要:自金至清的满族文学作品中充分地体现了满族对长白山浓郁而强烈的民族情感。在这些作品中,既表现了这个民族对发祥之地热烈而真实的情感,也表现出了这个从长白山崛起的民族的自信与自豪。对长白山由衷歌颂赞美的诗文题材,以及在这些文学作品中所显露的雄浑慷慨、俊逸疏朗风格,不仅成为满族文学的一种特色,也为中国文学增添了绚丽的色彩。
  关键词:满族,诗歌,长白山,民族情感

       自古以来,满族及其先人就将长白山视为整个民族乃至众多家族的发祥地。长白山的雄伟与崇高,也因此成为满族的精神象征。对长白山的这种深邃而丰富的民族感情,充溢在满族心灵的深处,对长白山由衷的歌颂,也就成为满族抒发这种浓烈情感的一种方式。
  在满族文学作品中,对长白山的热情描绘也包括对长白山地区山川河流雄奇景物的赞美,全面而深入地显示出满族对民族故土的深切之爱。
  对长白山的崇敬之心自古在满族的先人中就已经产生,自金大定十五年(1175)以长白山为“兴国灵应王”。其《册封长白山文》曰:“厥维长白,载我金德,仰止其高,实惟我旧邦之镇,混同流光,源所从出,秩秩幽幽,有相之道。列圣蕃衍炽昌,迄于太祖,神武征应,无敌于天下。爰作神主,肆予冲人,绍休圣绪,四海之内,名山大川,靡不咸秩。”[1]时至清康熙十七年(1678)正月,“赍敕封长白山之神,祀典如五岳。”[2]其《祭告长白山文》中云:“盖自天作高山,形于歌颂,其来旧矣。惟神秀结东陲,泽均厚载,濬发三江之脉,广延千里之区,极敷云洩雨之奇,宏济物利用之用。神山异迹,莫有与京。仰缅列祖龙兴,实基此地。殊贞萃于盛世,宝历奠于万年,爰念灵符应申昭报,兹博采彝章,折衷体制,特封为长白山之神,载诸祀典。”[3]乾隆十九年(1754)乾隆帝撰《祭长白山神文》其中云:“维神极天比峻,镇地无疆。象著巍峨,表神奇于瑞应;势雄寥廓,秉清淑于扶舆。锺王气之郁葱,休征毕集;奠乾坤而巩固,厚德弥贞。缅帝业之肇基,荷山灵之笃贞。朕缵承丕绪,临抚寰区。念凝命之无穷,溯发祥之有自。”[4]这些祭长白山文都以长白山为发祥之地,以长白山神为民族佑护之神灵,这种出自民族意识的国家祭祀大典,成为满族对长白山最为典型的礼拜。
  对长白山的崇敬之情,在清代帝王的诗文中多有表现。康熙二十一年(1682)三月,康熙帝东巡祭祖,诣松花江岸祭长白山神,写下了《望祀长白山》诗:

  名山钟灵秀,二水发真源,翠靄笼天窟,红云拥地根。
  千秋佳兆启,一代典仪尊。翘首瞻青昊,岧峣逼帝阍。[
5]

  这首诗歌可以说是自古以来以帝王身份描绘长白山的第一首诗,全诗展示了作者对长白山由衷的赞美之情。乾隆帝也有东巡祭祖之举,亦有《望祭长白山作》。诗云:

  诘旦升柴温德亨,高山望祭展精诚。椒馨次第申三献,乐具铿锵叶六英。
  五岳真形空紫府,万年天作佑皇清。风来西北东南去,吹送羶芗达玉京。[
6]

  这首诗写东巡时祭祀长白山之情景。诗人对长白圣山充满敬仰之情,为的是佑护百姓安康、大清万年之基,表明了对故乡神山的崇敬之心。
  乾隆帝还有一首《驻跸吉林望叩长白山》之作,同样表达了对长白山的敬仰之情。诗云:

  吉林真吉林,长白郁嵚岑。作镇曾闻古,锺祥亦匪今。
  邠歧经处远,云雾望中深。天作心常忆,明禋志倍钦。[
7]

  诗中是诗人对作为祖宗发祥之地的由衷感念。诗人在长白山时所写下的《秋蒐杂纪诗五首》中,也不忘歌颂长白山。其中第二首诗云:

  长白遥看数点青,鸡翘五色韵旗铃。腾骧八骏来天厩,环拱群峰据地灵。
  黄艳鹅儿新剪褶,绿辉孔雀侧拖翎。朝家武备千秋独,太仆空传效展軨。[
8]

  此诗写秋月在长白山地区围猎之事,但“朝家武备千秋独”却引申出了对形成于长白山地区的满族骑射传统的自豪之情,诗人的此类诗作皆不离此意之左右。
  乾隆帝的《九月朔日作》一诗,也抒发了身处长白山区时的深刻感慨。其诗云:

  千峰万叶碧云浮,早是风光逼九秋。白水黑山多王气,三韩百济旧神州。
  横汾游豫非同汉,宴镐安舒却比周。故国耆民群望幸,肯教恩泽尚迟留?[
9]

  在诗人眼中长白山脉千峰万壑树木葱茏,是孕育王者之地,满族自此山发祥并崛起,在统一了全国创造了“康乾盛世”之际,诗人对长白山的一草一木都充满了感情,故此诗写得声调铿锵而胸怀旷达。
  乾隆帝在歌咏东北土产之际也不忘歌颂长白山。如《松花玉》一首云:

     长白分源天汉江,方流瑞气孕灵尨。琢为砚佐文之焕,较以品知歙可降。
  起墨益毫功有独,非奢用朴德无双。昨来偶制龙宾谱,宝重三朝示万邦。[
10]

  松花玉为产于松花江之玉,可制砚。在乾隆帝看来,松花玉所制砚较四大名砚之歙砚品质更佳,这也是因为松花玉产于故乡长白山的缘故吧。在另一首《鹿》诗中,也不忘歌颂长白山,诗中有句云:“长白神山夏育伙,携麛就暖出林窝。”[11]在其他满族人中也有以诗文描绘长白山者。乾隆朝礼亲王永恩有《望长白山》诗。诗云:

  屴崱白山高,云深人莫至。树色郁青苍,兴王肇基始。
  闻说山之颠,潺潺玉池水。源出混同江,松花更流此。
  深山四水拥,鸭绿派仍此。脉分泰山背,跨连苍海趾。
  灵显天造区,扶舆气钟美。望望不可攀,三江水瀰瀰。[
12]

  此诗说尽了了长白山的雄伟与神秘,其情其意皆出自对长白山的崇敬与向往。对于长白山最早也最真实的记录,是康熙十六年(1677)四月奉上谕前往勘查长白山的内大臣武默纳等所上奏疏。此奏疏后被方象瑛改写为《封长白山记》,王士禛的《池北偶谈》也详细记录了武默纳的这次勘查活动。而原奏疏是武默纳等亲身经历的描述,故更具真实性。其中写长白山山顶的文字极详尽且具有文学性。武默纳等人是此年五月十四日至盛京,二十三日至兀喇,六月二日起程勘查长白山,至十六日已入山。

  十七日,云雾迷漫,不知山在何处,因向鹤鸣处寻路而行。适遇路蹊,由此前进,直至长白山脚下。见一处周围密林,中央平坦而圆,有草无木,前面有水。其林与住扎处半里方尽。自林尽处,有白桦木宛如栽植,香木丛生,黄花灿烂。臣等随移于彼处住扎。
  步出林外远望,云雾迷山,毫无所见。臣等近前,跪诵纶音。礼拜甫毕,云雾开散,长白山历历分明,臣等不胜骇异。又正值一路可以跻攀,中间有平坦胜地,如筑成台基。遥望山形长阔,近观地势颇圆。所见片片白光,皆冰雪也。山高约有百里,山顶有池,有五峰围绕。临水而立,碧水澄清,波纹荡漾,殊为可观。池畔无草木。臣等所立山峰,去池水约有五十余丈。池周围宽阔,约有三四十里。池北岸有立熊一,望之甚小。其绕池诸峰,势若倾颓,颇骇瞻视。正南一峰,较诸峰稍低,宛然如门。池水不流。山间处处有水。由左流者,则为扣阿里兀喇河,右流者,则为大讷阴河。绕山皆平林,远望诸山皆低。[
13]

  这段文字对长白山的形势和山光水色作了细致的描绘,它的真实性极为可靠。此外我们应该注意到,武默纳等人此行的目的,是奉上谕探寻满族的根本发源之地,是为满族寻根溯源之举,它的作用和意义是相当重要和深远的。通过这次勘查与描绘,长白山的具体影像会在满族人心目中更加清晰而浓重,以长白山为民族发祥地的意识也因此而更加强烈。
  这种强烈的民族意识甚至感染了许多汉族文士,以至他们以极大的热情对满族以长白山为发祥地的民族意识给予充分的肯定和认同。如乾隆时人刘凤诰曾作《长白行》,其诗云:“长白山高高插天,万山之祖灵蜿蜒。乾苞坤络孕元气,龙兴福地何巍然。西来一干一千里,上应天文亘箕尾。纳鲁窩集太古云,苏克素护仙源水。一峰案衍群峰朝,一山逶迤三山高。八方环拱尊启运,天柱隆业联岧峣。臣昔恭承皇帝命,封山望秩瞻形胜。万世长为天子家,祖宗泽衍来昆圣。颂诗载颂初生民,山顶闼门潭泻春。天男作主俄朵里,神母凌空佛库伦。三姓舆归设盟誓,真人御世真灵异。此是皇朝初祖初,曼珠师利大皇帝。”[14]其他如裘日修、吴兆骞、王杰、谢镛、钱汝诚、彭元瑞等等,也均有此类诗作。他们均能将满族发祥于长白山的历史与经历娓娓道来,达到相当熟悉的程度,这种现象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满族族源意识的影响广泛和深入人心。
  除了直接对长白山进行充满情感的描绘之外,满族作家还对长白山地区的山川河流和风光景物给予了颇为生动的刻画。
  在长白山地区诸景物之中,松花江因发源于长白山而且江面宽阔故最受重视,康熙帝即有《松花江放船歌》、《江中雨望》、《泛松花江》等诗作。这些诗歌虽然都是吟咏松花江,但在情感上却都与长白山有密切关联。如《泛松花江》云:

  源分长白波流迅,支合乌江水势雄。木落霜空天气肃,旌麾过处映飞虹。[15]

  此诗开头两句即说松花江源于长白山而汇于黑龙江,其中蕴涵的与满族族源的密切关系不言自明。正是出于这种情感,康熙帝在《松花江放船歌》中描写松花江的时候才充满了热情。诗云:

  松花江,江水清,夜来雨过春涛生。
  浪花叠锦绣榖明,彩帆画鹢随风轻,
  箫韶小奏中流鸣,苍岩翠壁两岸横。
  浮云耀日何晶晶,乘流直下蛟龙惊。
  连樯接舰屯江城,貔貅健甲皆锐精。
  旌旄映水翻朱缨,我来问俗非观兵。
  松花江,江水清,浩浩瀚瀚冲波行,云霞万里开澄泓。[
16]

  康熙帝的这首诗,写水写船写岸也写了人,笔调雄伟而高昂,感情充沛而热烈。在诗人笔下松花江的汹湧和八旗将士的锐健,以及诗人心情的愉悦和高涨,都被表现得淋漓尽致,同时也反映出了处于崛起繁荣时期满族昂扬的民族精神。
  乾隆帝也有多首描写松花江的诗作,其中《松花江放船,恭依皇祖诗韵》一首云:

  隆崇长白佑维清,松花江源山顶生。
  飞流银河练影明,萦廻千里竹箭轻,望祭申悃和鸾鸣。
  临江随命青雀横。水光上下秋光晶。
  冯夷静恬涛不惊,击汏直达吉林城。
  沧浪之水义最精,仰看直欲濯我缨。
  讵必昆明习战兵。隆崇长白佑维清,继绳祖烈希景行,从流宁为欣渟泓。[
17]

  这一首诗虽然不如上一首诗写得自然清健,但是诗中透露的松花江与长白山的关系却依然非常鲜明,这种思想情感在他的另一首《松花江》诗中表现得更为强烈。诗云:

  滚滚遥源出不咸,(大东王气起龙潜。劈空解使山原折,接上那辞雾雨添。两岸参差青嶂印,一川萦缪碧波恬。地中呈象原檐鼓,石辨支机孰是严。[18]

  这首诗不仅仅突出点明了松花江源出于长白山,而且解释了松花江之名源于满语松阿里乌拉,满族与长白山、松花江的关系在这种表述中就非常明确了。
  康熙朝任一等侍卫的正黄旗满洲人纳兰性德曾随康熙帝到关外东巡,至吉林乌喇写下了《松花江》一诗。诗云:

  宛宛经城下,泱泱接海东。烟光浮鸭绿,日气射鳞红。
  胜擅佳名外,传讹旧志中。花时春潮暖,吾欲问渔翁。[
19]

  纳兰性德以极为深情而热烈的笔调,描绘了发源于长白山的松花江平稳宽阔的江面,“泱泱接海东”的壮丽和“烟光浮鸭绿,日气射鳞红”的奇美,以及“花时春涨暖,吾欲问渔翁”的平和与恬静,全诗透露出对家乡山水真切的留恋与热爱情怀。纳兰性德随驾东巡时还写有一首《浣溪沙》词,题曰“小兀喇”。词云:

  桦屋鱼衣柳作城。蛟龙鳞动浪花腥。飞扬应逐海东青。犹记当年军垒迹,不知何处梵钟声。莫将兴废话分明。[20]

  “小兀喇”即吉林乌拉,位于松花江畔,为满族先世世居之地。这首词也是随驾东巡时所作,词人以轻松灵动的笔调,生动刻画出了满族的习俗、松花江的涌流、海东青的矫健。同时词人还以曲折的笔法追忆了满族的统一,以及当时小兀喇的安定与祥和,鲜明地展示了纳兰性德对故乡的由衷亲切感情。
  曹寅为康熙年间正白旗满洲包衣人,其母孙氏为康熙帝奶娘,与清皇室有密切关系,他有一首词为《满江红·乌喇江看雨》,用词雄健,风格豪放,写尽乌喇江雨中之态。其词云:

  鹳井盘空,遮不住、断崖千尺。偏惹得、北风动地,呼号喷吸。大野作声牛马走,荒江倒立鱼龙泣。看层层春树女墙边,藏旗帜。  蕨粉溢、鳇糟滴。蛮翠破,猩红湿。好一场莽雨,洗开沙碛。七百黄龙云角矗,一千鸭绿潮头直。怕凝眸,山错剑芒新,斜阳赤。[21]

  此处所言乌喇江也是指松花江,因在吉林乌拉,故有是称。此词描写的是雨中乌喇江近于神奇的景色。词人先写大雨滂沱,次写江水怒涌,再写雨雾朦胧之城和莽雨洗涤之山,又写雨中之浪如七百黄龙、一千鸭绿变幻莫测,乌喇江在雨中的雄浑奇丽的景象被词人描述得淋漓尽致,而词的结尾写大雨初停,斜阳已现,乌喇江呈现出清新峻美的面容,词意迭宕而意境开阔,突出现词人面对乌喇江时的慷慨雄健之心胸。
  永恩为清宗室,爵封礼亲王,乾隆年间人。他的《松花江》一诗写得也极富民族情感。诗云:

  混同江水清,东流分数脉。鸭绿久已名,却慕松花碧。
  白山远脉通,相隔路千百。临渚柳未黄,泛洲鸥鹭白。
  缓歩欲寻源,览此东方迹。忽觉江水清,倒影见楼阁。
  老蚌出明珠,珍奇多怪石。垂钓有鲈鱼,紫貂走松柏。
  何处引青龙,森森林水隔。我性爱山水,对兹忘朝夕。
  小艇急如飞,须臾波上易。盘桓屡忘归,兴寄东方陌。[
22]

  诗人以平和的心态审视了松花江的各种景色和贵重的物产,在这种充满敬佩与赞美的心境中,诗人产生了欲上长白山寻其发源之地的愿望,这种“寻源松花江”的思想与他身处故乡而欲寻找民族之源的想法是一致的,“盘桓屡忘归,兴寄东方陌”正是这种情感的真实抒发。
  满族文学中除了对长白山、松花江从热爱故乡的角度给予了大量而深入的描写之外,对长白山地区其他重要的地点,如柳条边、吉林城、打牲乌拉、伯都讷等处,也都给予了热情的描绘,其感情的基本点也都是出自于对民族发源地长白山的热爱。
  康熙帝有《柳条边望月》一诗,诗云:“雨过天高霁晚红,关山迢递月明中。春风寂寂吹杨柳,摇曳寒光度远空。”[23]柳条边始修于顺治年间,完成于康熙朝,插柳为边墙,以巩固盛京之地不被侵占破坏,故柳条边有保护发祥之地的作用,也是故乡的一种象征。康熙帝此诗以民族之情写帝王之心,疏旷而清逸,充满自信之情。康熙帝还有《入乌喇境》和《阅乌稽》两首诗,都以饱满的情怀描写了长白山地区的风情景物。《入乌喇境》云:“苍山岌嶬路绵延,野燎荒原起夕烟。几点寒鸦宿枯木,半湾流水傍行旃。”[24]乌喇即吉林乌喇,此诗写乌喇之阔大与雄奇之景色,笔笔写实。《阅乌稽》云:“松林黯黯百十里,罕境偏为麋鹿游。雨雪飘萧难到地,啼乌野草自春秋。”[25]乌稽又写成窩集,长白山地区有数十个方圆百十里之松林,满语称为乌稽(窩集),对长白山地区特有之景象,康熙帝在民族发祥地看到这种景色后的诗作,当出于对民族发源地的感触吧。
  此外,乾隆帝、嘉庆帝、道光帝也都有描写窩集、柳条边以及长白山山水的诗歌,都抒发了对故乡山川同样的民族情感。
  对“窩集”的描写除了前面介绍了康熙帝的诗作《阅乌稽》之外,乾隆帝也有多首描述窩集的诗歌。窩集是长白山区最为壮观景色,方圆数十乃至百里,遮云蔽日,万木参天,诗人览此雄浑风光,不由得写下了一首气势磅礴的《窩集行》。诗云:

  履山念无海,泛水忘有陆。今兹识窩集,万汇惟一木。江南塞北览概频,豈无林箐皆子孙。东方甲乙禀灵秀,固应富有植类群。始从茈虒入麓口,渐进萧森失见后。只容线隙露天光,马弗敢傍道路走。不能偻举丹黄青,亦有翻书莫辨名。尔雅所纪限方域,安能到此杞宋徵。参天蔽亏绝飞鸟,其下菁英茁仙草。落叶布地似黄金,疑是长者来问道。华严海会诸佛处,一菩萨一菩提树。心花显映多吉祥,世尘远隔如云雾。宇宙以来便有此,大椿扶桑非其比。定然默烦灵祇呵,不知递阅人代几。阴晴变幻光怪奇,谷神出巧能尔为。画师未可形容拟,大匠讵敢斧斤斯。初経奥埌心神清,色惟真色声真声。欲笑嵇舍花木疏,点笔聊为窩集行。[26]

  写东北原始森林之作,也以清代满族人为最多,面对无边无垠的窩集,他们想到的是“东方甲乙禀灵秀,固应富有植类群”, 是“定然默烦灵祇呵,不知递阅人代几”, 是故乡的沃土和神祇的呵护造就了这无与伦比的大森林。诗以歌行体写成,娓娓道来,自由奔放,流露出满族人对家乡雄伟奇特景象的自豪与喜爱。
  乾隆帝对吉林附近的尼什哈山也有诗描述。《尼什哈山》一诗云:

  吉林城东十二里,尼什哈山巍岌嶬。度江览景一登峰,红绿清秋错如绮。
  
精蓝大士乃白衣,何待补陀飞至此。天池澄湛万山巅,翠液倒影波中美。
  旱不知竭涝不盈,亦不飞流落涧底。地灵雩萗固其宜。兆叶维鱼谁所始。[
27]

  这首诗写尼什哈山,不但写出了此山的秀美,更与长白山天池联系了起来。这里不仅有“翠倒影影波中美”的妙境,而且能够直到“旱不知竭涝不盈”的作用,诗人似在写景,其心底仍是在歌颂满族发祥之地的长白山。
  满族诗人进入长白山地区之后,他们出除了对这一地区的山光水色热情歌颂之外,还抒发了身入故乡的诸多感慨,如乾隆帝的《老边》云:“迤逦老边近,风情入故乡。战征纵图进,根本亦须防。帝业非容易,王民願阜康。贡献来野鹿,悲咽祇先嚐。”[28]另一首《老边》云:“老边今近边,风土故乡然。缔造思当日,承平逮此年。旗民验蕃庶,官吏察愚贤。万里伊犁扩,罔非祖武宣。”[29]诗人进入柳条边之后,“风情入故乡”、“风土故乡然”的感慨油然而生。
  对于长白山地区的特殊景物,乾隆帝也给予了特别的关注,如他写的歌行体诗《瑞树歌》,就借描绘一千年古树之雄伟之姿,抒发了他“宜乎长白山,开我国家万年有道无疆基”的情怀。其诗云:

     长白之山天所作,隆崇案衍邻嵎峓,众水之源汇其极,中产万物两仪神秀锺于兹。万木偨池郁争长,问年皆在循蜚疏仡时以上。厥有瑞树为之伯,如星拱北群所瞻仰栖灵祇。命图以来真神奇,毕歆河本鸭绿支。船不能进易威呼,溯流而上乃至西埒墨勒溪。威呼又不能进舍舟陆行一由旬,斯见瑞树临。近树无凡草,金光蔚敷披,耸身三丈五尺余。七分去二合其围,上分十有二大枝。茎叶轮囷各异姿。其种有八若列眉,耸桧白杨遮勒穆期,紫桦白桦密克特木及白榆。自顶至根合十余丈,峥嵘参差,灵芝九本三秀滋,是皆纪实非虚词。乃信神壤天所秘,未许尘世寻常窥。大椿徒传八千岁,较此奚啻父视儿。持一瑞树,真足凌驾前古史所垂。宜平长白山,开我国家万年有道无疆基。[30]
  在诗人看来郁郁葱葱的窩集和硕大高耸的古树,表现出了在神祇佑护下长白山的神奇。巨大的古树更是长白山神祇给予满族和大清祥瑞保佑的暗示,因此,此树被称为瑞树,并以长歌歌咏之,显示出诗人的自信与自豪心境。
  除了清代帝王在进入故乡之时有这种民族情感之外,其他满族人也同样如此。如前面如此。如前面曾提到的满族人英和有一首《吉林感旧》,就充分表达了他进入故乡之后的浓郁情怀。诗云:

  培塿企昆仑,涓流溯天一。人生重根本,作求征世德。吾家近白山,混同江东北。旧名弗阿辣,聚族自成邑。仇家屡侵凌,干戈日未戢。真主庆诞生,推诚策群力。遂率同族人,归我大贝勒。煌煌帝业隆,辽沈卜焉吉。天欲安中原,燕京又移跸。我祖方龆龄,唱凱从龙入。投亲奉慈帏,镶白认旗色。旋隶内府籍,世世叨禄秩。故乡日云遥,枌榆久不识。叔父巽斋公,访求未曾得。今复五十年,无由问家室。清泠松花水,绵邈吉林域。景物多秀润,风气总朴质。神仙缥渺间,可望不可及。扶杖临江干,苍茫事独立。怀土无限情,踌躇满胸臆。[31]

  英和为乾嘉时人,姓索绰络氏,累官户部尚书、掌院学士。从这首长诗中可以知道,英和一入吉林界,立即联想到了自己家庭的源渊和历史,“人生重根本”思想成为他寻根问祖的动力,他在回顾家族历史的同时,依照“吾家近白山,混同江东北”的家谱记载,努力寻找家族的具体居住之地,将寻找的结果确定在松花江东北的弗辣哈(弗阿哈),并写入了《恩福堂年谱》之中。英和的这种心理,是整个满族民族心理和民族意识的一种具体表现,长白山地区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民族和家族之根,这在众多的满族家谱中都记载发源于长白山也可以得到证明。英和的这首诗歌,也可以作为满族为何热爱与崇拜长白山的一个具体注解。
  以上论述可以看出,满族对长白山浓郁而强烈的民族情感,在他们的文学作品中得到了充分地体现。在这些作品中,既表现了这个民族对发祥之地热烈而真实的情感,也表现出了这个从长白山崛起的民族的自信与自豪。对长白山由衷歌颂赞美的诗文题材,以及在这些文学作品中所显露的雄浑慷慨、俊逸疏朗风格,不仅成为满族文学的一种特色,也为中国文学增添了绚丽的色彩。

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阶段性成果,批准文号:05BMZ015。

注释:
[1] 《奉天通志》卷236,艺文十四,第5074页,沈阳古旧书店 1983年版。
[2] 《清圣祖实录》卷71,第10页。
[3] 《奉天通志》卷240,艺文十八,第5175页,沈阳古旧书店1983年版。
[4]同上,第5189页。
[5]王志民:《康熙诗词集注》第141页,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6] 《吉林通志》卷6,天章志,第89页,吉林文史出版社,1986年版。
[7]同上,第85页。
[8]同上。
[9]同上。
[10] 《奉天通志》卷248,艺文志二十六,第5400页,沈阳古旧书店1983年版。
[11]同上。
[12]张菊玲等辑:《清代满族作家诗词选》第150页,时代文艺出版社1987年版。
[13]王士禛《池北偶谈》卷4,谈故四,长白山,第90页,中华书局1982年1月版。
[14] 《奉天通志》卷251,第5471页,艺文二十九,沈阳古旧书店1983年版。
[15] 《吉林通志》卷6,天章志,第84页,吉林文史出版社1986年版。
[16]同上,第86页。
[17]同上,第89页。
[18] 同上。
[19]纳兰性德:《通志堂集》卷4,第111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
[20]纳兰性德:《通志堂集》卷6,第234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
[21]张菊玲等辑《清代满族作家诗词选》,第66页,时代文艺出版社1987年版。
[22]同上,第150页。
[23] 《奉天通志》卷248,第5284页,沈阳古旧书店1983年版。
[24] 《吉林通志》卷6,天章志,第84页,吉林文史出版社 1986年版。
[25]同上。
[26]同上,第91页。
[27]同上,第90页。
[28] 《奉天通志》卷248,艺文二十六页,第5396页,沈阳古旧书店 1983年版。
[29]同上。
[30] 《吉林通志》卷5,天章志,第86页,吉林文史出版社 1986年版。
[31]英和:《恩福堂笔记诗钞》,第277页,北京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

来源:《民族文学研究》200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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