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前走,看到花儿,就放慢了脚步--------就停在这里吧。看这真实的存在,竟如童话般让人流连,流连不已。

麦田上的正月二十六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4-04-20 22:36:06 / 个人分类:此情可待

  


这是四年前写下的题目。

四年前,我在喀什。那一天,我打电话给外婆,听外婆笑呵呵地说着,她做了这样那样的好吃的,可惜我吃不上了……我听了外婆的话,心里想着,这辈子要再赶上这场会也难了。回想起来,那会场似有无限宽广,住着很多故事,便动笔写起来。就在那种教案纸上,写了三页,还没有铺排尽那会场的种种物件,故事还没开始写,忘了怎么回事,却没写下去了。那几页稿纸再找不到了。

麦田上的正月二十六。相传,几百年还是几千年前,一群人从山西大槐树下迁徙而来,他们见这里土地平旷,便开荒种地,伐木造屋,于此定居。那一天,是正月二十六。于是,一个族群的记忆,系在一天的光影里,晃晃悠悠,几百年,几千年……

这是外爷讲给我的故事。我知道了,为什么别的地方没有正月二十六会了,因为它是属于这个地方这一群人的集体记忆。外爷讲完后,一声叹息:你们以后赶上这会的时候不多了……我们都是这样想的。可是今年正月初二那天,我们在外婆家,聊天时,他们说起今年正月二十六会怎么怎么,外婆着急地对我说:“你来,到时来——”我看了日历,这一天星期二。外婆就说:“你请个假,就一天么——”我讲了我们请假的种种困难。舅舅他们都笑起来:“你这啥事么,还要请假……”可是,外婆想了想,说:“那这样,你前一天下午放学了回来,第二天早上坐6点多的车,能连得上,今年人家说是热闹得很,叫家家屋里挑排灯,唱两台戏……”别人都笑着摇头,而我心里忽然发现,在外婆的心里,这是最重要的事,我应该来。而且,我也能赶得上。


可是,当我站在路口等车时,忽然地,不知道为什么要赶回去。这一天,正月二十五,星期一,照例上课改作业,到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课,我请了二十分钟的假,可还是等到六点十分下课,才匆匆离去。坐在61路车上,电话不停响起:姨问我走哪儿了,弟弟叫我快点,而我换了的自习又变卦了,我又再打电话——手机快没电了。我站在路口,等那趟宝鸡到屯头的车,从六点二十,到三十,到四十,到五十……因为误会,我眼睁睁看着最后一趟车疾驰而过。夜幕降临,毛毛雨无声地下着,电话再响,我知道,他们要走了,等不到我回去了。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袭来,我抚着路边的树干,不知所以。等到终于坐上车的一刹那,眼泪奔涌而出,我说:天已经黑了,我什么也看不到了……

天已经黑了,他们挑着排灯走了——我赶不上了。

车子在熟悉的路上飞奔,两边的建筑恍惚刷成线,在脸上闪烁的泪光中,我看到了,小时候,那晃晃悠悠的自行车……

那是外爷来接我们去看戏了。我还不知道呢,我们那一伙人就从西头麦场边跑来,比外爷的自行车快几步,嚷嚷着:你外爷来了——母亲便给我和妹妹洗头洗脸换衣裳。外爷来了,他仰头笑着,从那高大的自行车上跨下来。那自行车后座两边驾着两个大竹筐,外爷的宝贝都装在那竹筐里。他从里面提出一拨又一拨东西给母亲,那一伙人都围着看,我和妹妹很得意吧,我们就要坐这车子去外婆家——跟二十六会。

外爷和母亲交待完了,就抱起我和妹妹,一边筐子里放一个。外爷又那样朗声笑着,跨上了自行车。我坐在筐子里,透过那竹篾子的缝隙,看土黄的路斑斑点点地移动。天那么暖和,路边的麦田里,人们都开始挑草了。娃娃伙们在地头玩耍,他们看见带竹筐子的自行车,就追过来,跟着跑:该人——卖啥哩——停一下——外爷回头一看,朗声笑道:不卖啥——娃娃伙——又低声道:卖啥哩?卖娃娃哩!把你俩卖了去——我坐在框子里,看见那些娃娃伙都停住了,不跟着自行车跑了。地里的大人也笑起来:这些娃娃伙,天天就等着带框框的人来卖啥……


车窗外的雨,有声有色地下着。我的眼泪,终于在这亘古如新的麦田里,干了。我在护林房那里下车,往外婆家走去。村子里安静极了,路灯在雨中静默着,大门开着,我进去,只有里间房的灯亮着,我叫着:婆——走进去,外婆在看电视,她抬头惊呼:你怎么这会儿才来了?我还当你去了你姨屋里。我问:我爷和晓飞啥时候走的?外婆忙着要给我做吃的,外爷和弟弟跟着队里人天刚黑就走了,大概到庙上了吧。我说着不吃就往出走,外婆说着:那你去,庙那地方你也知道,就去那里应该能找到——

外婆送我出来,一再叮嘱:别走大路,从那巷子下去,就能看到新修的戏台子,新戏场修的好得很——我便顺着外婆指给我的路走去。好多次,我这样走了,外婆都站在那里,看着看着。

我本想着,让外婆不要早早糊排灯,等我回来了,我要看着她糊排灯,给她拍照片。以前,都是二十五下午,队长就挨家挨户发白纸,发蜡烛,家家的女人就开始糊排灯了。我便跟着外婆,跑出跑进看她从后院取出排灯架子,扫灰尘、刷洗、晾干;又端着笸箩,坐在院子里剪花样。我是多么开心,给外婆递剪刀,找一样彩纸,把剪好的花样摆放到一边,帮着外婆量白纸……最后一道工序,就是将白纸糊在排灯架子上,再将剪好的花样贴上去。蜡烛端端正正坐在那美丽的房子里,等着点亮。

等到晚上,队里的人都集合了,家家的排灯都点亮了,大家相互比着,一阵一阵赞叹,谁家的生肖图逼真,谁家的牡丹花鲜艳,谁家的梅朵俊俏……最简单的,就是剪个大红“囍”字惹人笑,大红也鲜亮呢。队旗高举起来,锣鼓敲响了,队伍站好了,有人吆喝着,谁谁家还没来,再等一会儿……点一串长炮,这一队就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那时候,我就很矛盾:是跟着舅舅挑排灯呢,还是跟着姨婆去看排灯?跟着舅舅吧,我就是这排灯队伍里的人,能走完整个挑排灯的过程,可是看不上别的队伍;跟着姨婆,可以选一个地方,挨着看各家的排灯队伍过去,但是又少了过程的完整。我跟着姨和姨婆在学校门口那里看排灯,在庙前看排灯,各家的排灯队伍不尽相同,人山人海,那鞭炮点着了就直接扔到人脚下,我那时多么害怕,那鞭炮暴跳到身上来。跟着舅舅去挑排灯,那年往回走时,一伙人拿着钢管打排灯,我们的排灯就被打得稀巴烂。不过有一年,那排灯挑了一晚上了,回来还是完好的,外婆很惊讶:今年这排灯还没烂?又深深叹息:没烂,明年还要重糊新的,到时还是要撕的……

年年,那排灯都糊着新纸新花样。年年这一晚,都是外婆独自守在家里。我这样走着时,忽然想,外婆有没有去看过那排灯的场面?


新修的戏园子有个圆形的门,戏台子下,坐着三个老人——等戏开。戏场里都铺了方砖,即使下雨,也没有烂泥了。四周有健身器材,还有砌好的长凳——这就是外婆叫我看的新鲜吧。正月二十六好似很爱下雨,我还记得那时坐在父亲肩头看戏,惊讶地看着,泥地里耸立着一座青色的大山——那是人们装的社火。那时,唱两台戏,对台戏——我们跑来跑去,不知要看哪一边的才好。一到唱戏,学校就放假了,娃娃伙是多高兴啊。上初中时,那年唱戏,戏子就住在我们的教室里,等二十六会毕了,我们去教室打扫卫生,桌子上那样厚厚的脂粉,颜料,狼藉一片,我们好像还为打扫卫生争执呢。戏台下,那三个老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我踩着那影子,悄然走过。

大路上很寂静,喧闹隐约在不远的前面。路两边的摊子都盖着,只有几家卖吃食的亮着灯,马勺里搅着面皮,醪糟在呼呼的火上沸腾,水煎包滋滋响着,那香气氤氲开来,在润湿的昏黄的灯光下,那么诱人。我停步,看那场景,许久许久,离去。

我终于想起,那年的阳光直逼着我的眼睛,我在这里走着,不知要去哪里。那时候,母亲躺在外婆家的炕上,外婆,外爷,姨,舅舅,舅妈,姨婆,和父亲——很多人塞在那房子里,我立在门脚,听他们谈论母亲的病。才刚开始几句话,我便淡淡地说:婆,我出去转转。外婆和父亲都着急地说:去吧,你出去转转——我转身,眼泪就掉下来。我在这路上走着,眼泪不住不住地流着,热闹的人群淹没了所有的声音。

后来,我碰到英英,她看着我的眼睛,问我怎么了,我开口说:我妈病了……抖抖地哭着。英英拍着我的背,拉我走在热闹的戏场中,阳光无知无觉地照着欢乐的人们。后来,我们又碰到了白臻和闫小菲,我说要种一棵树。我们便走到了卖树苗的地方,我们挨着问人家各种树苗的价钱。那些人不相信我们要种树,都不好好说话,闫小菲认识其中一个卖树苗的,就给人家说便宜一点儿。一棵核桃树苗要八块钱,我们说五块,那人说七块,我们说五块,那人说六块,我们说五块,就五块卖了算了——可是那人坚持六块,我们非要五块。就这样,我们说啊说啊,最后他们很生气,就拉着我走开了——也没地方种的。

那一年,我十八岁,要是种了一棵树,如今也“亭亭如盖矣”吧。


我终于走到那热闹的地方,人声鼎沸升起在空阔的天地间。那片麦田里,屹立着一座辉煌的舞台。巨大的探照灯在田野上来回照着,公路上那些人的脸,轮番被照亮,一圈又一圈——麦田里的夜晚似乎从未这样亮过。舞台前,黑压压一片人头,东西南北的路上,人挤着人。在拥挤的人群中,我找到了姨。她大声说:就在这看算了,走不下去了……庙上已经没有好看的了,挑排灯的早就回去了……等会儿这舞台上有歌舞表演……

零星几个排灯亮着,舞台酝酿着,人头攒动着。终于,一切就绪,开幕了。那屏幕上的大字赫然写着:槐原古二十六会暨首届排灯文化节。或许就是民俗学网上那阵子热闹吧,对于新鲜的各种“节”,我不觉陌生。只是被那大字渲染着,心中一层热烈。照例是,槐岭村的领导讲话,那致辞里说,正月二十六古会是纪念炎帝的母亲女登——这一天是女登生日。“女登故里”的碑子就立在这舞台对面,隔着一片麦田。长长的捐款人名单里,我听出了几个熟悉的名字。舞台下很多的照相机闪动着。好些人讲话完毕,放烟花了,硕大的烟花腾空升起,在空中炸开的刹那,照亮了所有人的脸——幸福就从心底里流淌出来。麦田里,夜如白昼。烟花在空中散尽了。

歌舞表演开始了,主持人是陕西电台的,早就说有很多名人来演出,而我最期待的是欧晓斌表演魔术——欧晓斌是我们初中同学,上大学时,他就到各种酒吧演魔术,那时还说给我教,后来就没了音信。灯火辉煌的舞台上,歌声那么欢乐,舞姿那么美好,台下的人涌动着,沸腾起来。一个有名的丑角讲“冷女婿”的笑话,年轻人都没听过,跟着大笑,可是旁边几个中年人学着,比那丑角讲得还好,他们相互撺掇着:你去,你上去也能讲,比他讲的还好……有些人站得特别高,有些孩子爬上了舞台,主持人出来喊了:观众们,大家维持好秩序……有人在台子,手挥着棍子,喊着:村民同志们,你们看看,人都跑上来,叫演员咋演出?把路让开,等会儿这边要上道具……姨指给我看:那就是欧晓斌。

我已经不想看了,一支排灯队突然闯过来,这是被大队伍丢了的散队吧,就是散了,晚了,他们还是坚持老例,要到舞台前敲打一阵。我跑过去,拍了几张照片。这一晚,我没有跟着外爷走,看那一路长龙般蜿蜒的排灯,看到这一队也甘心了。脚踩在麦田上,是那软软的黏黏的眷恋。我们曾故意在麦田里走,说是真正的“踏青”。姨拉着我,就像小时候那样,走过这片麦田,回家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钟我起来,赶上了第一班去宝鸡的车,没有迟到。心心念念地回去了,可是,我什么都没有看上。后来几天,在QQ空间里,看到好多人分享的槐原排灯的照片和视频,今年二十六会真是声势浩大。

直到我们学《社戏》,我听了《社戏》那首歌。忽然想,在这二十六会的戏场中,我何曾好好看过戏,又何曾没有好好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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耕田书童 引用 删除 耕田书童   /   2017-05-21 17:1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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