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前走,看到花儿,就放慢了脚步--------就停在这里吧。看这真实的存在,竟如童话般让人流连,流连不已。

我从来没有这样奔跑过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1-05-05 09:46:43 / 个人分类:朝花夕拾

              

艳阳天,绿茵地,红跑道,锣鼓喧天,呐喊声声,年少的他们奔跑——如风飞扬。我举着相机,嚓嚓地捕捉着那些飞奔的身影。不由地赞叹年轻的生命力量,却又感慨唏嘘:我何时这样奔跑过?生性柔弱的我,从未参加过任何体育比赛,习惯了一个人走在操场边上,远远地看那些张扬的身影。细想起来,似乎只有一次,忘我地奔跑过——不是在日晒的赛场上,是在淋雨的车站……

 

离别的车站,湿漉漉的。那天下着毛毛雨,父亲和母亲早起去河滩地,给玉米上肥料。我的行李——一箱子书,一大包衣服,一背包书——已经收拾好了,我就坐在门前的皂荚树下,看过往的人,一遍一遍跟他们打招呼,重复说着:我一会就走了,晚上1点的火车……那声音也湿漉漉的,沾着皂荚树的气味,熟悉的乡音,每一遍都吞着涩涩地泪水。就要离开了,真的,这一次要走很远,而且前途未卜,谁知道会停在哪里?

 

夜里12点时,我们坐在候车厅里。我,父亲,我的朋友L,还有我那一堆行李。我和我的朋友握手告别:再见!我们笑着,父亲一直在旁边,默默无声。

 

终于等到检票的时候,L拉着箱子,背着背包,父亲背着最大的包,我提着一塑料袋的食物,我们慢慢往前挪。在检票口,检票员看到这一堆行李,破例让父亲和L过去了。

 

上车时,列车员喊着:“都票拿出来!送的人不能上车!”L让我把背包背好,使劲将箱子扔进了车厢,他——被人群挤到一边去了。我上了车,吃力地挪箱子,慌乱中抬头——父亲扛着那个大包,一把提起箱子,往车厢里面走去。我的座位一直在车厢里头,父亲扛着拉着我那些行李,走到座位旁边,把箱子放上行李架,我还没坐下,窗玻璃上的树影开始移动了——啊!车开了!走道里满满站着人,父亲出不去了。

 

车开动了,我已看不见我的朋友,窗外的风景飞一般往后移。父亲撩起衣襟,擦了脸上的汗水,笑着对我说:“你坐着!没事,等下一站车停了,我就下去。”旁边的人听说了,都开始出主意,列车员过来,严肃训道:“你这人,说了不让送的人上车,怎么就不听?只停了2分钟,现在,你得补票!”我站起来,拉父亲:“爸,你坐这儿,我去补票去!”父亲不肯,执意要自己去。我们在19车厢,补票在11车厢,父亲要自己走过去,补票。可是,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过不去,人太多了,等会再看吧!”等会儿,车都快到站了。我把手里的包塞给父亲:“爸,你坐这,我去看看。”旁边一个小伙子说:“你是要去补卧铺吗?别去了,那边根本过不去。”我笑着挤出去:“我看看去!”

 

走道里挤的满满的,凌晨一点多,都是瞌睡的时候,有人坐在走道里睡,眼见的全是腿啊脚啊胳膊啊,我踮着脚尖,拣空的地儿落脚,不停念着:麻烦您,让一下,谢谢了,不好意思,让一下……191817——过一个车厢,脱一层皮,头发湿了,我已顾不得抹一把汗。到16车厢时,我几乎绝望了:一车厢军绿色——一群当兵的人,他们的行李包堆在过道里,从地上一直快挨着车顶了。我想回去,可是,回去的路依然很挤。一咬牙,还是走过去吧。我对着边上的一名士兵说:“麻烦您了,我要补票,必须过去,谢谢了。”一群士兵哄然大笑:“过去?你怎么过去?还是回去吧。”我站着不走,一个士兵就说:“真要过去了,那你就从踩着座位上去,从行李包上走过去。”他扶着我,踩着椅子背上到行李包上,我弯着腰,从那堆积的行李包上一点一点往前挪,在那样的高度移动,就像走在别人的头顶上,惶恐不已。就那样过了16车厢,再往前,“麻烦您,让一下,谢谢……”迷迷瞪瞪的人们,姿态万千,被打扰了,有人惊奇,有人不耐烦,有人生气,有人张口喊:烦不烦?!我似乎走在梦魇里,越是心急,越是走不到尽头……

 

终于,到了11车厢,找到了补票席,可是,补票员不在!我极度虚弱无力,强忍着泪水,问旁边的人:补票员去哪里了?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他刚走,一会儿就回来,你等一下”。又有人说:“他休息了,你还是回去吧。”就像一个巨大的骗局被揭穿了,我站在那里,一阵眩晕。这时,列车员喊了:天水站要到了,在天水下车的,都准备下车……下一站就要到了,这九节车厢,走了两个多小时,再想回到座位上,来不及了。我陷在喧嚷的人群中,插翅难飞。

 

补票员却来了,慢条斯理地数钱、撕票,没看我一眼。车就要进站了,很多人向门口涌来,我攥着那张票,一步也动不了。忽然,灵机一动,我拨父亲的电话号码:无法接通,无法接通,正在通话中,无人接听……我害怕极了。电话!电话!终于通了,父亲焦急地问:“你在哪里?车到站了,我要下去,你赶紧过来——”我大声喊着:“爸,我过不去,等会车停了,你就下车,在19车厢门口那里等我,我从这边下车,跑过去把票给你,你记好,在19车厢门口等我……”我听着自己的声音,像是哭了。父亲先是不明白,等我说了几遍,才明白了。挂了电话,发现很多人看着我,有个人让我站到他前面,劝我:“不怕,等会车停了,你就跑过去,赶得上的……”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让我站到前面去,车进站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击着我的心,我感觉这趟车要丢了我,自己开走了。而这车上,装着我所有的家当:身份证,毕业证,报到证,我的书,我的衣服,我的食物——我丢不起。

 

车停了,门开的一刹那,我跳下去,撒腿就跑。一身车厢里那闷热的气味,一下子被夜里的凉风吹散了,雨点刷刷地划下来,我甩开臂膀,拼命地跑——我不能让这趟列车丢了。121314,……鲜红的车厢号,呼呼地跳跃着,模糊了,憋着一口气,一直跑,跑——

 

苗苗——父亲的声音,扯住了我的双脚,停下的一瞬间,我不禁打了个哆嗦。我转身,往回跑到父亲身旁,兴奋地喊着:“爸,这么晚了,你出站找个地方歇一晚,明早再回……”不等我说完,父亲把包塞给我:“这你不管!你赶紧上车!”我还说:“你去歇歇……”父亲说:“你对面坐的那个人,我问过了,是咱们陇县人,在库尔勒打工,我给他说了,有啥事你就找他帮忙……”我踏上了车厢,父亲在身后喊:“你不用操心我,我问了,等会有过去的车,我坐上就回去了……”车门关上了。列车员依然严肃地问:“票补上了没?”“补了!”我大声说。

 

车厢里依然拥挤,可是,我有座位,而且靠窗,就因为这个靠窗的座位,我很开心。天亮的时候,我打电话,父亲已经到家了。火车一路向西,向西,剩下的一万多里路,三天两夜,我一个人走。

 

看苍茫大地,看长河落日,看雪山清流,看牧民迁徙……一个人走陌生的地方,看陌生的风景。可是,沉淀在心里,越来越清晰的,却是熟悉的故园。我想回家了,就像那夜一样奔跑回家。

 

年少轻狂的日子,都是渴望奔跑离开的。我终于归来,在这块熟悉的土地上,看奔跑的少年。那次远行,也拥挤,也委屈,也难过,也失望……而我依然感激:什么时候那样奔跑过呢?我从来没有那样奔跑过。

 

                                 201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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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风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朗风   /   2011-05-06 11:40:57
感动!祝福你!
车前子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车前子   /   2011-05-05 17:42:39
写的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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