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前走,看到花儿,就放慢了脚步--------就停在这里吧。看这真实的存在,竟如童话般让人流连,流连不已。

大秦腔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1-03-21 15:59:25 / 个人分类:朝花夕拾

大秦腔

读贾平凹的《秦腔》,一种深沉而亘古的感动,从摇摇天际,从厚厚土层,从悠悠岁月,汹涌而来——

“这秦腔原来是秦川的天籁、地籁、人籁的共鸣啊!”

“广袤旷远的八百里秦川,只有这秦腔,也只能有这秦腔使他们喜怒哀乐。亲人自古是大苦大乐之民众,他们的家长交响乐除了大喊大叫的秦腔,还能有别的吗?”

 

大喊大叫,大苦大乐的——秦腔。

 

农历二月十五,相传是花朝节——百花的生日,我所熟知的却是:我们邻村寨子赶会。年年这一天,搭台唱戏,烧香拜佛,走亲串友,摆摊看货,走马观灯……铺天盖地的热闹,铺排着大乐。

 

今年这一天,下着毛毛雨。恰逢周末,我赶上了这场盛会。久违的路,抹了水泥面子,在雨中闪闪烁烁。母亲撑着伞,我举着相机,边走边摄——雨中朦胧的麦田,树枝上滴着的水珠,远处静默的房屋,偶尔走过的人:一个老婆婆弓着腰,拄着拐杖,从远处蹒跚而来,一下一下走出了我的镜头,弯曲的身影消失在雨尽头。母亲叹息:这么大年纪了,还下着雨,出来干啥啊……“嗖——”一个骑车的小孩擦身而过,向前冲去……从戏场回来的人们,三三两两走着,女人们胸前戴着红布条,手腕上缠着红头绳,男人们手里拿着树苗,那树连根在雨中走着……进了寨子村,有人送亲戚出来,站在门口话别;有人家院子里小孩在奔跑;家家院子里放着一排摩托车自行车……远远地,飘来铿锵的锣鼓声,会场的嘈杂声,嘤嘤嗡嗡……

 

景福山庙门修葺一新,门口有卖香的老婆婆,旁边是买吃食的小摊。我们进去,站在大院中,上上下下,转着圈儿摄了一遍:各个庙里都有人念经;东边搭着自乐班的帐篷;西边的厨房门口,许多人站着吃斋饭;大院中有人放炮,有人烧纸,烟火飘飘,香气袅袅……

 

景福山庙依山崖而建,共三层,从后院的土坡可以直接上到第三层,到第二层只能从前面攀上一段很陡的台阶,再贴着墙往前走,那情景在下面看着很惊险。小时候,我们一大伙孩子跟着婆来,每次上到这二层,我的腿就莫名地疼,没有一点力气,走不动一步,婆搀着我到庙里,让那些念经的老婆婆拍拍,揉揉,戴个红头绳,吃点献果,一会又好了。我从来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大人们自有他们的说法,后来再唱戏,就不让我进这庙里来了。我已多年不来这里,这时,没有勇气往上攀了。雨沙沙地下着,崖上的柏树静默地立着,看院子里的人来来去去,这里不如记忆中般拥挤了……

 

走过那些小吃摊,衣服摊,到卖树的地方,母亲买了两棵核桃树,两棵花椒树,给我买了一盆仙人掌,那里还排列着柿子树,桃树,杏树,麦李树,梅花树,梧桐树,文竹,凤尾竹,橡皮树,清香木……等过往的人,带回去,种下去。“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这样的雨,就像是为种树而下的。回来的路上,认识不认识的人,见了都问:“买的是核桃树?多钱啊?”熟悉的人见了,都说:“看戏去了?”回到家里,母亲还纳闷:也不知这戏台搭在哪儿,只听见唱戏声,也没找到戏台子……呵,这也是看了一回戏啊。

 

晚上,父亲回来,进门就喊:“走——看戏走!”雨还下着,我们都没想看戏这事。父亲吃了饭,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说:“都没人去,算了!”这一晚,父亲很早就睡了。他是干活干累了,要不,他还会去看戏的。

 

生活是大苦,看戏是大乐。

 

母亲经常唠叨,父亲是太爱热闹,太爱看戏了,哪里唱戏都要去看,在外面干活,附近唱戏,不管多远都要赶回来看几天。我发现,看戏几乎是这里每个人,源自生命最深层的热爱。那些戏,一部一部,他们早已烂熟于心,而每次看到,就像第一次那样新奇。这是一种蓬勃生长,生生不息的爱恋。

 

小时候,看过一部叫《大秦之腔》的电视剧,讲述的是几代唱戏人的故事,里面的主人公韩茂臣,韩子生这些人的命运因一折《斩单童》几度浮沉,剧中反反复复唱《斩单童》,甚至,那时候,我们几个小孩都会唱了:“呼喊一声绑帐外,不由得豪杰笑开怀……刀斧手压爷在法场……”那一声呼喊,震天动地,见出了功力。

 

有一次,看电视一个女人哭哭啼啼地唱着:“阿毛——阿毛……”我满脸惊恐,去问父亲:“毛主席小时候,是不被狼害了,他妈找他,哭着……”父亲有些疑惑,我说:“那戏上唱的:阿毛——”“哦——”父亲大笑起来,“那折戏讲的是,那女人的娃娃叫阿毛,被狼叼走了,那女人哭哩……”我听了,还是不肯相信:叫阿毛,不是毛主席,一个普通的孩子,怎么会唱到戏里去?

 

后来,学了《祝福》,知道了祥林嫂。我想,只有秦腔才能唱出那样撕心裂肺的悲痛。像《窦娥冤》《赵氏孤儿》《祝福》这样大悲大痛,大苦大难的故事,只有秦腔才唱得出滋味来。

 

大学时的民俗学课上,写过一篇关于秦腔的短文,算是我对家乡民俗的一点认识。现在想不起来,那时写了些什么。此时,才觉得我认识得太少太浅。我没有像学者那样,从艺术历史、渊源的角度探究过她;我也没有像父亲那样,视她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挚爱;我完整看完的戏,只有一本《窦娥冤》。当我开始喜欢这戏时,我才开始了解自己,了解这块土里。秦腔,与这块土地何其相像。

 

那年夏天,在省图书馆,乌丙安老先生来作报告时,曾动情地说:“把秦腔唱到国家大剧院去,唱到国外去,让外国人看看中国人的样子,让世界看看在中国的关中平原上,八百里秦川的人们每天都在干吗……”那一刻,我差点掉泪。说到秦腔,总有种扯不断的悲怆之情。

 

我们村有很多唱戏的人,有一家的女儿叫蔡莉,在县剧团,现在颇有些名气。听母亲说,她经常去韩国、澳大利亚、新西兰……全世界到处去唱戏。

 

这戏,要走出去,要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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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润平 引用 删除 张润平   /   2011-03-21 17:0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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