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文人多自谦,戒浮燥,胸怀平常之心,甘为边缘人。粗茶淡饭,布衣裘褐,倒可以冷眼洞察社会,静观人生百态,写出多少能够传世的作品来。——录自随笔《边缘人》(1998)

葛沽皇会有遗韵——调查报告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4-05-12 09:15:14 / 个人分类:寻风问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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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沽皇会有遗韵

——调查报告

 

刘锡诚

 

[摘要] 本文是十五年前(1990年)正月十八传天妃妈祖接驾日天津南郊区葛沽镇举行的“皇会”的实地考察报告。“皇会”起源于1691年。在全国妈祖祭祀活动中,天津皇会是独一无二、别无分店的。1990年的葛沽镇皇会,以天妃娘娘所乘之华辇为主角,穿街而行,俗称“跑辇”;民间作百戏,各路法鼓、捷兽会、花会、茶棚,相拥而行,锣鼓喧天,笙歌悠远,呈现出一派既酬神、又娱人的欢乐与自豪氛围。民众借以释放蓄之既久的精力,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华辇以八卦为形制和意象,制作精美,雍容华贵,堪称精妙绝伦的艺术品。

[关键词] 皇会;宝辇;法鼓;截兽会;茶棚

 

有幸到农村去观赏民间庙会上那些残留着民间信仰的浓重痕迹、又是未经专业文艺家们雕琢的民间艺术表演,享受民间艺术的熏陶,吸民间艺术的液汁,对于我这个文艺工作者兼民间文化学学者来说,自然是一件人生乐事。记得龙年(1988元宵节时,朋友们曾驱车前往位于河北省与天津市接界地区的盛芳镇,领略了那里享誉华北的庙会上的多种民间艺术的风采,那情那景,至今仍然历历在目。今年(1990,马年)元宵节又来到了,三几朋友又相约去天津南郊区的葛沽镇,观摩和调查那里源远流长的、专为天后娘娘而举行的“皇会”上的民间歌舞和音乐技艺的表演。

 

一、“皇会”是什么

 

皇会是什么呢?

据《续天津县志·风俗志》云:“(三月)二十三日天后诞辰,预演百会,俗呼为‘皇会’。……先之以杂剧,填塞街巷,连宵达旦,游人如狂,极太平之景象。”[1]徐肇琼撰《天津皇会考》云:“皇会乃酬神所献之百戏也。至皇会之始,有谓因康熙三十年(西历1691)圣祖幸天津谒天妃宫时,民间作百戏以献神,又借此以娱圣祖,于是有‘皇会’之称。”[2]所谓皇会,原本是老百姓(多是渔民)对神话传说中的海神娘娘林默即妈祖的诞辰所举行的民间文艺活动,这种文艺活动既有酬神的性质,又有自娱的性质。这项活动在天津何时始,尚无定论,一说在康熙年间,大致已有二百多年的历史。经过多年的变迁,现在的皇会,已不是在妈祖诞辰三月二十三日举行,而是在正月十八举行,除了“皇会”的名称之外,也看不到明显的天后崇拜祭祀活动,酬神的性质减弱,自娱的性质加强,几乎演变为一种名为颂扬妈祖天后的功德实则纯属饯腊迎春的民间文艺活动了。

天津是我国北方工业重镇,城市发展史相对地说不算很长,而且靠近京都,但它却在历史上形成了并且传承和保存下来了自己的民间文化传统。人们说天津的文化是“漕运文化”,这不无道理。天津地扼渤海入海口,历史上在海运、漕运上起过相当重要的作用,来往船艘不仅带来了各地的物质文明,也带来了不同的精神文化,它融会和重铸了南来北往的地域性文化系统。南郊三大镇的小站、咸水沽和葛沽,就是在这一背景下形成的大村镇,而且接受了盐渔行业的海神信仰。因此,可以说至今仍存的皇会活动,就是天津漕运文化的一个代表性符号。

清乾隆杨无怪有《皇会论》一文记述初期举办皇会的情况,甚是详尽,可大致窥见当年皇会之始的盛况:

 

国泰民安,时移岁转,春光明媚艳阳天。只听得锣鼓声喧,又见那儿童欢喜,妇女争妍;却原来是皇会重兴第二年。月未逢三,早将会演。有一等游手好闲,家家去敛,口称善事,手拿知单,有钱无钱,强派上脸。图了热闹,赚了吃穿。这胜事直到三月间。跨鼓声喧,中幡耀眼,看会的来到街前。吃了早饭,换了衣衫,行走间先问门幡。买卖齐声喊,喧哗有万千。乱嚷嚷,早听见‘冰糖海苏丸’。一群村媪站街前,河沿上早来了香火船,手持竹竿,身穿布衫,靠定阑干,人人等把抬阁看。急忙忙,莫容缓,来复往,不惮烦。数杆黄旗在会前,上写着‘扫殿’。逞精明,露强干,薄底鞋亦穿武备院,夹套裤簇新月白缎。腰巾儿长,帽梁儿短,青洋绉棉袍齐把袖挽。无事呢,扬扬得意;有事呵,磕了个头山,好和歹出了些汗。通纲抬阁是新演,今年会胜似去年。节节高,同人办;莲花落,不耐看;猴爬竿,亦有限;扛官箱,委实可厌;稍可的,是侯家后‘拾不闲’。秧歌高跷数见不鲜,惟有那溜米厂高跷人人称赞。不论女,不论男,颠倒争把青蛇看。貌似婵娟,名胜梨园,是何时结了喜欢缘?他面庞儿俏,意思儿甜,一架娇痴墨牡丹,掩映在红绿间。舞花本自戏中传,四海升平见一斑。说甚么长亭袅娜,绣球灯烂。有一等结彩铺毡,假充官宦,廊檐外派下跟班。会一到将闲人赶散,点心包拿在眼前。有几个老斗围着小旦,询饥渴,问寒暄,殷勤体贴,不怕心烦,叫管家时把茶儿换,到晚来下了个名庆馆。意翩翩,美少年,有那些良家子弟杂其间,好叫吾难分辨。风动帘角,时来偷眼,静悄悄,不敢言;细留神,遮遮掩掩;侧耳听,呖呖莺声花外啭。你亦看,我亦看,帘外帘中隔不远。碧玲珑不是万重山,野花时卉遍争妍。两廊下穿红挂绿,抱女携男。脂粉腻,笑语喧,花儿朵儿插鬓边。自觉得好看,不知是憎厌。未语人前先腆脸,一见人,把头还,羞容满面——都是些浓眉大眼,高拥髻鬓。晚妆楼上杏花残,风过处,应怯衣单。夜儿黑,影儿暗,氤氲郁馥,不辨钗钿。又不是轻云薄雾,惟有些人气香烟。半掩香扉半卷帘,出头露面,不怕春寒。又见灯火高悬,青烟四散。宝塔仍是章家办。花瓶会,到底让口岸店。打顶马的,数周家露脸。衣帽新鲜,顶戴齐全,人物体面,胜似当年王寿田。还有管事的,双双对对,穿的是大镶大沿;小马夫,温唇善面;跟班的,光华脸蛋似粉团;茶挑子,亮光光,净素玻璃片。耳边金鼓震连天,会儿多,记不全,法鼓还算大园小园。一到茶棚敲得更熟练,翻来覆去,离不了七二幺三。夜色漫漫,行人缓缓,一更之后,众会蝉联。一伙子清音大乐声悠远,两档子河南雅乐喧,后跟一行道士调笙管。西洋德照,前后光悬,少不了老鹤龄在和平音乐前。不知不觉已过了四驾辇。法鼓声犹近,鹤龄音不远,提灯伞扇来到跟前。手执请驾羊角灯, 说‘驾到了,靠后罢’,一个个俱都气静神安。有那女眷,拈香拜街前,一种情思无两般,无非是求子育男。霎时间,夜阑人散,拦舆拜罢各回还。香消粉减,漏尽更残,好似神仙归洞天。难消遣,怎留恋,夜深门掩梨花院。繁华都在眼中收,记不清,珠帘掩映芙蓉面。

 

 

又有清人沈存圃作《皇会歌》,不仅记录了当时皇会的情状,而且印证了皇会与漕运的密切关系。现录之如下:

 

鸣钲考鼓建旗,寻掷盏或交扑。

鱼龙曼衍百戏陈,更奏开元大曲。

笙箫筝笛弦琵琶,靡音杂听者哗。

老幼负贩竞驰逐,忙煞津门十万家。

向夕灯会如匹练,烛天照地目为眩。

香烟结处拥福神,仅从缤纷围雉扇。

白昼出巡夜进宫,献花齐跪欢儿童。

慈客愉悦默不语,譬彼造化忘神功。

别有香船泊河浒,携男挈女求圣母。

焚楮那惜典钗环,愿赐平安保童竖。

我闻圣母奠海疆,戴在祀典铭旗常。

初封天妃嗣称后,自明迄今恒降康。

津门近海鱼盐利,商舶粮艘应时至。

维神拯洛免沦胥,策勋不朽宜正位。

在昔缇萦与曹娥,皆因救父死靡他。

虽云纯孝泽未远,孰若仁爱照山河。

复有静波称小圣,立庙赢壖禋祀敬。

未闻报赛举国狂,始信欢虞关性命。

伊余扶杖随奔波,欢喜字作迎神歌。

康衢击壤知帝力,阙里犹记乡人傩。[3]

 

历史上天津市如此壮观的皇会,自清朝末叶起就已经难得一见了。20世纪30年代以来,由于兵祸加国难而一蹶不振。近几年,国泰民安,工商发达,生活提高,政策放宽,始有皇会的复兴。

笔者19885月应邀在天津民俗博物馆(即旧日之天后宫)门前广场上观摩南开区举办的天津民俗文化博览周时,第一次欣赏到葛沽镇农民们“跑辇”的精彩表演,不仅为他们所表演的文武歌艺所倾倒,而且为他们在“文革”后重新制作的、昔日妈祖娘娘所乘华辇(轿)的工艺之精致与独创暗中叫绝。尽管那次有机会与葛沽镇东茶棚的会头李洪升有所接触,并粗略地了解了皇会的大致情况,但毕竟由于时间的关系,未能详谈,因此,希望再次欣赏皇会中的主要节目——跑辇的全貌并作进一步采访的愿望一直没有忘却。这样的机会终于到来了。

 

二、法鼓与花会

 

庚午(1990)春节刚过,我们便于212日到达了天津。我的朋友、天津文联主席、作家冯骥才,知道我带领一干人马要到天津南郊的葛沽镇去调查皇会,以天津文联的名义,假著名的吉士林西餐厅为我们壮行。我对大冯此举,非常过意不去。

正月十八(213日)。天津南郊葛沽镇。天空飘着鹅毛大雪。据当地老乡讲,这一天是天后娘娘的接驾日;也是自正月初二起举行各种文艺活动以来,皇会达到高潮的一天。因为如此,来考察观摩的文艺、新闻界人士特别踊跃。和我们同行来的,有天津文联的作家刘焕章,以及民间文艺研究家和音乐家。我们进得镇来,喧天的锣鼓声和富于民族和地域特色的音乐,就把我们带进了浓郁的民族文化氛围之中。沿街排列着的各种名目的法鼓会、武艺会、捷兽会(狮子会)、高跷会等等,簇拥在各村群众之中,五颜六色,争奇斗妍。真个是:“碧玲珑不是万重山,野花时卉遍争妍。两廊下穿红挂绿,抱女携男。”

葛沽皇会参加表演的狮子会,是颇有特色的一项活动,它的特色在于狮子大小不一,表演的套数也与众不同,给人耳目一新的观感。大狮子里是两个装扮者:前面一人手拿狮子头,后面一人为狮身。小狮子则为一人。据称他们是按着八卦——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八六十四门耍的,技艺复杂而多变,他们耍了多少套数,作为观众,我们不得其详,加之雨雪路滑,可能删繁就简就收兵鸣金了。不过,当演出终止,从狮子皮下钻出来的是一个浓妆艳抹、神采飞扬的小学生,那活泼可爱、笑容可掬的身影,却着实使拥挤不堪的观众由衷地感到喜悦。尽管那些狮子的全身不像古人那时是用珍珠线缀成的价值昂贵的彩狮衣,然而其形象、其做派,却仍然蹈袭了旧日捷兽会的真传。他们从幼小年纪起,就受着民间文化传统的耳濡目染,可以指望他们能成为中华民间文化的新一代的传承者。

法鼓也是在别处未见,而是皇会里不可或缺的一种“会”。(按:‘会’,现在俗称‘花会’,是华北平原上民间的一种文化组织,大致分为文会和武会两种。——笔者)古来就有种种名目的法鼓,如“宫音法鼓”、“花音法鼓”、“金音法鼓”之类名称或流派团体。所谓“音”者,就是现在的名词音乐之类。法鼓是从僧道作法演奏的音乐演化而来的一种以鼓为主的民间音乐。(法鼓是打击乐,而打击乐通常是庙会或皇会上的民间音乐的主体。)我们站台的对过,就是“雅音法鼓”的黄底黑边黑字的旗幡,在雨雪中猎猎飘扬。

法鼓团体很多,但表演的乐器和乐队的排列,则是一样的。据《天津皇会考记》记载,法鼓的组织是:鼓、钹、铙、子、铛子等五种乐器,以鼓为主。钹、铙、子、铛子担任协调的角色。行排的编排,则鼓在中央,左列是钹,右列是铙,子和铛子附随在鼓之后。法鼓的曲子有《蹶腿》、《拉河西》、《鬼叫门》、《常远点》、《摇鼓通》等数十余种。演奏中不时变换曲子。行进中,钹、铙停止,只由子、铛子敲着《常远点》调,借以调整步伐;出会或截会(为某家截住停下来表演)时,则各自拿着乐器舞耍,叫“耍钹”、“耍铙”。法鼓的演奏,疾徐相间,高低有致,别有一番民族音乐的韵味。笔者去年(19899月在大连第一届中国民间艺术节期间,观赏了山西晋城矿务局锣鼓队的演奏,节奏明快,雄壮有力,给人振奋,倘能从葛沽法鼓曲牌与技法中汲取一些可取的旋律与招式,使之达致刚柔相济的境界,岂不是一件取长补短的好事吗

高跷会里也不乏令你心动神摇的情节与表演,并非一般人想象中的千篇一律。清代这里就有“秧歌高跷,数见不鲜,惟有那溜米厂高跷人人称赞。不论女,不论男,颠倒争把青蛇看。貌似貂禅,名胜梨园,是何时结了喜欢缘?”之叹。今日葛沽街头的几支高跷队,为了吸引观众,大都贯穿着民间传说的情节,装扮成地方戏曲里的人物。尤其是青蛇白蛇的故事,不仅妇孺皆知,而且老少咸宜。边走边舞,打情骂俏,体态轻柔,风趣诙谐,洋溢着汉民族民间文化所特有的那种乐天、达观、幽默、快活的情趣,给人以善的启迪和美的愉悦。从那一群群一簇簇观者的喜怒与共的神态里,我仿佛可以想象到,他们会在窃窃私语中议论着,在回家的路上模仿着,这无疑是他们最放纵个性、享受文化熏陶最集中的一段时间了。尽管皇会的时间,即祀拜和颂扬妈祖的活动,有一个时段而并非一日,但一般来说,从明天起,这里的农民们就多半不再以一个艺术家的身份,而以一个务实的农民的身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了。追念和祭祀天后妈祖的仪式结束之后,沉浸在浪漫主义情怀之中的农民,便再一次回归为现实主义的农民,作为祭祀(纪念)仪式和狂欢活动的今天的皇会,不过是这些循环往复的链条中的一环。

 

三、华辇、宝辇、跑辇

 

一队队的民间艺术表演队伍在长街上献艺之后,那一直隐而不露的“跑辇”——皇会的主角,就该登场,让翘首以待的乡亲们,一睹其雍容华贵的面孔了。流光溢彩的八座宝辇和两座同样鲜艳夺目的表亭(安置着钟表的亭子状的辇)及各茶棚的仪仗,一字儿在镇供销社商场门前的马路牙子上摆开,至少占据了足足50米远的地盘。其壮观而多彩、肃穆而欢快的场面,是可想而知的,也许这就是葛沽镇一年中最值得骄傲的时刻吧。为了它,区、镇的领导人都来了,北京、天津的作家、学者、艺术家来了,新闻界的朋友来了。为了它,那些原本是非“三顾茅庐”而不出的电视记者、摄影记者们,竟然不顾地上的雪泥、冒着跌落下来的危险爬上高高的房顶,把摄影机贪婪地对准着它。据介绍,葛沽镇早先曾建有九桥十八庙,现在路桥尚在,而庙宇呢,则历次的兵燹中、特别是“文革”的“革命行动”中不复存在了。老人们说,这供销社的所在之所,就是当年娘娘庙的旧址。娘娘庙不存在了,那宝辇里也不再放置天妃娘娘的塑像了,在经历过历史沧桑的葛沽人的意识深层里,却仍然不事张扬地把宝辇和表亭停放在这快原本属于它们的地方。这个特定的地点和这个行动的意义,也许只有当地的民众们才懂得,因为记忆是代代相传的。

辇是艺术品。辇原分为宝辇和华辇,天后(海神娘娘)所乘者为华辇,其余四位娘娘所乘者为宝辇。现在辇的外壳仍旧,内涵却已大变了。由于天后——海神娘娘的塑像不复存在,原来焚香膜拜的祭祀仪典也已荡然无存,因此,酬神性质已逐渐为娱人性质所取代,这大概也是历史的必然。但意识的改变却并非如此轻易。辇恢复了它的艺术品的品格。这座六角形的木质结构,周围饰以绣花围子,四扇花棂屏风组成辇龛,顶部饰以宝石玻璃,八角飞檐,周身透雕,龙柱贴金。底座四角形,每角又雕有马足兽驮伏着,象征吉祥。全辇缀有蜡灯81盏,夜间跑辇,灯盏齐明,金碧辉煌。辇由八人抬着,前后把持二人,两旁各有二人执垫脚凳,另有执日罩一人,共15人。每驾辇前,还有一队仪仗,一般是:小锣一面,高照四个,大锣一对,软对一付,硬对一付,龙棍一对,立瓜一对,躺瓜一对,斧一对,朝天蹬一对,八宝枪(云、罗、伞、盖、花、冠、鱼、虫)八枝,龙扇一对,龙凤扇一对,金凤扇一对,孔雀凤扇一对,灯牌一对,茶催子两对,提炉一对,盘炉一对,纱灯一对,歪脖伞一对。每驾辇全付执事据说80余人。可惜的是,因为雪雨致使表演未能充分展开,各茶棚的辇、亭,未能把准备就绪的全套技艺、招数施展出来,只是匆匆表演一遍,尤其未能欣赏到夜间在焰火、灯火、鼓乐中群情激昂的狂欢节式的表演。成千上万的群众顶风冒雪伫立街头,久久不散。他们劳碌了一年,积聚在体内的兴奋之欲,未能痛痛快快倾泻出来。直到晚八时才得到正式消息:皇会活动被迫终止。满街的人群,包括我们这些外来客,只得带着无限的遗憾和惆怅,怏怏不乐地离去!

 

四、皇会的组织

 

我们来到区里的金谷宾馆住下。昨天下午我们来到镇上时,在供销社临街的那面墙壁上,看到一张大红纸的布告,上面公布的是葛沽镇各村老百姓捐钱办皇会的帐目和自发组织起来的领导班子的名单。当我们调查询问皇会活动的组织领导和经费问题时,区文化局的同志告诉我们,全部活动都是镇上的群众自发捐资、自发组织的,镇上有威望的人出头主持;他们举办此项活动的目的,是为了祈求国泰民安,来年有个好收成。今年跑辇、花会表演都未能尽兴,他们心中聚积了一种惆怅的情绪,就无心种好今年的庄稼。

俗谚说:“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今日之雨雪,是不是应了这句谚语呢?不记得去年八月十五是不是“云遮月”的天气了。希望今年能有一个好收成,这场大雪也许可以扫清和弥补葛沽人民因未能尽兴地在皇会期间玩儿而产生的心中的遗憾和不快吧。

事实是:在天后娘娘接驾之日举办皇会,是葛沽民众每年一度的狂欢节和必修课。经历过多年的消歇之后,现在这个承载着民众心愿和憧憬的文化传统,已经随着改革开放的脚步得到恢复了。

 

人不留客天留客,在风雪中回到了我们下榻的金谷宾馆。朋友们因以小酌驱寒。一时兴起,作打油诗一首,以志此行:“冷风狂雪才几日,刀光剑影敢相欺?帆樯林立华辇过,春雨一夜花满枝。”

 

作于庚午年(1990)正月十八,改于二月初二

 

发表于台北《民俗曲艺》第67/68期(199010月);收入作者追寻生命遗韵——我眼中的文化史迹),武汉出版社20039

 

[附记]

这篇调查报告写于15年前,即1990年初春,记述了当年正月十八天津南郊区葛沽镇举行的天后娘娘皇会的情况。由于风雪的影响,那次皇会的所有关目没有能全部完成,故而留下了遗憾。很想能再有机会去做第二次调查,补上那些为风雪而简省了的仪式和表演关目,同样遗憾的是,我的这个愿望终于没有能够得到实现,许多本可补上的内容没有能够补上。那年我55岁,正当壮年,如今已是古稀之人了,看来这个愿望将成为终生之憾。此文写成后,没有在国内刊物上发表过,在整理旧稿时重新审读它,觉得其中所记内容还未失其意义,现略作文字上的修饰,交付发表,希望能提供一些当年天后信仰在天津郊区的情况。如今社会大变,市场经济无孔不入,农村人口大量流动,郊区农村城市化,民间信仰、特别是海神妈祖的信仰及其皇会发生了何种变迁,也希望能读到新的调查报告问世。

参加1990年调查的有:贺嘉、吴超、刘晓路、金辉、李亚沙、李凌燕。

2005327



[1]徐肇琼《天津皇会考》引,见来新夏主编《天津皇会考·天津皇会考纪·津门纪略》第4页,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6月第1版。

[2]徐肇琼《天津皇会考》,见来新夏主编《天津皇会考·天津皇会考纪·津门纪略》第4页,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6月第1版。

[3]两段引文均见《天津皇会考·天津皇会考纪·津门纪略》第59页。


TAG: 调查报告 葛沽皇会 天后

辛巴达的个人空间 辛巴达 发布于2014-05-26 13:17:58
学习了,前辈们做学问的细致和坚守值得后生们牢记。。。
刘锡诚的博客 边缘人 发布于2014-05-26 15:56:07
皇会照片
在《民俗曲艺》发表时,是有图的。那时刚有电脑,那些照片已经无存了。现从刘晓路同志的图库中选两张发在这里与朋友们共享,这些照片不用说是十分珍贵的了。
我来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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