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文人多自谦,戒浮燥,胸怀平常之心,甘为边缘人。粗茶淡饭,布衣裘褐,倒可以冷眼洞察社会,静观人生百态,写出多少能够传世的作品来。——录自随笔《边缘人》(1998)

想念天桥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3-05-04 06:29:26 / 个人分类:艺文随笔

想念天桥

刘锡诚

 

在京住了近六十年,先后搬了五六次家。东城、朝阳、海淀、西城都住过了,户口簿上记载得清楚无误。这些住过的地方的市容市貌、风土人情也大都了然于心,却唯独没有机会住过南城,而南城又是旧京文化的聚集之地,拥有诸如乾隆、嘉庆年间一些历任大臣居住过、孙中山五次到过、召开过国民党第一次大会并宣布国民党成立的湖广会馆啦,如有着300历史的我国第一座整体木结构室内剧场正乙祠啦,古玩字画纸张书帖廛肆林立的琉璃厂啦,珠宝经营鼎彝罗列的火神庙啦……看来并不起眼的一处地方,一所房子,一条胡同,无不隐藏着深厚而独特的南城文化。自从吴贻弓根据林海音的小说《城南旧事》改编的电影放映后,在北京人的内心里激起了对南城文化浓重而持久的怀旧感。对我而言,虽然在京居住了半个多世纪之久,也参加过一些有关南城文化的展览与研讨,读过几本写南城的书,甚至自己也写过《天外晨钟》那样广泛流布于南城的空竹之声的文章,却总感到是一个没有融入土著北京人中间的外乡客,对南城的人文和历史至今还有一种陌生感。须知,不了解南城,就不能说了解了北京。

 

若说对南城一点儿都不知、一点儿都不暁,那也不是。记得1959年,当时担任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所长的著名诗人兼文艺理论家何其芳先生邀请年轻的苏联汉学家李福清访华,要我去作陪。我同那时著有《万里长城与孟姜女的故事》等中国文化研究著作的李福清神交已久,但却只是通通信,互寄一些各自需要的书刊而已,并没有见过面。这次见面,对我来说,自然非常高兴。又是受何其芳的委托,自当尽力帮助他了解北京城的地理人文。李福清是研究中国俗文学的,所以除了参观故宫、颐和园等名胜以外,一定要逛逛琉璃厂和天桥这两个地方。那时的天桥,不像如今的天桥,大街小巷都是摊贩、书肆、杂耍,是下层文化汇聚之地,喝茶、买书、购物、闲逛的人摩肩擦踵,熙来攘往。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可以不费力气地买到许多在新华书店里无法买到的民国时期的旧图书、旧唱本。头一次到中国来的李福清,对此行的安排高兴极了。这些地方对他来说,是许久以来就梦寐以求的啊,他哪里见过这世面?几乎是流连忘返、满载而归。

 

这也是我头一次逛天桥。最让我不能情怀的,是陪他到一家书馆听连阔如说评书,那天说的是《长坂坡》。连阔如建国前夕就参加过第一次全国文代会,早就是华北文协的成员,那时虽然戴上了右派帽子,却仍然是北京地面上妇孺皆知的评书艺术大家。可惜由于年久日深,她说书的那家书馆的名字我已经忘记了。1992年李福清再次来访时,还向我提起这件事,说他去年再次寻访旧地时,那看门的老太太还记得他这个大鼻子的老毛子。这也不奇怪。那时与普通市民老百姓一起到那种地方去听书的外国人,毕竟是凤毛麟角。现在开放了,各国人都来了,什么人都去,什么地方都钻,只要不是保密单位。加拿大的留学生大山,甚至成了鼎鼎大名的相声演员。我陪李福清进去的书馆,顶多也就是能容纳二三百人的小场子,黑着灯,一排排的长条凳子(不像现在都是靠背椅子)上坐着男女老少的听众,主要是下层市民,如搬运工人、三轮车夫等劳动者。卖茶水、瓜子的小贩穿行其间,如入无人之境,把盛着瓜子、香烟的箩筐伸到你脸前,不由得你不掏出钱来买上一包。边吃、边喝、边嗑、边听,真是乐在其中。台下的人被台上人的说唱所吸引,忘掉了一切,时间不知不觉打发过去了。惟感不快的,是每隔五分钟来收一次票钱,否则就得给轰出去,因此而常常被打断思路,不像现在进门买一次票可以看到终场。那时的天桥,除了说书的茶社书馆以外,还有耍把式的,耍中幡的,拉洋片的,卖药的……天桥在全北京城可说是独具风采,无可代替。可惜后来再也没有机会去欣赏那里的民俗文化风情,结识那里的种种人物。

 

一九五九年是新中国建立十周年大庆,辉煌雄伟的十大建筑不仅改变着北京昔日留下的灰蒙蒙的面目,而且也给市民带来了心理上的兴奋。那是共和国的顶峰时期呀。天桥在那次建设中,也旧貌换新颜,有了驰名全国的天桥商场、天桥剧场。天桥剧场的建设,在天桥这个传统俗文化园区的旁边,给北京人增添了一个侧重于上演歌剧和舞剧等雅文化的公共场所。好几出著名的外国歌剧如《蝴蝶夫人》等,我都是在那个剧场里观看的。

 

记得上世纪80年代参加一个讨论南城改造的什么会,有幸听取了黄宗汉先生牵头编制的包括老天桥在内的南城改造计划,面对出自文化专家和建筑专家之手的旧城改造蓝图,笔者受到鼓舞。90年代初,相别多年的弟弟、妹妹趁冬闲的季节来京探望我,再次创造了一个去逛逛天桥的机会。他们是穷乡僻壤的农民,谁也没有出过远门,更没有来过北京。那天虽然下着雪,我还是不顾疲劳和路滑,带他们到了天桥和天坛。天坛依旧,天桥却变了。我们看到的是,老天桥的原址上盖起了一排排楼房。记忆中的那个老天桥消失不见了!面对这些高楼大厦,实在是无语。天桥成了梦里乐园。

 

进入21世纪以来,世界大变。各国政要和文化人士痛感人类传统文化的迅速流失,世界文化多样性的萎缩消解,人类面临着由文化人逐渐异化为物质人的悲哀前景,于是大声呼吁保护人类创造的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的文化遗产,而且在短短几年内,已有140多个国家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上签字,标志着保护人类的传统文化已成为世界潮流。“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在这股保护传统文化潮流中,一些因老天桥的人为消失而流散多年的民间艺人和他们的徒弟,又重新浮出了水面。几年前,老天桥以玩中幡而扬名的老把式宝三的徒弟付文刚,在宣武区文化馆一位文化干部的陪同下来到舍下,希望借“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工程重出江湖。付先生的到来和交流,使我更加感到尽快恢复天桥文化的场所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在充分重视传统文化的世界潮流中,我国进入了文化大繁荣大发展的快车道,现在北京市西城区的执政者们接受了以人为本、保护传统文化因素的文化理念,以一部新的“天桥演艺区”的规划蓝图,给了人们以鼓舞和希望,而消失了踪影多年的老天桥的复现,已是指日可待了。

20121213

 

(发表于《文汇雅聚》2013年春分号,文汇出版社20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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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老天桥 俗文化 文化遗产

刘锡诚的博客 引用 删除 边缘人   /   2013-05-04 21:45:24
原帖由陶立璠于2013-05-04 20:17:22发表
刘兄是不是过于乐观了。


谢陶兄。发牢骚的那一段我自己删掉了。
从田野到书斋——陶立璠空间 引用 删除 陶立璠   /   2013-05-04 20:17:22
刘兄是不是过于乐观了。
刘锡诚的博客 引用 删除 边缘人   /   2013-05-04 16:10:19
原帖由黄景春于2013-05-04 08:51:40发表

谢谢景春!
黄景春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黄景春   /   2013-05-04 08:5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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