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文人多自谦,戒浮燥,胸怀平常之心,甘为边缘人。粗茶淡饭,布衣裘褐,倒可以冷眼洞察社会,静观人生百态,写出多少能够传世的作品来。——录自随笔《边缘人》(1998)

旧作:黄河晚唱(民间文艺学家田兵的另一面)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1-12-08 09:35:08 / 个人分类:艺文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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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晚唱

--田兵与诗

 

  曾经以写政治抒情诗和长篇叙事诗知名的诗人田兵,如今已进入了髦耋之年。卸掉了行政工作的担子后,又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以作旧体诗寄寓自己的情怀为乐事。与他谈起文学来,他的心中依然涌动着一种按耐不住的青春的激情,仿佛还是那个60年前从沂蒙山区奔赴延安的文学青年。

 

  出产美酒的兰陵,曾经给了他率真的性格和诗歌的灵性。几十年的飘泊和磨难,并没有改变他那耿直的脾性和浓重的乡情。他的一生中干过许多行当,跟着范筑先将军打过仗,当过民运工作队长和宣传科长,在杨勇将军手下当过随军记者,随刘邓大军转战鲁西南,在边区文联干过文艺工作。在革命战争年代,经历过三灾六难而侥幸地活了下来。建国后,在运动中也曾受到过不公正的对待。60年代之后,就一直呆在贵州,三十年来与少数民族文化事业结下了不解之缘。从和他的交谈中,我分明感觉到,他一生中走过那么多的河流、跨过那么多的山,到头来,唯一令他刻骨铭心、无悔无怨的,却原来还是在老年时得以实现的少年时代的文学梦。

 

  我不是田兵的同代人,又没有对他的生平创作作过认真深入的调查与研究。只是由于近十年来与他接触较多,欣赏他的为人,才看他写的东西和别人写他的东西。从只鳞片爪的材料中得知,在走向文坛的初期,田兵喜欢写些抒发个人情怀的散文,但由于时局和战争的感染与锤炼,很快他便转而成为把报告诗当做斗争武器,杀向敌人的革命诗人中的一个。尽管我们在今天看来,政治的口号、直白的语言和浅露的思想,成为战争时期流行的街头诗、报告诗的致命弱点,但由于街头诗、报告诗是应了如火如荼的革命战争的需要而产生的,因而自然成为那个特殊的历史时代的一种无法替代的文学样式。从唯美主义的立场来评价甚至否定街头诗、报告诗或类似报告诗,显然不是客观的、历史的态度。我读他的报告诗,依然兴味昂然,依然热血沸腾。血与火的厮杀,情与仇的较量,生与死的呼唤,个人与国家的命运,都浓缩在那些短小而犀利的篇幅里。由于环境的关系,他那时的诗作,保留下来的数量不多,大多随写随发,随发随丢,许多都在行军和转移中佚亡了。有时甚至偶尔在什么书页中发现一两首那个年代的诗稿,就喜欢得什么似的,似乎真地年轻了许多。可贵的是,不管环境怎样困难怎样险恶,他毕竟还是把自己喜爱的一部分诗作保留了下来。

 

  人间的真情,深藏在诗人的心田里,闪现在诗人的诗行间。他在战争年代写的抒情诗,特别是政治抒情诗,留下来的篇章不算少。这些抒情诗是他情感的结晶,是他精神的寄托,是他对人生的颂歌,也是他对死者的挽词。他把能收集到的抒情诗,分“平原散歌”和“昆吾的秋天”两辑,编入了1991年出版的《田兵诗集》(二)里。收集在这部诗集中的有些作品,不仅仅是历史的珍贵记录,而且至今具有令人怦然心动、灵魂颤悸的艺术感染力。《我们的女战士》这样向读者述说:

 

   一个说:

  那一年

  清漳河的流水

  飘荡着太行的春天。

  杨柳岸走齐了女儿的队伍,

  把历史上的枷锁,

  一火烧完。

  抗日的功劳簿上,

  写着她们的战绩;

  狼梯顶上的禾苗里,

  也洒着女儿们的血汗。



     一个说:那一年

  汾河的春风

  吹拂着漫野的麦田。

  小燕儿从南来,

  大燕儿往北返。

  一个对落在梁上,

  一个对栖在河滩。

  就在那样温暖的时候,

  我的爱人

  在炮火里走上前线。……



     她们象暴风雨中的海燕,

  从太行山六月的天空里

  飞掠到平原。

  她们象播撒幸福的六翼神,

  把太行的春色

  向东天洒遍。

  微山湖上的风雨

  洗亮了她们智慧的眼;

  梁山泊崖的周旋

  丰富了她们杀敌的经验。……



诗人运用农民所熟悉的、经过提炼的语言和神话形象,把一群从普通农家女成长起来的革命女战士的心灵和情操,浓缩地、有滋有味地揭示出来了。诗人用诗的语言说:“把历史上的枷锁/一把火烧完。”我们从社会政治学的语言说,中国农村妇女走进革命队伍,的确是中国妇女运动史上的一个大的转折。田兵还有几首诗是写女战友和女战士的,写得都感情真挚、笔触细密。如《抗日联军的高丽女儿》,写一队抗日联军中的朝鲜女兵,在战斗炽烈时,为争夺人间的自由,在革命的紧急时刻,甚至把自己背上背着的婴儿也毫不犹豫地丢到了江里。姑娘们承受了巨大的牺牲。“红的血/象红色的玫瑰,/盛开在图门江旁。”女战士们的鲜血染红了古老的雪原,象一朵红色的玫瑰。这形象真美。这想象真独特。是匠心独运的产物。田兵对革命队伍中的文艺战士也怀着特殊的感情。被文学评论家们重视的《遥祭丁芬同志》就是祭献战死疆场的文艺战士、战友丁芬同志的。诗人唱道:你“象一枚冲锋号,/从汉江畔到黄河边; /为赴民族的灾难, /你渡过了万水千山, /把为自由而战的歌声, /唱满了这广阔的平原。”一个歌手,一个诗人,他首先是一个战士,他的歌声就是射向敌人胸膛的子弹。

 

  对于一个诗人来说,他的某些诗固然可以成为某个历史事件的记录,但更主要的,是在这某个历史事件的叙述中所蕴藏着的他的心路历程。他曾因叛徒的出卖而被关进过敌人的监狱,后经党的营救才得以出狱。继而在一次战斗中被俘,又被关进敌人的监狱,这次却是他和战友一起组织越狱逃出。一个革命战士的英勇不屈的灵魂和高风亮节,熔铸在他事后所写的诗里。这样的诗,你可以挑剔其中的诗句还有些粗糙,有欠精细地锤炼,但谁都无法否认,它们是由诗人的殷红的血液凝聚而成的。作为范筑先将军的秘书,他在将军英勇殉国九年之后,来到聊城郊外的将军墓前,写下了《范筑先将军墓前》,呕歌将军的伟大风范:“我……坐守在司令部里,/午间聊城完全陷落了,/猛烈的巷战一直搏斗到黑夜,/街上淌着人血,/房檐上淌着人血,/就在那天晚上,/你举枪对着自己的胸膛,/三呼祖国万岁,/和人们长远地告别了。”由于叛徒的出卖,聊城陷落了,也导致了范将军的自刎。这是一个历史的悲剧。范筑先“象一只民族的老牛”,他没有完成耕作大地的重任,由共产党完成了。他作于1947年的长篇叙事诗《二出陇海》反映了刘邓大军强渡黄河、二出陇海的战略壮举,被评家称为战争时期的一篇“诗报告”。

 

  在本世纪50-60年代之前,即南方的良渚文化、北方的红山文化等发掘之前,学术界一向把黄河流域作为中华民族的摇篮来看待的。不少诗人把自己的歌声献给了黄河。黄河魂是民族魂。光未然和冼星海合作的《黄水谣》成为整个抗战时期民族的心声。田兵是黄河的儿女,他对黄河充满了深情。他的好多首诗作,都是以黄河两岸的人民的斗争生活为题材的。他把自己对黄河的情,倾注到他的抒情主人公和叙事主人公身上,用以体现他对黄河、对中华民族的不了之缘。他也写过一首诗叫《黄水谣》,从花园口炸黄河堤起,历数反动派利用黄河之水来为害河南人民,以达到扑灭中原革命的之火的种种罪恶。“多少悲歌在里头”,“多少热血逐水流”。黄河过去是民族的象征,现在仍然是民族的象征。田兵对这古老的象征加进了自己的理解。

 

  作为田兵代表作的长篇叙事诗《黄河浪头》(作于1951-57年)也是写黄河儿女的。在新时期,军事译文出版社于1987年编辑出版的《黄河春秋·刘邓大军征战记文学编》(三)中加以选录。这部长篇叙事诗取材于冀鲁豫人民支援刘邓大军作战和建国初期两岸人民治理黄河的惊天动地的伟业,塑造了田水牛和李莎英两个青年人的形象,描写了两岸人民的苦难与欢乐。作者采用古典诗和民歌体相结合的形式所创作的这首叙事长诗,无论在题材和意境的提炼上,还是在艺术形式的探索上,都有创意,记得鲁煤先生曾在《诗刊》上发表文章作了独到而中肯的评价,在中国现代诗歌史上应占有自己的地位。

 

                     1994年4月3日

(发表《光明日报》1994511日;又《文艺界通讯》1994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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