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文人多自谦,戒浮燥,胸怀平常之心,甘为边缘人。粗茶淡饭,布衣裘褐,倒可以冷眼洞察社会,静观人生百态,写出多少能够传世的作品来。——录自随笔《边缘人》(1998)

余未人:发现英雄史诗《亚鲁王》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1-01-15 13:57:39 / 个人分类:遗产保护

发现苗族英雄史诗《亚鲁王》
http://www.cflac.org.cn    2009-09-15    作者:余未人    来源:中国艺术

   英雄史诗是人类文明较早期的产物。进入20世纪以来,经过民族人类学民间文学各路专家的反复梳理,我国大地上各民族的英雄史诗纷纷进入学者视线,他们搜集整理出版并做了研究。而贵州麻山地区地处边远、交通闭塞,苗族在丧葬活动中唱诵的苗族英雄史诗《亚鲁王》,从来没有唱出过贫瘠的麻山,更没有进入文化的视野;终于,它在2009年麻山地区紫云县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中被发现。

    苗族通史、迁徙史中关于苗族是如何从长江中下游、黄河下游迁徙到贵州,又如何征战定居开发的,描述极为简略。英雄史诗《亚鲁王》填补了两千多年前这段苗族口述历史的空白。在贵阳、安顺等说西部方言的苗族支系中,都有关于蚩尤的后代“杨鲁”(“牙鲁”)的传说

    “亚鲁王”与“杨鲁”“牙鲁”是同一个人,“亚”“杨”“牙”都不是姓氏,而是祖先的意思。这次在紫云县发现的《亚鲁王》英雄史诗有26000行,是极为完整的传唱。《亚鲁王》描述到,苗族部落在两千多年前的先秦时期曾经生活在东方,在部族战争中,亚鲁王带领苗人进行了悲壮惨烈的征战,失败后又艰难迁徙到贵州高原。史诗对亚鲁王之前的17代王,每一代都作了简略的、约300行的描述,史诗着力描述的是两次大的战役。

    亚鲁王是这支苗族的第十八代王,是一个具有神性的苗人首领。他从小以商人身份被派到其他部落去接受一个苗王所应当具备的各种技艺、文化,逐渐成长为一个精通巫术及其所蕴含的天文地理、冶炼等知识的奇人。在生活上,他享有普通苗人不可能享有的王族待遇,他有7个妻子和几十个儿子。而其中的14个儿子都继承了他的骁勇并与他一样毕生征战。这种描述,是历史上没有文字的苗人对自己历史最忠实的记录。史诗涉及到400余个古苗语地名,20余个古战场。这是最珍贵的、活在苗人心中的历史。它保留了大量的在如今苗语中已经消失的古词古语。

    像亚鲁王这样具有王族血统、气质与能耐的英雄,在与部族、异族的血战中,以超人的勇敢和智慧,创造了许多神话般的胜利,但亚鲁王也没能摆脱他的先辈“开创——战争——失败——迁徙”的悲壮命运。他们初到贵州时,曾经聚居在自然条件相对较好的贵阳、安顺等地,但战败后只有率领属下迁往贵州麻山这样耕地极为稀少、水源缺乏的石山区,这是一个漫长而艰苦卓绝的过程。

    麻山地区有25个乡镇,18万人口,而会唱《亚鲁王》的歌师,每个村寨大约都有四五人,据当地估算,歌师总数约达3000人。对《亚鲁王》的唱诵是极其庄重的。唱诵之前,死者家族、一个村落,甚至一个地域内的歌师都会前来举行仪式。歌师要着传统的长衫,头戴饰有红色“狮子毛”的“冬帽”。一位歌师的唱诵,就是在接受众歌师检审,唱诵内容如有重大失误,此歌师的资格会当场被取消。这种神圣严格的唱诵古规,使得《亚鲁王》的传承历经数代而主干完整,同时也让《亚鲁王》的传承大受限制。《亚鲁王》的唱诵,过去能持续几天几夜,但随着现代丧葬仪式的简化,如今大多只唱一夜了。

    在唱诵《亚鲁王》的葬礼上,有一个令人惊心动魄的“砍马”习俗,现已不多见。砍马师在进行古雅庄重的仪式后,要将战马作为牺牲,一刀一刀地砍死,不能一蹴而就,过程长达半个小时。祖灵的铜鼓,一直轰鸣着悲怆的鼓音,直到马体被砍得鲜血淋漓惨不忍睹轰然倒地。神圣的铜鼓音伴随战马升天,鼓心的太阳纹被击得铮亮。据说,砍马是让后辈铭记亚鲁王当年一次次的战役都历经死亡的考验,就像这匹英雄而苦难的战马一样。那一残酷血腥的场面,足以让人刻骨铭心。

    《亚鲁王》是一部语言古朴典雅的散文体的英雄史诗。在葬礼的传唱中,内容不断丰富,结构不断变化。当年的英雄不是一个道德的概念,更多的是指能够带领部族艰难求生、建功立业的人。英雄史诗对亚鲁王的描述既有英雄过人的勇猛、智谋,也有他的不当、失误,人物形象生动诡异。史诗有浩大的战争场面,具有巫幻魔力的想象,众多的人物,上天入地无拘无束。这部宏大的英雄史诗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其文学价值值得深入研究。

    民间故事、歌谣、史诗等的构成是多元的,每一个传播者都有可能将自己的意识融入自己所传播的作品之中,这是感性多于理性的,因而,对作品的连贯性、完整性不能苛求。相反,特别完整、工整的作品极有可能是经过了文人的加工。这种加工,常常是把不同支系的内容杂糅在一起,忽略了家族、支系、地域的差异而形成的文人化的作品,这在20世纪我们所做的民间文学搜集整理工作中屡见不鲜,甚至一些有名的、获过大奖的作品,也未能脱其窠臼。

    我想,在21世纪的今天,我们对亚鲁王的各家族、村寨、地域的各种传唱内容和方式进行实录时,必须遵照民间文学的规律进行。比如,紫云县的一位老民间文化工作者,1980年代在他的家乡四大寨搜集的关于“牙鲁”的传唱,那个牙鲁就是一个占强、不守信誉、抢夺弟弟地盘、最后被两位弟弟打败并赶跑的形象。而牙鲁在临终前,始终不忘子孙后代的兴旺,定下了婚姻的规则,让苗人得以繁衍不息并至今遵循。由这些情节,足见得牙鲁性格的复杂性。四大寨也是紫云县这次搜集《亚鲁王》英雄史诗的重点地区之一,每次搜集的内容是有矛盾的,但它们都是一个人物的不同传说,体现了英雄在后人眼里的不同侧面。对亚鲁王真实的记录,不能把他加工成为理想化的“平面人物”。苗人英雄史诗中的这种复杂的审美观、价值观,尤其值得今人重视和思索。


转者按:以往苗族只发现和记录过若干古歌(古老歌),而没有发现英雄史诗。这次,由地方干部发现和正在记录的《亚鲁王》,如真的属于英雄史诗,笔者认为,那应当是一个重要发现。这也本不奇怪,学者们知道得多的是黔东南、黔南一些开化和发达地区,而像麻江这样交通不便、语言复杂的县份,是很少有文化人、学者涉足的。女作家余未人及时把麻江的事情扶植和报道出来,关注民间;冯骥才闻讯后立即调兵遣将赶赴麻江,表现出文化人的民族责任心,可谓民间文艺界之大幸。向他们致敬!——刘锡诚  2009年9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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