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澄清几个混淆和误会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4-03-25 19:16:31

窟鬼先生在西山修炼多时,终于使出了连环十八掌。他前几日说“孤军奋战”,殊不知身后有沉默的大多数,随时可能成为他的“援军前来”。倒是俺们“吕、户二老”,早知道自己不过是前朝遗老——此间余两卒,荷戟独彷徨——所以也早就断了救兵的念想,只能使出被窟鬼先生一眼识破的“组合拳”,互为呼应。虽然俺们齐心协力,却不曾“同仇敌忾”,因为俺们只是把窟鬼先生当作难得的对方辩友,而且无论窟鬼先生说了什么,俺都感谢他的问难给俺们再次说明并澄清自己的想法提供了机会。

这一次,窟鬼先生封吕、户二“老”的深意似乎已经明了:不仅俺们人已经“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而且想法更“老”、更“过时”,所以窟鬼先生接连发问:

我至少知道尼采说上帝死了,福柯说人死了,巴特说作者死了,福山说历史终结了。知道上面这些哲学界的死鬼至少要比康德、赫尔德年轻的多得多,离我们要相对晚近一些。(户老按:俺不知道窟鬼先生此处是什么逻辑?“年轻的多得多,离我们要相对晚近一些”是“我们”必须和必然要选择和认同他们的哲学的理由吗?)

康德会如何说服尼采的徒子徒孙们不要放弃作为信念和知识形态的的观念?您推重的所谓人的本性”“理性与自由等所谓康德的思想在他身前死后的哲学史(尤其是二十世纪以来的哲学史)上不是一直被大大地质疑了吗?既然您也认为,今天,信奉休谟怀疑论的后现代诸公肯定要比信奉康德先验论的现代遗老不知多多少,既然尼采之后的西哲们与康德以及新康德主义者们深康[]交流也不少见。(户老按:这个问题虽然问吕老,也适用于俺,不过俺知道真理并不取决于人数的多寡)

请问吕、户二老,已死,岂可独活?户老还在为民俗铮铮争辩岂不是有恍若隔世、年代倒错的感觉吗?(户老按:俺将在下一个帖子中部分地回答这个问题)

“吕、户二老”代表的(前)现代哲学与窟鬼先生代表的后现代哲学之战,也许是又一次“古今大战秦俑情”或关公战秦琼”吧?不过,这里先澄清几个问题。

1)俺在《谁的后现代?》一贴中简单分析了后现代在西方传统中的“渊源”并且特别强调,“俺非常欣赏后现代的怀疑精神,它在中国无疑有摧古拉朽的作用,能够弥补中国传统缺乏怀疑、不许怀疑的缺憾”,“俺不反对别人弄后现代(干俺何事?),只是提醒大家尽量减少误读和误植”。换言之,俺反对中国弄后现代者的“时代”误植以及对西方后现代的误读和误解,并没有一概否认和反对后现代,更没有否认西方后现代对西方现代性的解构、反思和怀疑(在西方传统内)的贡献与合理性。不知窟鬼先生如何从俺的文字“背后”看出了如下意思:

简单地否定后现代思潮(这是我从二老的文字背后看出来的)是否显得不那么理性化呀?

不仅俺自己,连“吕老”也没有简单地否定后现代,所以他才说:“要在价值立场和工具方法这两个方面真正理解后现代,中国学者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不能满足于学得一点皮毛。这里有“简单地否定”的意思乎?

2)俺在《民俗学为什么要“绕道”谈哲学和普世价值》一贴中写道:

俺认为,学者的主要任务是生产知识和观念,所以,窟鬼先生问:“我们既然想要贡献社会,何不学习卢作孚、晏阳初、梁漱溟等人的作为呢?”俺虽然对晏阳初等前辈十分敬佩,但也认为,学者固然可以像他们那样直接投入“实践”,更可以立足本职,用知识和观念的生产来“改造”世界,因为知识和观念的生产也是一种实践,而且好知识和好观念付诸实践之后对世界的改变要大得多…

显然,俺这里并没有涉及对梁氏等前辈有无理论的判断,不知窟鬼先生如何从中看出“户老好像认为梁氏没有相应的理论,只有实践,若果如此,大谬矣

接下来,窟鬼先生又写道:因为梁漱溟等人已经在几十年前就提出了非常先进的理论架构,并身体力行地把这些理论架构付诸实施,而我们反而只有一些坐在书斋里构架的、西化严重的理论模型。怎么可能有超出先儒的成就出来呢?更何况,以梁氏之能干都失败了,何况我等?”这段话中有一些令俺困惑之处:“非常先进的理论架构”先进在哪里?到底是这种“非常先进的理论架构”本身失败了还是这种“非常先进的理论架构”付诸实践就失败了?而且,这样“非常先进的理论架构”加上如此能干的人又失败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梁氏失败了,我等就一定不能“成功”?

应该承认,俺并没有读过梁漱溟等人的“理论架构”,因而俺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其“理论架构”的有无,也没有资格判定它们是否“非常先进”。俺不知道能否这样理解窟鬼先生的意思:一、“一些坐在书斋里构架的、西化严重的理论模型”不可能超过既有“非常先进的理论架构”又能付诸实践的“先儒的成就”;二、“梁氏之能干都失败了,何况我等?”的意思是“我等”再不可能比梁氏更能干吗?如果这个“我等”是指尚能饭否的“吕、户二老”,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俺们本来也没有奢望超过梁氏,但若指窟鬼先生及其身后的绝大多数年轻人,那岂不是过于悲观也不符合事实了?不要忘了历史的规律: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况且,俺猜测,无论梁氏的理论架构是否“非常先进”,他也并非没有受“西化严重的理论模式”影响。况且,窟鬼先生一向主张向西方先进理论学习并且身体力行——“我可能太过于想念欧洲同行而轻视我们国内的同行了”——然而竟用“西化严重”这样令俺这个老冬烘都咋舌的字眼,实在令俺惊诧莫名。遍观近代以来中国的所谓理论模式和各种主义,哪一个原本不是“西化严重的”西方理论?退一步说,即便前人能干得不得了,理论架构先进得不行,无论他们是成是败,也并不能推出结论说,后人(请把尚能饭否的“吕、户二老”排除在外)就一定不能超过他或者就一定要再失败。至少江山代有才人出,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再说了,即便是坐在书斋里构架的、西化严重的理论模型”,也并不一定就比所谓理论加实践的“非常先进的理论架构”更无效、更容易“失败”,康德理论在欧美的实践效果就是明证。霍姆斯的话已经说出了这个至少在西方已被公认的事实。

3)尽管“吕、户二老”已经反复声明,但窟鬼先生的表述中仍然有一些不得不澄清的混淆和误会。比如:

语言学转向之后的思想界讨论的问题是意义meanings而非价值values

换句话说,国际民俗学界目前流行的问题意识是意义而不是普世价值。既然民俗学是国际性的学科,中国民俗学家们当然不能对这一国际普遍流行的问题意识不闻不问。换句话说,中国的民俗学家在提倡普世价值的时候应该先行批判意义问题如何不应该是中国民俗学的问题意识

俺看不明白的地方是:“吕、户二老”主张普世价值不假,但是,主张和肯定一个东西并不等于反对和否定另一个东西,除非这两个东西是对立和矛盾的关系。俺认为,意义和价值可以并行不悖,也可以互有交叉,不一定非此即彼。“吕老”在一系列发表和未发表的文章中都主张中国民俗学既要重视“性质世界”也要重视“意义世界”甚至从前者转向后者(例如,《民间文学—民俗学研究中的“性质世界”、意义世界”与“生活世界”——重新解读〈歌谣〉周刊的两个目的》)。“吕老”在前贴中还说:“我的选择只是出于我个人的学术兴奋点,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意识,和选择他自己所钟爱的理论方法的任意的自由。以此,德国古典哲学和文化研究日常生活研究’,可以在不同的人手中各自成为民俗学的价值研究和事实研究的杀手锏”。

俺的文章和书也是主张意义和价值并举,此处不赘。

 4)窟鬼先生说:

既然所有学术界(尤其是以融汇百家之长的文化研究日常生活研究为代表)都在讨论意义以及意义被建构的方式,那么,中国民俗学反而要退出到18世纪的康德的普世价值的讨论中去吗?

他们想当然地忽略了整个二十世纪的西方哲学史,轻视了国际同仁对这些哲学界提供的元理论进行消化后转化的一般理论(比如表演理论)。

俺不敢断言是否“所有学术界”都在“讨论‘意义’以及‘意义被建构的方式’,但是,俺知道,1)俺们从来没有认为讨论了普世价值就不能讨论或者过问意义问题;2)对“‘意义’以及‘意义被建构的方式’”问题讨论得最深刻的著作是胡塞尔的《逻辑研究》,也可以说这本书是西方当代意义问题的灵感源;3)普世价值不能与意义无关。

即便“所有学术界”都在研究意义问题,这就能够成为俺们不应该讨论普世价值而跟随“主流”的理由吗?

窟鬼先生说俺“轻视”了民俗学的“一般理论”(尽管在已经完成的书稿中,俺对表演理论和语境等问题也已提出不同的看法)并且“想当然地忽略了整个二十世纪的西方哲学史”(尽管俺涉及的马丁布伯、胡塞尔、海德格尔、伽达默尔等,不知道算不算二十世纪的哲学家?),这些在一定程度上都是事实,但要说“吕、户二老”是“想当然地”这么做的,那可就非也。人总是容易干啥吆喝啥,容易认为自己弄的东西就无比重要。但是,“吕、户二老”却主要不是这样,而是想避免单纯个人的主观判断,寻求客观的公识。以康德为例。他在哲学界的重要性已经不需要争论。从康德开始,西方哲学的风格由业余转向专业,而且他对人的问题的研究开启了新时代并且不断启发着后代哲学家,这一点窟鬼先生也是承认的:

18世纪以前,并不存在。正是因为康德的哲学贡献,19世纪的现代思想中,成为了认知主体和理解主体。出现了,他接管了符号表征的任务,他成为世界的认知者、理解者、揭露者,他既是知识的客体,又是认知的主体。总之,人的科学19世纪现代知识型的产物,其中,康德的思想与有力焉!康德的基本问题是人是什么?这个问题贯穿着19世纪的思想,它导致了经验超验的困惑,导致了人类学(康德意义上的)的漫长的沉睡和现代哲学的构型。
  正因如此,日本学者安倍能成才说:康德是一个蓄水池,前两千年的水都流进了这个池中,后来的水又都是从这个池中流出去的。”中国的康德专家郑昕也说过,穿过康德可能有好哲学,而绕过康德只能有坏哲学。当然,只有这些名人名言并不能说明问题。从学术谱系和逻辑层面上来看,从近代启蒙运动到整个20世纪,在哲学的每个角落,都能听到康德思想的足音。西方现代哲学的两大支流——科学主义与人本主义都源于康德,其问题意识也是如此。康德对理性能力的清晰限定和划分为近代以来欧美的学科建制和政治体制建制也奠定了基础。哲学界的公识是,不懂康德,就不懂现代西方哲学。

由此可见,窟鬼先生说尽管在有意无意之间,吕、户二老都极端地强调了康德哲学的极权地位”并非公允之论。首先,“吕、户二老”只不过通过自己的阅读和学习经验认同了哲学界已经公认的一个“常识”;其次,说康德哲学深刻、重要不等于给他赋予“极权”。相反,康德哲学自从诞生起到现在,一直是人们批判和学习的靶子,而且被批判是康德影响后人的重要方式,批判康德也是“穿过”康德的重要方式。

俺仍然不能明白的是,既然窟鬼先生认为康德已经属于过去时了,现在的康德早就是被后现代踩在脚下的“死鬼”了。那么,为什么还认为康德哲学有“极权”地位呢?谁能赋予康德哲学以“极权”地位,是“吕、户二老”还是康德本人,还是窟鬼先生?

“吕、户二老”之所以还要让“借尸还魂”,理由其实并不复杂,就是缺啥补啥。俺们认为,康德以及德国古典哲学讨论民主、自由、平等之类的现代价值讨论得最清晰、最彻底,所以,俺们不是“想当然地”而是有意识地、自觉地、主动地和理性地想把康德哲学引入民俗学的理论之中,用它来帮助我们思考学科的基础问题和普遍问题。窟鬼先生的强烈反对恰恰表明,对于中国社会和中国民俗学而言,普世价值远不是已经建立起来并且有了共识的一成不变的“永恒”真理,康德哲学也在中国学术界并没有“极权”地位,所以才仍然需要讨论和研究。

“吕、户二老”的意思无他,正是窟鬼先生一眼就看出的,俺们不是“自了汉”,俺们看见了好东西不想独自享用——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而是想与有心人分享,正如吕老在帖子中所言,“我当然也希望能够把康德的思想应用到民俗学中,所以我才和晓辉开论坛与大家分享我们的体会,倒真是不愿意给学界同人造成横空出世’‘泰山压顶的心理压力。”俺在帖子里也已经絮叨过,所谓分享,并非强人所难,而是自觉自愿。

5)窟鬼先生说,由于“在汉语里,‘公’与‘共’的差别何在?”,所以他不喜欢“公识”与“共识”的说法:

建议使用元理论一般理论取代它,所谓元理论(meta-theory,即关于理论的理论,即一般理论背后的沉默假定。从学术史的角度来说,哲学与一般人文与社会科学之间是声气相应”“相辅相成的关系:哲学的元理论会在各具体学科的一般理论中产生回响;反过来,一般理论也是在特定的元理论的前提下被创造出来的,并且会反激元理论的创造与发展。总之,任何一般理论中都渗透着元理论的精神,正像一张纸的正反面一样。
   
应该说,吕、户二老是在元理论以及相应方法论的层面上进行工作的。与他们俩不一样,大多数民俗学家并不专门从事元理论的研究。但是,不能因此就判断大部分民俗学家没有元理论,尽管某结[]民俗学家对自己的元理论没有自觉的认识。

俺不知道这段话的意思怎么理解:“吕、户二老”有“元理论”,而“大部分民俗学家并不专门从事‘元理论’的研究”也有‘元理论’,所以呢?这些“元理论”都是平等的、等值的?还是“吕、户二老”的“元理论”没有资格、无甚高明也不能批评别的“元理论”?

显然,无论吕、户二位如何为大家的研究工作提供了理论的合法性,但是,当他们挥舞着康德的理论大棒发表言论时,一种话语的霸权就出现了。这个霸权也许无关乎吕、户二位主体,而是内在于元理论自身当中的。更进一层,我们可以推想一下,如果这个霸权话语被用来衡量尼采与福柯的话语体系之下所产生的一般理论与相应的经验研究,会出现什么结果呢?大概不外乎是关公战秦琼吧。

俺想不明白的是:窟鬼先生一方面似乎并没有否认“吕、户二老”“为大家的研究工作提供了理论的合法性”,但另一方面又认为俺们是“话语霸权”。何以谈论已然成为“遗老”的康德哲学就成了“话语霸权”,而谈论后现代的主流话语反而就不是“话语霸权”?两个遗老谈论已经被后现代“弃之如敝屣”的康德就成了挥舞“康德的理论大棒”,为什么眼下流行的“尼采与福柯的话语体系”就不是“大棒”呢?具有怀疑精神和反思精神的中国后现代为什么不反思一下自己呢?

窟鬼先生一登坛就把“吕、户二老”封为“真正是中国民俗学界的在世佛。所谓在世佛,乃是自我觉悟而不舍众生、住世度人者也。可是一旦俺们提出主张后,窟鬼先生就断然拒绝,而且反问道:“关键的问题是,民俗学家需不需要像吕、户二位一样,专门从事元理论的研究工作,然后站在元理论的云端对着应用一般理论的民俗实践者指手划脚?”。俺搞不清楚究竟该把窟鬼先生前后矛盾的哪个说法当真:封俺们为(俺们并不接受的)“在世佛”是真,还是质问或反对俺们“站在‘元理论’的云端”指手划脚”是真?即使窟鬼先生不认可“吕、户二老”专门做的“元理论”,但似乎并不否认“元理论”本身的位置(“云端”),而且认为“霸权”是“内在于‘元理论’自身当中的”。既然有高低之分,既然“霸权”是“内在于‘元理论’自身当中的”,那么,即使“吕、户二老”的元理论不够格,但是,按照窟鬼先生上文的逻辑,只要是“元理论”,就可能站在“云端”,就难免对“一般理论”行使“霸权”和“指手划脚”吧?“吕、户二老”既不能呼风唤雨也不可能一言九鼎,这难道不是恰恰说明俺们并没有窟鬼先生许诺给俺们的“霸权”吗?

无论中国民俗学需不需要,“吕、户二老”仍将坚持自己的爱好和方向,因为俺们认为正确的就会坚持做下去。俺们当然希望有人能够理解俺们的想法并且一起思考问题,但俺们并不抱不切实际的奢望。

至于俺们的想法和理由,将在下一个帖子里进一步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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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晓辉的2014 引用 删除 户晓辉   /   2014-03-26 10:53:58
谢谢宁锐老师的鼓励
一笑堂 引用 删除 宁锐   /   2014-03-26 08:29:02
无论中国民俗学需不需要,“吕、户二老”仍将坚持自己的爱好和方向,因为俺们认为正确的就会坚持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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