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胜衣:重新接过先人的花柱【转】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9-02-15 21:52:54 / 个人分类:资料档

沈胜衣:重新接过先人的花柱【转】

  这是在《南方周末报》网站上读到的沈胜衣先生关于《古代艺术仪式》一书的书评,这是胜衣先生第二个关于这本书的书评了,第一个发表于《北京晚报》。《古代艺术与仪式》,很老的一本学术书,只是薄薄的一本小册子,在其作者本邦,也许早已被人淡忘,其中又没有涉及任何眼下时兴的话题,却引得胜衣先生如此再三致意、妙笔评鉴(而我跟胜衣先生素无来往),我作为这本书的译者,知道自己的功夫没有白费,自觉欣慰,可能果真如胜衣先生所言,这本书触动了他的心事,让他体会到了某种大欢喜。
  有人说,读书如同阅人,一本书在等待它的读者,如同一个满怀旖旎的人,独上西楼,望断残阳,兀自等待着一个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的知己,前来,打开书的封面,消受那满襟盈怀的红尘故事,“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
  那位剑桥女史哈里森,当年该不会想到,自己能够在数十年后,在遥远的东方,得到一位如岭南沈胜衣这样的知音吧。
  
  重新接过先人的花柱
  
  沈胜衣
  
  □自由撰搞人,广东东莞
  
  古语云“开卷有益”,这话在网络化时代别有意味:网上订书便捷便宜,却也容易隔山买牛,买错或错过;实体书店则有徜徉翻阅、当面相晤的好处,可以即场开卷以定取舍,所以逛书肆仍是不可取代的。个人最新的一个例子,是英国女学者简·艾伦·哈里森的《古代艺术与仪式》(刘宗迪译。三联书店,“文化生活译丛”,2008年9月一版),这个书名朴实、安静得毫不起眼,乃至有点学院气与专业化,如果不是在书店里随手翻开,不会知道原来那么合心。
  
  首先,它虽然是神话———仪式学说的入门性和概论性读物,但大部分内容是关于我心仪的古希腊。哈里森是西方古典学的里程碑式人物,“她率先运用现代考古学的发现结合古典文献解释古希腊宗教、艺术和神话,开辟了古典学研究的全新范式”。她才华横溢,学识渊博,著述宏富,影响深远,但本书是其专业学术论著之外、面对一般知识大众的学术随笔,追本溯源地探究了古希腊的庆典、神话和美术,同时,“也用叙事化的笔调,向读者展现了古希腊多姿多彩、风情万种的宗教和风俗文化”。(《译序》)
  
  其次,更令我惊喜的是,原来作者和此书在中国学界颇有前缘来历,是早经周作人推许介绍并亲自翻译过的。《译序》特别指出这一点,书后还附录了周作人《希腊神话一》一文。诚如译者所言,他翻译这本书,是在“重续文脉”;而介绍前贤的译介情况和附录文章,这样的细节处理也是一种学术史的接续,见出译者、责任编辑和出版社的一份诚意,值得赞许。
  
  说起来,我以前也留意过哈里森在周作人著译中一再出现,只因译名不同一时没想起来。得书后再略为检读一下周作人关于古希腊的文字,发现两人的因缘真的颇深:
  
  早在《古代艺术与仪式》出版的1913年,周作人就读到了原著,赞赏该书在学术界带来“新鲜的空气”。1924年,他依据“哈利孙女士的《希腊宗教研究导言》”等资料,撰写了《舍伦(按:今通译塞壬)的故事》。1925年到1927年,他三次翻译了哈利孙《希腊神话》的《引言》和《论鬼脸》、《论山母》等章节发表,并在附记中简介作者,称赞此书“说的很得要领”,“是我的爱读书之一”等。1934年,他撰长文《希腊神话一》、《希腊神话二》,都谈到“哈理孙女士”,前一篇更是专门介绍,里面提到最初的结缘(《古代艺术与仪式》),文中穿插了对其他著作的片段翻译,特别是哈理孙自传中谈老年心境的几段,让他感到“很喜欢”。另外,据他后来撰的《亚坡罗陀洛斯〈希腊神话〉引言》一文提到,他在1937、1938年间曾译出“哈利孙女士《希腊神话论》”五万余言。到1944年,他撰总括性的回顾长文《我的杂学》和《希腊之余光》,又分别作了评介、引述,并说:“我从哈理孙女士的著书得悉希腊神话的意义,实为大幸,只恨未能尽力介绍。”至于其他文章中的不点名引用(如《希腊闲话》),就更难以统计了。
  
  周作人在二十年间反复向国人推介的哈里森著述观点,最重要的一点是:古希腊人的爱美、其艺术之美,是因为美术家与诗人清除了宗教中的恐怖元素(用周作人的转述是:“希腊民族不是受祭司支配而是受诗人支配的,结果便由他们把那些都修造成为美的影像了”),净化了野蛮、愚昧和丑恶,使“宗教不但无力为恶,而且还有积极的为善的能力了。”从而,“希腊精神避开了恐怖与愤怒而转向和平与友爱”。———我感到,这是与周作人的思想相通,于其心有戚戚焉的。他推许哈里森乃至推崇古希腊,并不仅仅是出于神话研究等学术和文学的考量,而是大有针对国民性的入世意义。
  
  回到这本《古代艺术与仪式》,周作人和今译者刘宗迪没有夸大,写得实在很好。
  
  从小处说起。译者指出,本书介绍的古希腊文化背景,“尤其是她所刻意再现的古希腊春天庆典和酒神祭典的狂欢光景,更令人情不自禁地流连低回、心向神往。”———古希腊悲剧就是从这些庆典仪式演变而来的。这当中,我特别喜欢的是节日庆典中的植物崇拜:
  
  因为气候与环境,古希腊人不像游牧民族那样在意动物的生育周期,而是关注植物和农作物的周期现象。于是,每年春天的五朔节、春社节,人们用顶端带有绿叶、满缀装饰物的树干做成“花柱”,给春天招魂,祈求为村庄带来葱茏的春意生机;雅典娜祭典,更是专门用雅典圣树橄榄树枝作“新年柱”,巡游中唱着古老的橄榄枝之歌,颂神祈福;折桂节亦然,但增加了月桂———作者指出:“古代希腊人戴桂冠,秉桂枝,不是为了附庸风雅,也不是为了卖弄风情,而是……只有这样做才能让春归大地,让夏随春归”,从而开始新的生活。这种植物化的生活,以实际生活为依归的欢庆仪式,确实令人流连神往。
  
  在大处,本书论证的主旨是:自由奔放的艺术与严谨规矩的仪式,“这两个在今人看来好像是水火不相容的事物,在最初却是同根连理的,两者一脉相承,离开任何一方,就无法理解另外一方。”原始宗教仪式从现实生活中演变出来,并渐渐“出现了与实际功利目的的疏离”,成为“艺术的胚胎和初始形态”,是现实生活与艺术中间的过渡———也就是说,“艺术并非直接源于生活本身,而是源于人类群体对于生活需求和欲望的集体诉求活动,即所谓仪式。”
  
  这一发现对我们有很重要的“现实意义”,如作者所说:“仪式是人类的一个永远的需要。某些具有特殊天赋的人能够过一种多愁善感、不入俗流的生活,执着于那些高贵的超凡脱俗的艺术和学术中。但是,我们大多数人都还是凡夫俗子,只有在集体性仪式的那种平凡、中庸的气氛中才能自得其乐,自由呼吸。”———这是俗世事务活动的最好写照,明白这一点,就可以理解我们经常要无奈陷入的集体性活动,其于人类本质的必然性。仪式,哪怕再俗气的仪式,都比艺术更贴近我们、更为我们所需。这是本书给我等俗人带来的清醒认识。
  
  在总论性质的最后一章中,作者还以其缜密紧扣的逻辑思维、娓娓动人的平易口吻、典雅流丽的清新文笔,很好地阐述了艺术与科学、宗教、道德、哲学等等之间的关系。特别是关于如何处理艺术与生活,关于生活的真义,关于人成熟后应以科学态度化解伪艺术化带来的自我中心,关于不应一味眷恋过去,关于艺术家的真正自由,等等,都很有启发意义。———它不仅是一本讲艺术的书,还是一本谈生活的书。
  
  正如它不仅是泛论艺术与仪式,还是古希腊文化的上佳读物。
  
  在这个“标题党”抢夺眼球的浮躁时代,这本反道而行、书名并未涵盖所有内容、我们容易忽略的好书,就像朴实、安静的“新鲜空气”,又像一根从远古希腊传来、经历了英国维多利亚时代和我国民国时代先贤传递的“花柱”,也许上面的诸多装饰物已经过时,但如果我们剥除这些表面,当仍能吸取那树枝中神奇不绝的鲜甜汁液。【原载《南方都市报》2009年2月8日)
  


TAG: 古代艺术 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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