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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锡伦:泰山“九莲菩萨”“智上菩萨”考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4-03-11 08:40:45 / 个人分类:宝卷研究

泰山“九莲菩萨”“智上菩萨”考

车锡伦

 

  按,这篇笔记最早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应故乡一位朋友邀请写作,发表在泰安市的一张小报上,大概只有两千字。后来宋绍香兄主编《岱宗学刊》(《泰安教育学院学报》)约稿,当时已故周绍良先生赐读他珍藏的《佛说大慈至圣九莲菩萨化身度世尊经》《太上老君说自在天仙九莲至圣应化度世真经》,便修订、补充交差,发表在《岱宗学刊》1999年第2期上,此后收入论文集《信仰教化娱乐——中国宝卷研究及其他》中(台北,学生书局2002年出版)。近见几个网站收费转发此文,特别是山东泰安龙潭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旗下的泰安网/泰安论坛(www.taian.com),不仅删掉本人的名字,也删掉了原文的注解。这是一个商业性网站,财大气粗,本人没有时间去“维权”,特在此发表拙文,便于读者参考。


 

  在泰山登山道上的著名庙宇红门宫,西院正殿内供奉着“九莲菩萨”铜像。据介绍,这是“泰山现存最大的铜像,双手合掌于胸前,盘脚趺坐于九朵莲花组成的座上,通高3·4米,宽2·28米,高发髻,饰以帔肩璎珞,衣襟、袖口饰缠枝莲花和牡丹。衣纹浑圆流畅自如,面容丰润娴静,目光微启。此铜铸体魄高大,但找不到一道铸合缝隙和沙眼洞孔,颇有较高的铸术工艺和技巧。”[1]在斗姆宫,中院正殿中供奉着“智上菩萨”的铜像。这两位“菩萨”并非佛教的菩萨,而是明朝万历皇帝朱翊钧的生母孝定皇太后李氏和崇祯皇帝朱由检的生母孝纯皇太后刘氏。两位皇太后何以成了“菩萨”?又何以到了泰山?这其中主要是最高统治者借假神道的用心,也有明代民间宗教勃兴的背景。

  一

  孝定后李氏本为隆庆皇帝朱载垕 的宫女,因生了朱翊钧,“母以子贵”,封贵妃。隆庆六年(1572)朱载垕死,朱翊钧即位,即万历皇帝。李氏因为皇太后,时朱翊钧是十岁的小孩子。在宫廷内外的斗争中,李氏虽握权柄,但她是寡居的女子。朝政她依靠张居正等名臣,同时假借神佛以为精神上的依托,并为自己树立形象。史称李氏“好佛”,她此时首先照顾的是京师顺天保明寺。这个寺庙的开山祖尼吕牛,据说是观音菩萨的化身,曾劝阻明英宗朱祁镇亲征瓦刺。此役朱祁镇被俘,丢了皇位。后来朱祁镇复辟,封吕尼为“御妹”,为她建寺,并赐“顺天保明寺”额,所以又称皇姑寺[2]。明代中叶以后,这个皇姑寺是外佛内道的民间教派西大乘教的根据地。就在万历登基那一年,由李氏领衔,太师国公朱希忠、司礼监太监冯保等权贵为皇姑寺送了一口大钟,钟上大字铸着“天地三界十方万灵真宰”,这是民间教派崇奉的最高神“无生老母”的代称。[3]西大乘教得到这位当朝皇帝生母皇太后的庇护,自然为她护驾、张扬。西大乘教徒宣扬的《灵应泰山娘娘宝卷》中便有“皇城里尽都是金枝玉叶,尽都是佛菩萨罗汉临凡”的话头,社会上也有李氏是九莲菩萨化身的传说。于是,万历十四年(1586)李氏迁居的新宫中出了“瑞莲”花,“重台颖出,瑰形殊态,自昔所未有”[4]。这时李氏为丈夫荐冥福、为儿子祈子嗣而建的一个寺庙落成,万历赐额“慈寿寺”,为李氏祝寿,并于寺中专门建殿供奉九莲菩萨[5];在宫中也建巨幅石刻画像,像赞曰:“惟我圣母(指李氏),慈仁格天;感斯嘉兆,阙产瑞莲。加大士像,勒石流传;延国福民,霄壤同坚。”[6]名为“大士像”,实影射李氏,正如《明史》所说李氏“宫中像作九莲座”云云(见下)。宫中人即恭维李氏为“九莲菩萨”,李氏也以“九莲菩萨”自居了。

  所谓“九莲”,本是佛教“九品莲台”略称,但在明代民间宗教中,这是一个特殊的概念,出自“三阳(极)三劫(会)”说:过去青阳,燃灯佛掌教,炼成三叶金莲(三叶莲花开);现在红阳,释迦佛掌教,炼成五叶金莲(五叶莲花开);未来白阳,弥勒佛掌教,炼九叶金莲(九叶莲花开)。“入九莲不遭六道”[7],李氏自然就成了代表未来世的“活菩萨”。

  万历四十二年(1614)李氏死,四十四年(1616)万历便“发诚心印造”了两部九莲菩萨经,捏造宗教说词,正式把李氏定为“九莲菩萨”[8]。一部仿佛经,名《佛说大慈至圣九莲菩萨化身度世尊经》,假托“佛说”,称颂九莲菩萨“以珍珠璎珞,价值亿万,庄严其身”;化生于世,神通现化,不可思议。她“心生莲华,性见莲华,眼睹莲华,耳听莲华,鼻闻莲华,口吐莲华,首出莲华,身坐莲华,足踏莲华,喜得所付,湛然圆寂”。要求僧尼及清信士女尊信这位九莲菩萨,“若不尊信,生怠惰心,肆侮谤语,是不怕阎摩,永堕地狱,饿鬼畜生”。另一部仿道经,名《太上老君说自在天仙九莲至圣应化度世真经》,假托道教始祖“太上老君说”,九莲菩萨是在“南阎浮世,下界众生,违天背道”时,“分身显灵,应化度世”,而今“复证梵天(按,指李氏死),神游东岱,逍遥胜境,位并碧霞,考籍蕕,亿劫钦仰”,“是为四生慈母,永为度世菩萨”。经中 “自在天仙九莲圣诰”中说:

  一元布化,九炁凝真。显大神通,诞育仁明之圣帝(指万历皇帝);随机应变,奠安巩固之鸿基。

  经文结束,也是狠巴巴地说:“愚顽众生,不生信心,诽谤轻慢,殃累九祖,灾种子孙,身堕轮回,丰都受考,永无出期”。这部伪经也明确了万历把他生母李氏送到泰山上,与碧霞元君(泰山女神,民众称之为泰山娘娘、泰山老奶奶)并驾的目的。而此时的明王朝已内外交困,两部经文都如此诅咒威吓,说明万历编造这些伪经,也信心不足了。

  九莲菩萨到泰山,最早安置在天书观。此处本是北宋真宗赵恒君臣导演“天书”闹剧而建的乾元观,明正德间已于其中建碧霞元君殿。万历在天书观碧霞殿后建九莲殿,安置九莲菩萨,并改天书观额为“天庆宫”。故上述“度世真经”中说:九莲“乐观东岱景,尊居天庆宫,一道金光罩,万年仰大明”。

  二

  崇祯皇帝朱由检是万历皇帝朱翊钧的孙子。万历以后,泰昌(朱常洛)、天启(朱由校)两位皇帝均短命,崇祯继位时(1627),上距万历死(1620)仅七年。崇祯的生母刘氏是朱常洛的宫女,她虽生子,却被朱常洛打入冷宫至死。崇祯做皇帝后,连她的模样也记不起。与刘氏同时为宫女的傅氏,自称熟悉刘氏状貌,选宫女相类者比照,才画出了刘氏的遗像。刘氏之被尊为智上菩萨,亦与九莲菩萨有关。

  就历史而言,崇祯较以前的几任皇帝,确如《明史》所说“慨然有为”。比如他登位之初,立即果断地处置了天怒人怨的阉党魏忠贤及其党羽,“赠恤冤陷诸臣”;清理宫闱,客氏伏诛;“诏内臣非奉命不得出禁门”,防止太监干予朝政。但是,此时的明王朝已到了穷途末路:席卷全国的农民大起义已经爆发;清兵已控制东北地区,并时时入关侵扰,山海关成了最后防线;朝廷中的“党争”,并未因魏忠贤被杀而消除,宫闱内部也矛盾重重。崇祯“忧勤惕励,殚心治理”。在他所采取的种种措施中,有一项是将宫内那些乱七八糟的神像撤出去。

  “撤像”之事,《明史》本纪未载,但在当却是一件轰动的大事。明太监刘若愚所著《酌中志》卷十七称:“隆德殿旧名立极宝殿,供三清上帝诸尊神。崇祯五年(1632)九月内,将诸像移送朝天等宫,六年四月十五日更名中正殿。”王誉昌《崇祯宫词》吴理注:“乾清宫梁拱之间遍雕佛像,以累百计。一夜,殿中忽闻乐声锵鸣,自内而出,望西而去。三日后,奉旨撤像,置于外之寺院。”关于撤像的原因,一说是崇祯信仰了天主教。《崇祯宫词》注云:“内玉皇殿永乐时建。有旨撤像,内侍启钥而入,大声陡发,震倒像前供桌,飞尘满室,相顾骇愕,莫敢执奏。像重甚,不可动摇,遂用巨绠曳之下座。时内殿诸像并毁斥,盖起于礼部尚书徐光启之疏。光启奉泰西氏之教,以辟佛老,而上听之也。”徐光启是天主教徒,崇祯五年(1632)以礼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予机务。对崇祯施加影响的还有耶稣会传教士汤若望(Bell.Adam Schall von),这位为崇祯修订历法和铸造大炮的传教士,甚至在崇祯身边宫女中发展了天主教徒[9]。耶稣会编的《圣教史略》㈡中说,崇祯十三年(1640)汤若望曾上书劝崇祯信仰天主教:“皇上因左右不乏奉教之人,已习闻其说,阅若望奏本,颇为心动。虽未能毅然信从,而于圣教之真正,异端之无根,固已灼有所见。有一事可证,时有以军饷乏绝告急者,皇上即命将宫中多年供奉之金银佛像悉数捣毁,以充兵饷。远近哄传崇祯皇上弃绝异端,要奉天主教”。这里又提出“撤像”是“充兵响”之说。此说亦非无据,明政府连年内外用兵,国库空虚,崇祯曾多次“谕廷臣助响”。大学士薛国观向他建议:“在外群僚,臣等任之;在内戚畹,非独断不可。”并提议从武清侯李国瑞开刀[10]。于是崇祯亲自出面向李国瑞“借饷”,这样又引出一场大乱子。

  李国瑞是“九莲菩萨”孝定太后李氏的族孙。李国瑞庶兄李国臣同他争家产。国臣庶出,在家中虽具长而无权,因诡称其父遗赀四十万,愿助军饷。崇祯听了薛国观的建议,向李国瑞借这“四十万”,“勒期严追”。此事闹得“戚畹皆自危”,于是有人教唆李国瑞拆了房子 ,到大街上去卖家什,以示无有。崇祯大怒,削了李国瑞爵位。李国瑞吓死了,于是九莲菩萨“显灵”了。

  崇祯帝先后有七个儿子,三个夭折。恰在此时,他宠爱的第五子慈焕又病了。《明史》〈悼灵王传〉说:“(慈焕)生五岁而病,帝视之,忽云:‘九莲菩萨言:帝待外戚薄,将尽殇诸子。’遂薨。九莲菩萨者,神宗母,孝定李太后也。太后好佛,宫中像作九莲座,故云。”明文秉《烈皇小识》卷六中说:“悼灵王病笃,上临视之。王指九莲花娘娘现立空中,历数毁坏三宝之罪,及苛求武清云云,言讫而薨。上大惊惧,极力挽回,亦无及矣。”

  这个“九莲菩萨显灵”的把戏是怎么弄出来的呢?《明史》〈薛国观传〉说,是贵戚“交通宦官宫妾”搞的鬼;〈李伟传〉说是“中人(太监)构乳媪,教皇五子言之”。封建社会中皇帝的信仰是件大事,譬如明嘉靖皇帝崇道教,曾数次下令拆毁上文提及的皇姑寺,因两宫太后的坚决反对,该寺才得以保留下来,因被称为“太后娘娘的香火院”[11]。此时崇祯撤像、崇天主教,自然危及那些佛、道及民间宗教信徒。特别是民间宗教信徒,最具行动能力。他们此时与贵戚一道请出太后老娘娘九莲菩萨来,一下子就把崇祯打垮了。

  《烈皇小识》中称崇祯“极力挽回”,确实如此。清初孙承泽《思陵典礼记》卷二说,“崇祯庚辰(十三年,1640),上因皇五子临殁之言,遂长斋”;撤离皇宫的那些神佛像也都拖回来了;收缴李国瑞的金银尽数发还,李国瑞七岁的儿子李存善袭封武清侯,后来更借词将大学士薛国观杀头。自然,崇祯此时也从乃祖万历皇帝那里学来经验,假借神道以为依托。《明史》〈悼灵王传〉中称:“帝念王灵异,封为孺孝悼灵王玄机慈应真君,命礼臣议孝和皇太后(按,此为“孝纯皇太后”之误,见[12])、庄妃、懿妃道号。”礼部的科臣不客气的给驳回来。《思陵典礼记》卷二载:“庚辰(十三年,1640)十一月十二日,上谕:皇五子悼灵王追赠为孺孝悼灵王通玄显应真君。礼部疏奏:历稽职掌所在,册封典礼皆有王号,而无道号。盖王号以世法垂仪,道号以神道设教。……臣等礼官也,礼所行者,自当恪遵。若未经行,亦不敢轻自诡随。”礼科给事中李倡更是不客气的指出:“诸后妃祀奉先殿,不可崇邪教以乱徽称!”[13]李所说的“邪教”,自然不是正统的佛教或道教,而是民间宗教。大概给崇祯出此主意的是宫内外那些追随九莲菩萨李氏的民间教派信徒。崇祯此时已是“病急乱投医,临时抱佛脚”,并未听从这位科臣的劝谏,决心“崇邪教”,将他的生母刘氏封为“智上菩萨”。 他已无乃祖的魄力,为智上菩萨编造伪经,却也仿照万历的做法,派出太监,在泰山天书观内碧霞殿、九莲殿之后建智上殿,供奉智上菩萨,并再改天书观为“慈庆宫”。据清聂 * 《泰山道里记》载,崇祯十四年(1641)智上殿动工,三年建成;智上菩萨像同九莲菩萨像一样,皆“范铜镀金为之”。智上殿建成,也正是李自成的大顺军攻占北京、崇祯吊死煤山之时。碧霞元君和两位菩萨都没能“保大明万万岁万万余年”(《灵应泰山娘娘宝卷》中语)。

  三百年过去,“换了人间”。当年安置两位菩萨的天书观,已毁于民国年间。工匠们精心制做的两座铸塑菩萨铜像,却有幸保存下来。它们确是“颇有较高的铸术工艺和技巧”的历史文物,如今又被易地安置在神台之上。不知底细的“善男信女”们,稀里糊涂地为两位菩萨献彩袍、烧高香,顶礼膜拜。历史,在这个角落里绕了一个弯儿,又转回了头!

  注释:

  [1]见崔秀国、吉爱琴《泰岱史迹》,山东友谊出版社,1987,济南,页118。

  [2]见西大乘教《普度新声救苦宝卷》及明谈迁《枣林杂俎》智集“吕尼阻驾”、蒋一葵《长安客话》卷3“皇姑寺”等记载。朱祁镇赐额倒过来读是“明保天顺”,“天顺”即朱祁镇复辟后用的年号。

  [3]参见马西沙等《中国民间宗教史》“皇姑寺的兴衰”,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页675-684。

  [4]见明沈榜《宛署杂记》卷20“志遗(六)”载王锡爵作慈寿寺碑文。

  [5]同[3]。

  [6]中国佛教图书文物馆藏拓本。

  [7]见《皇极结果宝卷》卷首。

  [8]两部伪经均收入王见川等编《明清民间宗教经卷文献》第12册,新文丰出版公司,1999,台北。

  [9]参见《通玄教师汤若望》九“紫禁城内的女信徒”,(德)恩斯特.斯托莫著,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9年出版中文译本。

  [10]见《明史》卷153〈薛国观传〉。

  [11]见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27“毁黄姑寺”等。

  [12]中华书局校点本《明史》此处可能有误,其所据底本清乾隆四年武英殿原刊本,因手边无书,无法校对。崇祯请礼臣议“道号”的三位后妃,应都是与他有密切关系的人:庄妃李氏,崇祯幼年时曾由她抚养;懿妃傅氏,同崇祯母孝纯太后刘氏曾同为宫女,且相熟,后来即由她回忆画出了刘氏的遗像。孝和皇太后则是崇祯异母兄天启帝朱由校的生母。崇祯实际上也是为他的生孝纯皇太刘氏加了“智上菩萨”的道号。

  [13]《明史》卷120〈悼灵王传〉。

 

 


TAG: 泰山 万历 九连菩萨 智上菩萨 崇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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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锡伦,山东泰安人。从事中国古代文学、戏曲史教学和俗文学史、民俗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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