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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锡伦: “浙潮争似广陵潮”——谈明末广陵才女冯小青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4-02-12 08:24:14 / 个人分类:杂谈

“浙潮争似广陵潮”

——谈明末广陵才女冯小青

车锡伦

 

  本文题目取自明万历年间广陵(扬州)才女冯小青诗,冯诗的全文是:

  乡心不畏两峰高,昨夜慈亲入梦遥。

  见说浙江潮有信,浙潮争似广陵潮。

  冯小青(1595-1612),名元元,字小青。其母为女塾师,小青与许多大家闺秀一起随母学习,精于诸艺,且秀丽过人。十六岁嫁杭州人冯生为妾(即所谓“扬州瘦马”),不容于大妻,被幽禁于西湖孤山。以书画自娱,常顾影自怜 。有杨夫人同情其遭遇,欲助其出逃。小青云:“妾梦手折一花,随风片片堕水,命止此矣!”后病瘵(肺病),临终令画师写照。始则谓:“得吾形矣,未得吾神也。”继则谓:“神似矣,风采未流动也。”再三始曰“可”。因取画供于榻前,奠之曰:“小青,小青!此中岂有汝缘分耶!”泪与血俱,一恸而逝,时年18岁。(以上见明支如增《小青传》)

  冯小青逝后,她作的诗词多为大妇焚烧,存仅十余首。后来有好事者编《冯小青全集》,所收多为后人假托。现代性心理学家潘光旦先生著《冯小青——一件影恋之研究》(本书1927年上海新月书店出版,1989年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由祯祥、柏石注解、增补多种资料的“诠注”本,改书名为《冯小青性心理变态揭秘》),其中收可考订为冯作的诗词。认为小青诗“瘦影自临春光照,卿须恋我我恋卿”;她生前经常顾影自怜,是属于性压抑而产生的性心理变态。闻一多先生为潘著作淡彩铅笔素描插图《对镜》,便以此立意。这也是闻先生留下的唯一一幅人物画。(笔者不会上传)

  冯小青的不幸遭遇,在当时即成为广泛传诵的“新闻(文)”。盲女弹词艺人编成唱本《薄命小青词》,各处演唱。明末冯梦龙(1574-1643)编《情史类略》卷14“小青”记小青事,并收小青遗留诗文,云:“生(按,指小青之夫冯云将)之戚某,集而刻之,名曰《焚余》。”清初张潮编《虞初新志》卷一收支如增《小青传》,文字与《情史类略》有异,故事未出范围,但删去小青诗文。清初陈树基《西湖拾遗》收改编小青故事的拟话本《冯元元悲心抑郁》。据小青故事编写的剧本,明代传奇有吴炳《疗妬羹》、朱京藩《风流院》,杂剧有徐野君《春波影》、陈季方《情生文》;清代有张道《梅花梦》、佚名《西湖雪》传奇等。民国初年,剧作家冯春舫又将这一故事改编为话剧《冯小青》。冯小青的不幸,是美好的人性被摧残、扭曲和毁灭的悲剧,因此,她能引起古今不同阶层人的关注。

  今年(1997年)8月12日,台湾“戏曲之旅”一行五十余人来南京,当晚江苏昆剧院为客人演出一台昆曲折子戏,其中就有吴炳《疗妬羹》“题曲”一折。这折戏据小青诗“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如我,不独伤心是小青”敷衍。写剧中人乔小青夜读汤显祖《牡丹亭》杜丽娘游园伤情、写真而逝,始则以欣赏的态度“闲看”而笑杜丽娘“痴”,继之联想个人遭遇,叹为同痴。场上仅小青一角,小青凄婉哀艳的心理,全靠演员一人唱做表演。虽为冷场戏,也打动观众心灵。

  散场后,笔者应台湾大学曽永义教授邀请,一道夜宵。曽教授对此剧演员的表演倍加赞赏,认为应当邀请到台湾演出。笔者向曽教授的几位女弟子(台湾修文史的研究生多為女生)建议,何不从女性的角度研究一下冯小青的遭遇及人们对她的关注。一同在座的胡忌先生说,已著长文《扬州瘦马》,其中一节专论冯小青。(按,胡文已发表于《扬州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集刊》第一集)

  (原载《扬州日报》1997年9月11日副刊)

 

  补证:

  笔者发表“浙潮争似广陵潮”文,介绍明万历年间扬州才女冯小青事。有人提出:“冯小青非有其人,为好事者杜撰。”此说古已有之。大概与冯小青同时而活动于清初的诗人钱谦益(江苏常熟人),便否定冯小青的存在,称小青“本无其人,邑子谭生造传及诗”;又戏称,“小青者,离‘情’字正书,心旁似‘小’字”,云云。(见《列朝诗集小传》闰集《女郎羽素兰》)对此,潘光旦先生曾作详细的辨证,今介绍和补证如下。

  能证明冯小青实有其人,最有力的材料是清初诗人施闰章(1618-1683)到武林(杭州)访问诗人陆圻的谈话记录,见施著《蠖斋诗话》,云:

  此(按,指小青)故冯具区之子云将妾也。所谓某夫人,钱塘进士杨廷槐元荫妻也。杨与冯亲旧,夫人雅谙文史,故相怜爱,频借书与(小青)读。尝欲为作计,令脱身。小青不可。及夫人从宦北上,小青郁郁无可语,贻书为诀。书中所云,皆实录也。

  “贻书为诀”,指冯小青致杨夫人书,见潘光旦《冯小青——一件影恋之研究》附载。施闰章,清顺治六年(1649)进士,安徽人,诗与山东宋琬齐名,号称“南施北宋”。 陆圻,清顺治贡生,钱塘(杭州)人,为“西泠十子”之首。冯小青的夫家冯姓是钱塘旧家,陆圻所述小青的丈夫冯云将,冯云将之父冯具区及冯家“亲旧”杨廷槐等人,均有文献可征。如冯云将,清初尚与著名戏曲家李渔交游,见李渔作于顺治庚子(十七年,1660)后的诗《陈瓠庵宪副、柴云倩封翁、冯云将隐君徒步见过,时武林小筑初成》(见《笠翁诗集》卷2)。陆圻与李渔也有诗文交游。陆圻向施闰章讲上述话的时间,至迟应在顺治十八年(1661)年以前此时冯云将仍在世。陆圻为钱塘名士,且与冯为同邑人,自然不会瞎说。按,陆圻同查继佐等均卷入清顺治十八年(1661)庄廷鑨“明史案”。陆虽未被杀头,随即隐于武当山做道士,不知所终。

  又,冯梦龙《情史类略》和支如增《冯小青传》,都隐去小青丈夫的名字,明末周亮工《书影》认为:“以(小青)夫在,故讳其姓字”。 陆圻是同施闰章私下交谈,不必忌讳。

  清沈涛《续本事诗》收吴道新《紫云歌》,歌首“序”云:

  维扬冯紫云, 乃小青女弟,会稽马髦伯姬。资才绝世,既精书史,兼达禅宗。惜与小青具早歿。读其《妙山楼集》,及髦伯记事略,作歌志之。

  可知冯小青的妹妹冯紫云也是才女,并有诗集《妙山楼集》。她的遭遇比小青要好一些,但也是作为“扬州瘦马”被卖往他乡为人妾,且红颜薄命早逝。

  “潮争似广陵潮”文著录明清曲家作小青故事剧6种,今又见清佚名《孤山梦词》一种,全剧12出:总纲、佛度、尼悟、卖儿、狮吼、怒遣、怜影、情挑、病情、写照、怀青、青了。包括小青故事全部内容。戏剧家一再改编这一故事,说明它有动人的魅力。但这一故事的动人之处在于其“情”,作为舞台演出,虽适于昆曲演唱,但冷场过多。现代的影视艺术,可用特写镜头细致刻画人物的心理活动,可以弥补此缺陷;同时可放在“扬州瘦马”这一大的文化背景上,并揉进小青妹紫云的故事,则可增加许多“戏”。有意者不妨试作改编。

 


TAG: 冯小青 扬州瘦马 疗妬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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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锡伦,山东泰安人。从事中国古代文学、戏曲史教学和俗文学史、民俗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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