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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故事》的编辑过程和泰山故事的特点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1-08-14 22:30:05 / 个人分类:民间文学


泰山故事》的编辑过程和泰山故事的特点

——《泰山故事》后记

車錫倫

  陶阳宋绍香和我都生长在泰山脚下,毕业于泰安中学(一中)。陶阳居长,五十年代初在山东大学毕业后到北京,接着就到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现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工作,五十年一贯,对中国民间文学事业贡献了全部精力,并致力于中国神话和少数民族史诗和叙事诗的采编和研究。宋绍香和我是同班同学,1955年我们高中毕业,绍香上了北京外语学院。他多才多艺,但遭遇多艰,直到“文革”后才得到发挥,任泰安教育学院外语系教授,致力于译介前苏联学者对中国现代文学的研究,并主编该院学报《岱宗学刊》。我高中毕业后上了复旦大学,研究班毕业后流落各地高校,从事中国古代文学教学和中国俗文学史研究。使我们三人又走到一起的,是故乡的泰山故事。我们幼年都受到泰山故事的滋润,那些瑰丽多采的传说故事的艺术魅力,并没有因为我们年龄长大而消失。因此,在1980年初,为了推动和规范中国民间故事搜集整理工作,陶阳便选择了泰山故事做实验性的普查。在这次活动中陶阳同我和绍香相识。我发动亲友讲述、采集故事,支持陶阳的普查工作,自己也试着记录整理了几个故事。绍香则倾力投入,在陶阳最后编辑的《泰山故事大全》(文化艺术出版社,1981)中,收入他搜集整理的故事20多篇。

  2000年初,我到北京参加中国俗文学学会年会,顺道拜访陶阳。他提议编一本供旅游者阅读的泰山传说故事集。这是一个适时的好主意。八十年代以来,各地编辑民间文学“三套集成”,发掘和整理出的民间故事数以万计,不能让它们从口头变成文本后便成了“档案”,应当让它们回到民间,在更广阔的空间推广、传播。而时下旅游已经成为重要的产业,我国的许多名山胜迹已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列为“世界遗产”,如泰山、黄山、庐山、武当山、武夷山、故宫、长城、莫高窟、龙门石窟、苏州园林、平遥古城、丽江古城、曲阜“三孔”、北京颐和园,等等,它们都是闻名国内外的旅游胜地。让旅游者在欣赏这些景观时,同时了解它们负载的各具特色的民间传说故事,既可增加旅游活动的乐趣、长知识,又可以推广那些民间传说故事,发挥它们作为精神文化产品的价值。陶阳已经编出初稿,让我修订补充。我们讨论了入编故事的要求和编辑体例:按照泰山旅游的路线,重要的景点,尽量找到相应的传说故事;景点介绍以外的故事,按专题编辑。入选故事要来自民间,要有可读性和知识性。可以结合历史文献,对故事的历史文化背景,做适当整理加工,但有些口头传说与历史记载不符,也不必修改。

  由于我已离开故乡泰安多年,便推荐绍香做修订补充工作。陶阳提议我们三人合作。我回扬州时,在泰安下车,将初稿交给绍香,他愉快地接受了这一工作,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编出了修订补充稿。后来,由于出版社的计划变动,这本故事集便又搁在陶阳手里。2004年10月,我应邀到京参加编修《昆曲艺术大典》。陶阳见到我高兴地说:出版社又计划出版《泰山故事》了,嘱我将稿子再看一遍。这些年他参与主持全国民间文学“三套集成”的采编工作,特别强调民间故事要“忠实记录,慎重整理”。这一理念我极赞同,在看稿子的时候,便删去六七篇改编过甚的故事,有的故事文字做了删节;为了便于读者了解故事景点的方位和有关史实,又增加了一些简要的注释。

  以上是我们三人合作编辑这本故事集的缘起和过程。历时5年,它终于将正式出版。在此,首先要感谢讲述和采集整理这些故事的乡亲和朋友们,没有他们的贡献,这部故事集编不出来;同时,也感谢□□□□出版社,在出版普遍困难的情况下为本书提供了支持。本书故事的分类和编排,“名胜古迹”类按旅游路线的景点顺序编排,分“岱庙”“东路”“环山路”“西路”“岱顶”“后石坞”“灵岩寺”等;“专题故事”类分“泰山来历”“泰山神祗”“泰山神药(品)”和“泰山与名人”等。我们的编辑尝试,希望得到读者和专家的指正。

  下面想谈一下在采编泰山故事过程中的几点体会。

  如陶阳在本书“代序”《泰山与泰山神祗故事》中所介绍,泰山是一座文化内涵极其丰富的“神山”、“圣山”,因此泰山故事中较多的是各种神祗的故事,其中主要是泰山女神的故事。我曾写过一篇《东岳泰山女神——泰山老奶奶》[1],提出泰山女神源自原始社会中的始祖女神,是最早的泰山山神。封建社会中不会允许一位女性做泰山神,所以历史文献中这位女神一直若隐若现,直到宋代才被统治者供奉起来。明代民间盛行女神信仰,泰山女神成为社会各界普遍崇信的大女神。道教徒为她加了“天仙玉女碧霞元君”的封号,纳入道教的神系,并称她是东岳大帝的女儿。但是,那时登泰山的文人看到的是,“元君像不及三尺,而香火之盛,为四大部洲所无”;[2]碧霞宫旁的东岳大帝庙,却“陋不胜香火”。[3]万历年间钦差王锡爵撰《东岳碧霞宫碑》文中说,千里奔赴泰山的各地香客们,都是“有事于碧霞”的,因为女神“能为众生造福如其愿”。就是说,女神能满足民众追求幸福美满的一切愿望,是他们的保护神。对泰山女神的这种崇拜,一直延续到现当代,即使在“文革”动乱中,泰山周边农民的子弟登泰山,家长们也会叮咛:路上要叨念着“老奶奶”(当地人对女神的尊称),到山顶要给“老奶奶”磕个头。了解这一民间信仰文化背景,便可理解,旧时在泰山地区不可能出现对女神有负面评价和不敬的故事。1980年山东某刊物发表一篇写泰山仙人影(景点在西路黑龙潭西的山崖上)的故事,说泰山女神手下的“婢女”们受女神的虐待和打骂,日夜不停地纺织。我读后感到惊奇,后来了解到它是一外地作者模仿广西壮族故事《一幅壮锦》编的。收入本集的《岱宗坊的来历》,我认为也可能出自当代作者之手。这个故事编得很有趣,在群众中流传开了;收入本集时,我们删去其中讽刺、挖苦泰山女神的话。另外,有一篇题为《仙泉》的故事,写女神的女儿“仙泉”。(本书未收)我认为这个故事是作者编写的,因为泰山女神具有始祖女神的神格,不会结婚和生儿育女。道教徒认为神仙世界中的众仙也有婚姻和家庭,所以明代徐道编《历代神仙通监》卷8“大茅君泰山获偶”中,让泰山女神由父母(东岳大帝)做主,嫁给道教茅山派祖师大茅真君。这种说法在民间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在泰安地区的民间传说中,女神既没有儿女,也不使唤婢女,在她的身边有一些“金童玉女”。这些金童玉女都是人间夭折的童男女。能够侍奉女神,被认为是一种荣誉。

  泰山另一位大神是东岳大帝,泰山是这位大神的本山,泰安城内的岱庙是全国最大的东岳庙,蒿里山上东岳大帝主管的地狱“七十二司”庙也很有名。但是1980年的普查中,仅发现一则有关东岳大帝的故事,让人感到惊奇。后来,陶阳发动大家深入发掘,始发现数则。这类故事数量不多,流传比较隐秘,也可从民间信仰中找到原因。与泰山女神不同,东岳大帝是主管地狱之神,他判断人的善恶,并给予严厉的赏罚(重在“罚”)。民众对这位神灵的态度是“敬而远之”。蒿里山上的地狱七十二司庙,给人以恐怖感,没有特殊的乞求,老百姓不会去朝拜;同时也不去编造、流传他的故事,以免获罪与神。由此我联想起过去曾看到的岱庙《东岳大帝灵签》底本。[4]一般庙宇中供信众卜吉凶的此类灵签,总是上好的“签”居多数,不好的“签”也说得有回环之地,以免让大多数乞求者扫兴。这部101支的《东岳大帝签》,中下品的“签”占大多数,且判断分明。它表现了东岳大帝威严,一般人是不大敢去讨这个“签”的。

  这本故事集所收的故事,有的只有简单的情节,有的则叙事详细,篇幅很长。读者可能提出:后者是否因为整理者做了较多的加工?这种情况确实存在,有些故事中静态的景物描写,可能就出自整理者的手笔。但是造成这种情况的主要原因是:许多解释性的传说,本来就没有很曲折的情节;更重要的是故事讲述者讲述的详略不一。在各地采集民间故事时都会发现,当地那些家喻户晓的故事,大家都能讲,但讲出来的一般都是简单的故事情节。如果能发现故事家(讲故事的能手)则不同,他们不仅能生动细致地讲述一般故事,讲出自己的特点和风格;也可讲出一些并不十分流传的故事。另外,任何讲述者在受到讲故事时的客观环境、心情以及同听众的互动情况等多种因素影响时,都会在临场主动或被动增删讲故事的内容。1980年陶阳编的《泰山故事大观》中收入我表弟讲述一个故事的录音记录稿。这位表弟是农村中学语文教师,肚里有不少泰山故事。有次见面我问他,为什么讲得那么“干巴”?他说:泰山故事都有“迷信”(信仰),“文革”时挨整,谁不怕?陶阳同志是北京来的“大干部”,他的部下提着一架咱没见过的大“录音机”。那大家伙一开,还敢给他讲!只能简单讲一下应付他。许多民间文学工作者记录民间故事的经验也说明,一个好故事往往要对讲述者作多次采访、记录,才能整理出来。由此我想到,泰山故事的搜集整理仍有很大的空间,希望后来者努力!

  2005年元旦过后在北京

 

  [1] 载拙著《中国宝卷研究论集》,台北学海出版社,1997年出版。

  [2] 明张岱《岱志》,载《琅环文集》卷2。

  [3] 明王世贞《游泰山记》,见《道臧》本《岱史》卷18。岱顶的这间东岳庙,清代已毁。

  [4] 民国年间的线装手抄本,泰安博物馆收藏。

  这篇文章写成于2005年。当时□□□□出版社答应出版這本《泰山故事》,陶阳兄让我写一篇“序”,我说“序”不能写,可以写篇“后记”,介绍这本书的编辑过程 ,并提出我的一些看法。陶阳兄允可,于是写了出来,先在互联网上发表。後来该出版社食言,书没有出版,故行文中改成“□□□□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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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锡伦

车锡伦

车锡伦,山东泰安人。从事中国古代文学、戏曲史教学和俗文学史、民俗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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