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关系的,我从小就很习惯在北方的冬天里。

谢不谦:我的冬妮亚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2-05-04 09:39:48 / 个人分类:夜读記

谢不谦:我的冬妮亚

 

不谦按:冬妮亚,是奥斯特洛夫斯基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资产阶级臭小姐,却是我们这代“50后”的青春偶像。这位俄罗斯林务官林业局长的女儿,与流氓无产者革命英雄保尔·柯察金的爱情故事,感动了毛时代的很多少男少女。早已皈依基督的刘小枫先生,曾在《读书》上发表《怀念冬妮亚》:“1968年那个夏天,我爱上了冬妮亚~~”引起了很多“50后”的共鸣。其实,冬妮亚只是一个符号:超越出身、超越阶级的“爱的天使”。但,即使在毛泽东残无人道的阶级斗争时代,人性也不可能被阶级性完全磨灭。我就遇到了“冬妮亚”……

      幼儿园毛根同学阿薇,爸是南下干部,县武装部政委,妈原来是医院护士,很早就病退在家。这样的家庭,在三四十年前,在远离成都的大巴山县城,就是“八旗贵族”。而八旗子弟,享有种种荣宠,从小学到高中,也多是学生干部。跟我等平民百姓子弟说话,语气中总流露出一种优越感:“我爸太行山打游击……”“我爸淮海战役……”最牛是苟万里:“我爸长征那会儿,饿得啃皮带……”他爸文盲,又负重伤,解放后解甲归田,回宣汉老家养病,虽无一官半职,却享受全县老红军最高规格的待遇。住在一栋独体小楼,后面还有马棚,喂着一匹老马。苟万里说,随他爸南征北战,还在战场上救过他爸的命。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亲眼目睹真马。我那时富于幻想,如果早生二三十年,赶上革命战争年代,跟着毛主席他老人家打天下,肯定也能骑着这样一匹战马凯旋而归?
  回家问我妈:“我爸参过军没有?”我妈不回答。问我爸,我爸“嗯啊”地闪烁其辞。申请加入“红小兵”填写政审表,才知道我爸参过军,却是国民党青年军,后来又在伪县法院供职,本人出身“伪职员”,家庭出身“小量”。“小量”,就是小地主,小量土地出租,算不上阶级敌人,但也非“依靠对象”,属“团结对象”。但因我爸个人的“历史问题”,以及我舅我姨我叔我姑各种社会关系全是一片黑,自然被拒之“红小兵”门外。我幼小的心灵从此蒙上阴影,挥之不去。
  很多年后,应邀访学美国哈佛大学,在中学校友艳波新泽西州家中,酒酣耳热之后,回首当年往事,还唏嘘不已。艳波说,最怕的是开学报名与政审填表。我说我也是。报名要报家庭出身,填表要填社会关系。记得大三时,我写过一篇散文《孩儿泪》,抒写少年时代的这种贱民感受,登在校报上。副班长阿燕读后,竟落下眼泪来,见我面就说:“不谦,你写得太真实了……”
  所以,阿薇虽然跟我幼儿园同学,小学同班,但直到初中,我对她,始终有一种距离感与神秘感,还有一种自卑感。阿薇也是红色“八旗子弟”,小学少先队长,初一“红小兵”排长,后来恢复共青团,团支部书记。
  但阿薇性格开朗,为人随和,特富同情心。男女同学都喜欢她。阿薇妈因病赋闲,常到学校来,没有贵夫人颐指气使的架子,待人热情,很快就与我班的男女生熟悉起来。直至三十多年后,去年,阿薇爸病逝,初中老同学从宣汉、达州、温江等地,赶来成都参加老人家的追悼会,她几乎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大家都叫她“何姨”,叫得很亲热。
  记得第一次回大巴山,带媳妇去看望何姨,媳妇还讽刺我,说,你们宣汉人民好洋盘哟!那么一个山旮旯,土里土气,叫同学的妈居然叫“姨”,不叫“嬢”。我解释说,我们称呼其他同学的妈也叫“嬢”,不叫“姨”,唯有阿薇妈,大家都叫“何姨”,是很特殊的尊称,积淀着特定历史年代宣汉人民的文化心理。我提醒她:“媳妇,你不懂我们大巴山的历史,就可别乱说?”
  大巴山的何姨热情好客,在宣汉是出了名的。阿薇独生女,家里很冷清,同学们一去,叽叽喳喳,热热闹闹,何姨很开心,阿薇就常邀约同学去她家,后来不邀约也去。阿薇家就成了同学常聚之地。先是女生三五结伴去玩,后来男生也相约而去。我自觉低人一等,从没去过她家。
  初三有一天,何姨到学校来,我正要躲开,她就笑着喊:“我又不吃人,躲我干嘛?”我只好站住,垂下头,脸胀得通红。何姨说:“阿薇回家常说到你,说你作文好英语好数学好,除了体育,什么都好。不谦啊,你可不要自私,也要帮帮妹妹哟。”我心头一热,表情却很狼狈。阿薇“咯咯咯”地笑:“妈,不谦是个羞猫,莫逗人家了。看他脸红的!”那声音竟如美妙的音乐,在我心中久久回旋,萦绕至今。
  初三下期,即将升高中。虽有升学考试,但以推荐为主,成绩仅作参考。大多数同学都光荣入团了,而我,因为我爸历史问题,还是“长翅膀的团员”——飞(非)团员,连申请书也没写。班主任王老师很喜欢我,一定要帮助我尽快解决组织问题,就安排团支书阿薇来找我谈话。我很犹豫:“我能入团吗?”阿薇鼓励我说:“不谦,别担心。我来做你的介绍人?”我就写了入团申请书。
  新团员讨论会上,我读完申请书后,阿薇以团支书兼介绍人的身份,高度评价了我的学习、表现与思想,大家都说:“谢不谦这样品学兼优的同学,不入团,谁入团?”正要举手表决,分管团委工作的赵校长来了,说他要补充发言。措辞非常严厉,说我不老实,隐瞒父亲的历史问题。说解放前,一地下党员被捕,交付伪法院审判,我父亲是书记员。至今还记得赵校长原话:“你父亲现在虽然是国家干部,但解放前手上曾沾满人民鲜血!你要作出深刻反省,与他划清界线!”我闻所未闻,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当即目瞪口呆。同学们都以诧异的眼光看我,我能读懂他们的眼神:“哟,你还有这么反动的爸爸!”这件事,我一直瞒着,没有跟我爸我妈说。二十年后,我入党了,寒假回家,话说当年,回忆往事,才跟我妈提到当年入团的事。我妈竟哭了:“小毛,没想到你因爸爸承受了这么多打击!可怜你那时还小啊,十几岁吧?怎就独自闷在心头不说啊?说出来,让妈妈安慰一下也好嘛……”
  却说当年,赵校长说完就走,表决也就暂停。我慢慢垂下头来,捂着双眼,想哭却哭不出来,但泪水怎么也忍不住,一滴滴流下来。那是我心在流血!我不知道现在的孩子们,怎样面对这种人生挫折?只记得当年,我呆坐在那里,也不知何时散会如何散会的。只听阿薇在背后说:“不谦,振作起来!赵校长叫写一份认识,你就写,深刻一点,争取加入共青团?”我头也不回,赌气说:“我永远不入这个团!”说我爸那么好一个人,大家都知道,我凭什么要跟他划清界线?阿薇无语。我站起来要走,阿薇说:“小毛哇,你不入团,能上高中吗?你学习好,但要又红又专。你连团员都不是,怎样证明你红呢?”我一震,尤其是那一声亲切的“小毛”,叫得我心中发热。“小毛”是我幼儿园的乳名,上小学后,再未听女生这样叫我。
  从那以后,我在青春朦胧中,对阿薇产生了超乎男女同学的微妙感觉。渴望听见她的声音,闻到她的气息。读苏联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迷上了冬妮娅,那个热情活泼富有同情心的俄罗斯少女。梦中的冬妮娅,却是阿薇。但阿薇与我,中间隔着一道深深的鸿沟,可望而不可即。后来每读《诗经•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常想起少年时代的这段心境。我也不知道这叫不叫“初恋”?
  高中毕业,上山下乡前夕,我去阿薇家告别。何姨对我关怀备至,鼓励我说:“不谦,不要背思想包袱。出身不由人选择,重在个人表现。这是党的政策。只要你真心实意跟党走,好好改造思想,以后是会有出路的。”阿薇给我削苹果,说:“这是我爸到北京开会带回来的。”我拿在手上,闻出苹果上沾着阿薇特有的温馨味,但不敢吃。何姨催促道:“吃呀吃呀。”还没吃,阿薇爸回来了。我惊惶失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阿薇笑着指我说:“爸,他就是谢不谦。”她爸连声说:“好好好!今日终于见到我女儿崇拜的偶像。”我心底立刻漾起一阵涟漪,但我不敢向阿薇倾吐。
  上前年,阿薇爸八十华诞,我和媳妇去参加老人家的寿宴,我带上摄像机拍摄了全过程,回来精心编辑剪裁,配上老人家喜欢的革命歌曲:“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老人家看着我拍摄刻录的光碟,红光满面,激动不已,连声说:“好好好!”阿薇说:“爸,大教授的作品,能不好?你的祝寿规格可不低哟。”她哪里知道,这光碟不仅寄寓着我对老人家的敬重和感激,也交织着我少年时代的初恋情结啊。
  却说当年,高中毕业后,阿薇因是独生女,留城,半年后就进了当时还设在宣汉普光的国防军工厂,宣汉人民最羡慕最向往的单位。而我,毕业第二天,就背起铺盖卷,徒步六十里山路,到王家公社高家岩插队去了。
  我和阿薇之间的鸿沟,越来越深。我很苦恼。我爱阿薇,但不敢表白,哪怕是一点点暗示。我怕是我自作多情,人家根本就没朝那方面想。她对我热情,对别的男生也热情。她喜欢甚至崇拜我,那是因为我学习好。对我的关心,也是因我怀才不遇而产生的怜悯同情。这些苦恼都写在日记里,还引海涅诗:“一棵松树在北方,孤单单生长在枯山上~~”我妈偷看了我的日记,问我:“小毛,你是不是喜欢上阿薇了?”我急忙掩饰:“不可能。她能看得上咱吗?”我妈说:“你就死了这份心吧。人家那样的家庭和个人条件,我们高攀不上。”说她听说,阿薇已在单位耍了一个男朋友。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撕掉了那几页日记,也将这一段初恋单相思深深珍藏在心底。
  1977年,邓大人出山,恢复高考,我是全班唯一幸运儿。大年三十黄昏,天上纷纷扬扬飘起雪花,很冷,但心却很热:录取通知书来了!也是第一份飞到宣汉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我初一就去向阿薇报喜,阿薇高兴得跳起来,好像是她自己中了状元似的。何姨笑着说:“不谦,何姨没说错吧?何姨早就断定你会有大出息的!”阿薇爸不善言辞,平时见我们点头打个招呼而已,那天却多说了几句,表扬我,最后说:“不谦,留下来吃顿饭吧,我和何姨为‘文革’后宣中第一个大学生庆功?”
  大学毕业后,到狮山读研究生,与媳妇相识相恋,回首往事,说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阿薇。我说她是如何善良如何富有同情心,你一定喜欢?媳妇却幽默我:“哟,你心中的女神?”我说:“不是女神,是我心中的冬妮娅。”媳妇居然很吃醋:“我在你心中,什么位置?”我笑道:“人生的历史是不能割断的——你懂吗?”
  但人生的历史,很容易割断。我都有儿子了,才知道阿薇已在山沟里结婚。婚后,她也有儿子了,才考上电子科技大学读干修班。我邀她来狮山我家,媳妇就笑着说:“你的冬妮娅来了,我是否应该回避?”阿薇很尴尬,怕我媳妇误会,就不常来。我质问媳妇:“你什么意思?”媳妇阴阳怪气笑道:“我这不是给你们创造机会吗?如果当年你思想解放一点,胆子大一点,步子快一点,不就没有我的机会了吗?”把我惹毛了,怒斥道:“媳妇,你这是亵渎我们大巴山同学之间的纯洁友情!再说,我对她,是暗恋是单相思,人家对我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媳妇说:“那还不是怪你自己自卑胆小。你当年不敢问,现在脸皮这么厚心气这么高,你问她呀!”我呸她说:“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只愿这永远成为我心中的美好回忆。说破了,还美好吗?”媳妇讽刺道:“哟哟哟!你这个瓜娃子,有时候还蛮深沉的嘛。”
  后来,阿薇随单位搬迁成都郊区龙泉航天城。她家又成宣汉老同学的常聚之地。她官为航天医院书记,先生是航天基地老总助理,在我们那届同学中,算是最风光了。但对家乡老同学,无论发达还是落魄,只要到龙泉航天城,她依然亲热依然和蔼,对我依然崇拜。我写的书,她其实看不懂,但都要一本。每逢客人来,无论对我知与不知,她都要拿出来炫耀:“这是我老同学写的,从小就是才子,现在是博士,川大教授!”
  我刚出任副院长,学院春节团拜,我举杯祝酒:“滴酒不沾的女人,不是好女人!不喝醉的男人,不是好男人!”结果把自己喝得大醉,电话向阿薇全家拜年:“新年快乐~~”最后喊道:“阿薇,你是我们的冬妮娅!”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笑声,阿薇对何姨说:“妈妈,不谦说我是他们的冬妮娅!好搞笑哦~~”我很尴尬,急忙挂上电话,后悔酒后失言,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前些年,高中毕业30年后,第一次同学会。我们都快垂垂老矣。我和阿薇,从成都同车回宣汉,半夜在哐当哐当声中,回忆起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的峥嵘岁月,说到男女同学对阿薇一家的敬重。我用“敬重“二字,阿薇笑着说:“同学之间,我哪里承受得起哟!”我说:“难道你没发现,直至今日,只要有你在场,女同学说话都要文雅得多,男同学开玩笑都要文明得多?这就是敬重!”现在男女同学之间开玩笑,绝对都是少儿不宜,此处隐去不书。三十多年前,暗恋阿薇的男生,非我一人。这在今天,已非秘密,大家都知道,但却没人拿出来开玩笑。包括最幽默最搞笑的程咬金,在阿薇面前都规规矩矩,好像还是中学生时代面对团支书似的。这不是出于“敬重”是什么?阿薇沉默无语,但很激动。
  火车即将到站的时候,阿薇突然站起来,很动情地说:“不谦,你那天在电话中说我是你们的冬妮娅,我其实很感动,真的很感动。我谢谢你!”
      
  附记:五年前,我去参加阿薇爸的追悼会,媳妇说:“我也去。”我很惊讶:“怎么突然想起来了?”媳妇说:“这么多年,难得见到你们这种同学关系。我都感动了。”追悼会上,媳妇见同学们争先恐后亲热地叫“何姨”,何姨“嗳嗳”答应着,激动得流下眼泪。媳妇感叹说:“阿薇真有一个好妈妈啊。”回来,媳妇认真地说:“不谦,我真地理解你这个人了。”
  我们给阿薇爸送花圈,挽联落款:侄儿不谦偕侄媳一鸣泣挽。因为阿薇与我同姓。她爸生前对别人总这样介绍我:“这是我侄儿,也姓谢,跟阿薇是老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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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超越 淮海战役 青春偶像 时代 资产阶级

刘晓峰空间 引用 删除 刘晓峰   /   2012-05-04 09:53:47
保尔的形象已经黯淡了,冬妮娅的形象却变得春雨般芬芳、细润,亮丽而又温柔地驻留心中,象翻耕过的准备受孕结果的泥土。
            ——刘小枫《记恋冬妮亚》
刘晓峰空间 引用 删除 刘晓峰   /   2012-05-04 09:47:33
冬妮娅悲伤地凝望着闪耀的碧蓝的河流,两眼饱含着泪水.
                   ——《钢铁是怎么炼成的》
刘晓峰空间 引用 删除 刘晓峰   /   2012-05-04 09:44:32
火车终于停在大雪之中
保尔,命运为什么
偏偏让你在这里遇见冬妮亚

此时冬妮亚穿着裘皮大衣
在一个贵族男人的庇护下
经过你

保尔,若是冬泥亚独自一人
你会有那么冷酷的蔑视吗
你的蔑视
使冬妮亚把珍藏在心底的少年往事
全变成痛楚记忆
将由此死亡

读到此处
我看见一颗心
和另一颗心
在远离
    ——苏历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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