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首恩施民歌的文本趣读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0-10-29 17:29:23 / 个人分类:恩施文旅

   恩施自古以来就有对歌定情、以歌为媒,用歌声叙述事迹,以歌声传达情感的传统,在高山峡谷、丘陵田园之间,时时可闻歌声飞扬。这是一片民歌的海洋!完全称得上是民歌之乡。2008年和2010年央视组织的青歌大赛,连续两届的原生态唱法金奖获得者,“土苗兄妹”组合中的两个苗族妹妹,“撒叶尔嗬组合”中的纯爷们表演队伍,全部都是恩施人,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因我生长于这片民风淳朴的土地,时常闻听最流行的一些民歌,有时轻声哼来,竟觉得情趣盎然,原来真正的艺术,最基础的创作法则,仍然还是在民间,选几首来做一些解读。

1、关于比兴艺术

        中国文学史上提起《诗经》时,都要申阐它的“比”和“兴”,为解释清楚何为“比”,何为“兴”,竟可索成一部学术研究史。与其从理论上反复申阐,不如直接例举民歌,或更有助于悟解。这里我举一首恩施民歌《唱支山歌送情郎》(又称《打把扇子送情郎》。)歌词如下:

    女:太阳出来花花扇儿扇,四山黄嘞红花对牡丹,唱支山歌嘛一把红扇子儿,送情郎嘛绣球花儿圆,我拉住郎腰带,问郎几时来?
    男:今儿天没得空,明儿天要砍柴,后天才到小妹儿山上来。
    男:情哥回家花花扇儿扇,忙又忙啊红花对牡丹,唱支山歌嘛一把红扇子儿,下山梁啊绣球花儿圆,我拉住妹的手,问妹几时来?
    女:今天不得空,明天要做鞋(音hai),后天才到哥的山上来。


    这首民歌演唱的风格十分欢快,正是表现热恋的主题。在艺术上,可以看到典型的比兴混用。“太阳出来四山黄”为“兴”,目的是为了引出下面的主题句“唱支山歌送情郎”,更进一步,“太阳出来四山黄”一句也饱含生命的激情,正是为了烘托出男女相恋的情氛颇为热烈。“红花对牡丹”和“绣球花儿圆”在两个唱段中重复使用,正是“比喻”,而且是“博喻”,“红花对牡丹”比的是相恋的二人是如此相配,且正当恋爱的如花年华,“绣球花儿圆”比的是相恋的二人同心同情,寄寓二人有花好月圆之意。

    还有一首《大田栽秧行对行》也采取了“兴比”混用的手法。歌词如下:

  大田栽秧行对行,一路青来是一路黄,秧子黄的是欠粪草呃,情妹脸黄是欠情郎。
    大田栽秧先栽角,情妹下田是先脱脚,过路的哥哥你莫笑我舍,郎没回家是莫奈何哎。


       这首民歌从内容上来看是很有意思的,大概是大家都在田间劳作,男青年对一个女孩子非常喜欢,用歌声试探这女孩子的心意,女孩子用歌声回答了他,第一,他是过路的哥哥,第二,妹妹我嫁了人,所以,过路的哥哥你就莫再打我的主意了。歌的首句“大田栽秧行对行,一路青来是一路黄”用的是“兴”,目的是想引出下面的句子,紧接着就用了一个“比”,用秧子黄是因为欠粪草,来比喻情妹脸黄是欠情郎,兴比连用之间,非常自然地将男青男想要打探的意思传达出来了。

2、民歌的叙事

    在文艺理论上,说起叙事,往往囿于叙事性文体,殊不知,上古时候,人们即以韵语叙事,如中国文献可征的被视为最早的歌谣的《弹歌》,虽只有“续竹、断竹、飞土、逐肉”八个字,却将部落中人取竹木,制作狩猎工具,集体围猎,捕获野兽的过程和场面叙述得非常生活。恩施民歌《伙计歌》虽只是一只小歌曲,里面却包含了一个完整的叙事。先来看看歌词:

  听我嘛开言唱啊(此歌每句后衬以“伙计儿”,后面省) ,唱一个姐探郎啊
  小郎一个得病躺在象牙床啊 ,收拾打扮去瞧郎啊

  刚刚嘛走出门啊 , 爹妈喊一声啊
  急忙一个转身回到绣房门啊,一直哭到大天明啊

  小妹妹生得乖啊 ,想出个办法来啊
  隔壁屋里大嫂在呀在做鞋啊,剪个鞋样带回来呀

  鞋样嘛剪得好啊,鞋袜儿做好了啊
  莫准那个爹妈知呀知道了啊,不知情哥要不要啊


  这首民歌将一个少女爱上一个小伙子,想要去看他,却又找不到借口,想要传达情意却又怕别人爹妈知道的心情表达得非常贴切。歌完整地叙事了一件事情,少女听说小伙子病了,想以此为借口去看情郎,却因为爹妈一声喊,不好意思再跑出去,于是想了一个办法,从隔壁大嫂那儿借到了鞋样,给小伙子做了一双鞋,悄悄送给情郎。我们知道,从比照鞋样开始,到做成一双鞋也还是要几天时间的,正因为有时间的延续,这首民歌的叙事就得以成立。顺便说一句,乡民是不可能睡在“象牙床”上的,那个东西太昂贵,但处在恋情中的女孩,哥哥的狗窝窝也会被想象成象牙床。

3、真诗在民间

  明人李梦阳说“真诗乃在民间”,李开先也说“真诗只在民间”,为什么明人会有这样的认识?实因明人之诗文,走上复古之途,“情寡而词多”,而民歌却是“真情不可废”,应该说,在吟咏情性方面,民歌依然是得天独厚的。恩施民歌传情达意的内容十分丰富。试看这首《筛子关门眼睛多》,若是细细解来,极有趣味。   

  (女)郎在高坡放早牛哎,妹在园中梳早头哇,郎在高坡招一招手哇,我的哥哥也,妹在园中点一点头喂喂哟喂。
  (男)太阳出来红似火哎,晒得小妹无处躲哇,小郎我心中实难过哇,我的妹妹也,给一顶草帽你戴着喂喂哟喂。
  (女)斑鸠无窝满天飞哎,好久没有在一堆哇,说不完的知心话哇,我的哥哥也,流不完的眼睛水喂喂哟喂。
  (男)对河对边斜对门哪,看见小妹长成人哇,早盼爹妈来下聘哎,我的妹妹也,晚盼父母请媒人喂喂哟喂。
  (女)铜盆淘米用手搓哇,事事难为我哥哥哇,本想留郎吃顿饭哇,我的妹妹哎,筛子嘛关门眼睛多喂哟喂。

  
  从表达的内容上,这首民歌传达给我们的非常丰富。第一、哥与妹大早上就在约会了,一个在山上放早牛,一个在园中梳早头,两人的心意相通,这是男方在约女方到山上去见面啊。第二、太阳渐渐升高了,两人在山上相会了,哥哥非常宠爱妹妹,看到妹妹被太阳晒一晒也非常心疼,把自己的草帽给了她戴着,这自然是在热恋之中的表现,如是婚后,可能郎会变得粗心大意了。第三、二人相会后互诉相思之情,“斑鸠无窝满天飞哎”一句,是“兴比”同用,以寄托二人渴望经常在一起的感情。第四、既然情感已到了这个地步,两人就该讨论婚姻大事了。这第四小节,里面的内容非常丰富,“对河对边斜对门”,说明二人也还算是门当户对,“看见小妹长成人”,说明二人是青梅竹马。第五、妹妹也非常心疼和关爱情郎,但毕竟二人尚在悄递情愫期间,于是就用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筛子关门眼睛多”表达了妹妹的腼腆。

(民歌艺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恩施民歌还有很多有趣的东西,这篇小文为随手而写,以后有时间再弄吧)


TAG: 恩施 民歌 文本

mjgnbsc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mjgnbsc   /   2015-05-16 10:3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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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景春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黄景春   /   2010-10-29 19:44:36
柳教授送我的两张碟片,最近才得空欣赏。土家民歌正好可以做我的教学片;清江那张,摄制精美,放在中央电视台肯定也是上好之作。
谢谢柳教授了!
张润平 引用 删除 张润平   /   2010-10-29 18:39:03
看到此文,又让我想起柳教授今年在上海的演唱,美妙无比,现在还在耳边回荡。祝福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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