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利慧]21世纪以来的中外神话学(续3)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4-02-20 09:12:55 / 个人分类:学术论文

我们在研究中发现不少值得关注的现象和问题,今天我想就其中的一部分在这里和大家一起分享。[42]

1、  神话传统的积极承载者与消极承载者。

在当代中国的汉民族中,现代口承神话的的讲述者已远远不限于巫师、祭司、萨满、故事家、歌手等少数有才能者,而是普遍地涉及到了从老人到青少年、从男性到女性、从干部到群众、从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到目不识丁的平民百姓等几乎所有的人群。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人们对神话传统知识的把握是均等的,相对而言,社区中对地方掌故、区域历史以及民间传统怀有兴趣的老人、民间精英以及虔诚地信仰相关神灵的香会会首或者一般信众,所具有的神话知识通常更加丰富,能讲述的神话往往更多,也更愿意主动讲述。这一类人,我称之为神话传统的积极承载者creative bearers of myth tradition),[43]除这类人外,另有一些这样的讲述者:他们也知晓一定的神话故事,但是相对而言,其神话知识较少,往往只能叙述故事的核心母题,而无法完整、生动地讲述完整的神话,而且在生活中一般并不主动讲述这些神话知识,我称这类讲述人为神话传统的消极承载者”(passive bearers of myth tradition)[44]对于神话传统的传承而言,这两类人群都很重要,他们共同构成了神话传统的主要传承力量——通过习得神话知识并把神话讲唱给别人听,他们赋予了神话文本以丰富多样的、实际的形式、功能和意义,使神话能跨越个体生命的时间局限而代代相传,并将神话传播到不同的地方。不过,在迄今为止的研究中,那些积极的承载者往往受到关注,而那些消极的承载者则常被忽视,这一点也需要在今后的研究中补足。

此外,导游显然成为了新时代的职业神话讲述人[45]在河北省涉县的娲皇宫,导游们会积极从民间搜集各种口头神话传说,对之进行整理以后印刷成文,所有的导游便依据这类文本,为前来游览的游客讲述有关女娲造人、补天、制笙簧、置婚姻等神话事迹。[46]在他们的神话传承中,口头与书面的关系尤为密切。仝云丽在淮阳的个案中也发现:在人祖庙里有许多专门的职业技术学校毕业或高中毕业的导游,专门负责给游客讲解相关的神话和信仰知识。导游们在民间口头流传的人祖神话的基础上,把关于人祖神话的书面文献资料揉入自己的讲解,在很大程度上充实了民间口承神话的内容。由于他们讲起来头头是道,往往成为了当地神话知识的新权威。

另外,本书虽然没有涉及但已经注意到一个重要的现象:对于为数众多的儿童和青少年来说,教师也成为神话传承(当然远不仅限于神话)的主要力量之一。2009年,在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2006级本科生讲授神话学课程时,我曾做过一个随机调查。其中一个问题是:你主要是通过哪些途径了解神话的?在参与调查的40位中国学生中(尚有60多位留学生也参与了调查,这里暂且不论),有34人回答:听老师讲课是主要的方式之一。有学生在问卷中答道:在小学时,便听老师讲过嫦娥奔月、玉兔与吴刚伐树等故事。上大学以后,在东方文学史、民间文学、神话学等课程上,更了解了许多以往不曾听过的神话。由于平时少有机会主动查阅相关知识,老师讲课便成为我最主要的神话来源之一。2010年对同一学院2007级本科生的调查中,这一情形依然非常突出:在103名选课的中国学生中,有93%的人选择了听老师讲课作为自己了解神话的主要方式之一。[47]

由此可见,在今天,现代口承神话的讲述者已经发生了诸多变化,传统上被认为承载着本真的、正统的神话传统的祭司、巫师等宗教性的职业讲述人正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而导游、老师则日益担负起了新时代里的职业讲述人的角色。

2、现代口承神话的传播方式日益多样化。

长期以来,神话在社会生活中的传播主要是以口头语言为媒介、以口耳相传为传播方式的。本书的研究发现:这一方式中依然是现代口承神话的主要传播方式,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当下汉民族社区中,神话的传播方式正日益多样化。李红武的个案研究发现:尽管口耳相传一直是口承叙事传承的主流——他从老人那里获得的故事占总数的63%左右——,但是,一种新的趋势正在出现,即书面传承和电子传媒传承在口承叙事传承中占的比重越来越大,大约占到总数的37%。他进而预测:随着乡村现代化步伐的加快和教育水平的提高,现代口承神话的传承将越来越多元化,现代媒体在传承神话方面将起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第三章)。仝云丽在淮阳的个案研究也有类似的发现:随着现代社会科学技术的发展,广播、电视、电脑等逐渐走入人们的日常生活,并为口承神话提供了更为快捷、辐射范围更广的传播方式,尤其是庙会期间,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和中老年人都可以从电视中便捷地获知地方政府和媒体所大力宣传的地方掌故和人祖神话,这些知识反过来影响着他们对人祖神话的接受和传承。媒体对太昊陵和人祖伏羲进行的大规模宣传不仅传递着地方性知识,也增强了人们的地方认同(第五章)。这些个案研究的结果在笔者2009年对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2006级本科生的那次随机调查中也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面对你主要是通过哪些途径(比如读书、观看电影电视、听广播、听老师讲课、听长辈或朋友讲述、听导游讲述、网络浏览等)了解到神话的?的问题,40名参与调查的“80大学生,全都做出了多种选择,认为自己了解神话的途径是多样化的,其中选择读书方式的占总数的97.5%39人);听老师讲课方式的占85%34人);观看电影电视方式的占72.5%的人(29人);听长辈或朋友讲述的占67.5%27人);听导游讲述的占32.5%13人);听广播的有2人;另有2人选择了网络浏览方式。2010年的调查结果与此基本一致:在参与调查的103名中国学生中,选择读书方式的约占总数的96%99人);听老师讲课方式的约占93%96人);观看电影电视方式的约占82%的人(84人);听长辈或朋友讲述的约占73%75人);听导游讲述的占41%42人);网络浏览方式的约占40%37人);听广播方式的约占3%3人),另有13人选择了其他方式。很显然,在这些“80的大学生中,神话的传播方式多种多样,其中,书面阅读与面对面的口头交流(包括教师授课、长辈或朋友讲述、导游讲述等)无疑是这些当代大学生了解神话的最主要的两条途径,而观看电影电视则成为他们知晓神话传统的第三种主要方式。

多样化的传承途径及其对神话传统带来的影响显然为当下和今后的神话研究提出了挑战——迄今为止,神话学界对当代社会、尤其是青年人当中多样化的神话存在和传播形态,显然缺乏足够的关注,对那些通过书本、电影电视、网络以及电子游戏、教师的课堂和导游的宣介等途径传播的神话传统,未予充分重视,这不仅加剧了神话学在当今社会中的封闭、狭隘情势,也减弱了神话学对于年轻人的吸引力。未来的神话学,应当在这一方面有充分的自觉和积极的介入。

有鉴于此,2011年开始,我和几位研究生一道,再次组织团队,着力以遗产旅游和电子传媒为中心,对神话在当代中国的传承状况进行一番新的调查。与前一个调查以及传统的神话学取向不同:它更多地面向都市(而不是原住民和农村);面向年轻人(而不是老年人和文化专家);面向现代和后现代社会中的消费文化和新媒介产生的巨大影响。本课题将进一步打破神话学向后看的传统,直面中国神话在当下现实生活中的传承与变迁,注重新媒介和新传播形式的涌现为中国神话带来的影响。这一研究在国际国内神话学领域都具有一定开拓性和前瞻性,不仅对神话学的发展有重要的建设意义,同时也对新形势下中国传统文化的保护具有积极的探索和借鉴作用。

四、结论:21世纪神话学的一些取向

上面的梳理无疑挂一漏万,但是管窥见豹,从中我们还是能够大致看到21世纪以来,中外神话学领域呈现出的一些共同取向:

(一)     一些传统的研究视角和方法依然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

在神话学界,普遍流行着一个观点:19世纪的神话学热衷于对起源问题进行历时性的研究,而进入20世纪以后,学者们对于神话的功能、交流性的讲述与展演及其与人类心理和深层思维结构等的研究,促使神话学发生了向共时性研究的转变。[48]这一概括在较大程度上反映出了世界神话学总体发展历程的大致特点,但是,应当指出,它并没有能完全涵盖神话研究的视角和方法上一直存在的复杂多样性。从我们上文的梳理便可以看出:比较神话学一直有着鲜活旺盛的生命力,它对于起源和传播的兴趣,构成了21世纪神话学的一道耀目的风景。对于比较神话学,如今似乎大多数中国民俗学者和学生并不十分感兴趣——实证的、经验性的、限定于特定区域的民族志研究也正在中国民俗学界风行。但是,上述现实却提醒我们:没有哪一种方法是万能的,也很少有一种方法完全过时无用。阿兰·邓迪斯(Alan Dundes)曾经坚决主张:既然人类存在着普同性,就可以对广泛流行的神话进行比较分析。[49]他在2005年的美国民俗学会年会上曾做大会发言,题目是《21世纪的民俗学》,其中对民俗学缺乏宏大理论(grand theory)创新、从而失去对普适性问题阐释力的现象提出了尖锐批评(他发现“极为有意思的是,关于民俗的大多数宏大理论是由扶手椅民俗学者或图书馆民俗学者而非田野工作者所提出”)。[50]斯人已逝,言犹在耳!它提醒我们对所使用的民族志方法保持反省和自觉:当我们热衷于对特定社区中的某一类民俗事象进行经验研究的时候,不要把这当做是唯一的通衢大道,而要认识到它的局限以及其他方法的长处,并尽可能扬长避短,进行综合研究。[51]

(二)涌现出不少反思之作以及新的理论视角和方法。

21世纪,神话学领域里出现了不少反思之作,例如汉森对于神话研究追溯原初仪式和原初意义的质疑;郑在书对于“中国文化中心主义”以及“西方中心主义”的批评以及建立“差异的神话学”的倡议等等。这些反思及倡议显然与近半个多世纪以来整个人文社会科学领域发生的后现代主义、后殖民主义思潮以及对于传统、本真性、权力的反思和对文化多元化的追求一脉相承,彼此关联。

此外,一些新的理论视角和研究方法也给神话学带来了新气象。例如尹教任与我均借鉴“表演”的视角以分析当下活形态的神话,注重考察特定语境中神话的表演及其文本、意义的生成过程、表演者与参与者之间的交流,以及各种社会权力关系在表演过程中的交织与协商。从这一视角来看,神话不再是洪荒年代流传下来的文化遗留物,而是处于不断生成和重建的动态过程之中的现实民俗。叶舒宪的“四重证据法”则将口头的与书面的、地上的与地下的、文字的与图像的结合起来进行交叉透视,为神话研究乃至古史研究开辟了新路。

(三)神话——依然流动的边界。

对神话的界定是见仁见智的事,日本著名神话学家大林太良曾经断言:“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有多少学者研究这个问题就有多少个神话定义。”[52]21世纪,情形大约依然如此。有人秉持传统的较狭义的看法,主要将神话视为创世(creation)和起源故事(例如上面提到的威策尔、斯希珀以及我本人),或者“神圣性的叙事”(例如吕微),但也有人持更宽泛的观点,例如,西格尔将神话界定为:一个故事,一个具有深远含义的故事(故事可以发生在过去,也可以在现在或未来);也可以是一种信仰或信条(例如“一夜暴富神话”);主要人物为人格化的形象;具有举足轻重的功能(大于传说和民间故事);假信为真(是虚假的,但又冥顽不化)。[53]在他看来,那些名人故事便是神话,而去影院观影,便是神话与仪式的结合。看来,“神话”一词的边界依然是流动不羁而远非确定无疑的,因此,我们在就神话进行学术对话时,必须明了所讨论概念的意涵及其所发生的语境。

(四)神话与科学之间的关系得到进一步探讨,20世纪视神话与科学为和谐互容的观点得到进一步深化,神话遵从于科学的情形遭到质疑。

西格尔曾经指出:19世纪与20世纪神话学的最大差异在于,19世纪的学者将神话视为科学的原始对应物(primitive counterpart),因此它终将为科学所抛弃;而20世纪的学者们则将神话与科学看作是彼此和谐互容的(reconcile),现代人不必抛弃神话。[54]从上文的梳理中我们可以发现,在21世纪,神话与科学的关系依然是人们讨论的重要话题,有人将神话学与遗传学等科学相结合,来揭秘人类文明的起源与传播历程(威策尔);有人检讨神话与现代科学以及科普著述之间的相互关系,批评科普著述与现代科学阐释对于古代神话的再神话化(施润普);有人探讨如何在不损害科学权威性的前提下,使神话重新与外部世界密切相连(西格尔)……。看来,在21世纪的神话学史上,神话遵从于科学的情形将逐渐遭到彻底质疑和摒弃。

 

100多年前,伟大的思想家卡尔•马克思曾经预言:随着科技的发展,神话必将成为明日黄花:“在罗伯茨公司面前,武尔坎又在哪里?在避雷针面前,丘必特又在哪里?在动产信用公司面前,海尔梅斯又在哪里?[55]如今一个多世纪过去了,相信科学魅力的人们并没能见到神话的消亡,相反,20世纪末和21世纪初的人们却迎来了神话的又一次复兴。在当今世界里,大众传媒的出现使神话的形象、类型和母题的传播更加广泛、迅捷;如火如荼的文化旅游促使一些地方的导游成为了新时代的职业神话讲述人;非物质文化保护运动也使一些地方的神话借助新的宣传媒介和政治力量在更广大的范围里传播;重述神话Retelling Myth)的全球性大型国际图书项目(2005年在英国启动)再次使神话成为世界范围内方兴未艾的文化产业的重要动力和深厚资源。有鉴于此,我认为,今天的神话学不应该一味将眼光投向遥远的古代,同时还应该关注神话与当下现实生活的联系,关注神话在当下社会文化语境中呈现出何种形态?具有何种新的内容、功能和意义?经历了怎样的生产和再生产过程?人们如何主动地、创造性地传承和利用神话以服务于其当前的社会生活?其目的何在?这样的探讨,不仅有助于对神话的生命力的研究——有助于解答汉森教授所提出的问题:为什么神话故事在后世继续代代相传,而众多传承者可能根本不知道神话的原初仪式和原初意义?——也有助于使神话学跳出自身狭隘的小圈子,而参与到与活生生的现实对话、与更多学科的对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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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文是笔者所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中国神话的当代传承:以遗产旅游和电子传媒的考察为中心”的阶段性成果。项目编号:11BZW131

[2][]马林诺夫斯基:《神话在生活中的作用》,见[]阿兰邓迪斯编:《西方神话学读本》,朝戈金等译,第242页,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

[3]Robert Segal,《神话理论》(原著名为Myth: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刘象愚译,第23页,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08年。

[4]Robert Segal,《神话理论》,第1页。.

[5]拙著《神话与神话学》中对神话学的发展历程有较系统的梳理,可参考。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195266页。

[6]http://en.wikipedia.org/wiki/Michael_Witzel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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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神话 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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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利慧

杨利慧

北京师范大学民俗学与文化人类学研究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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