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方始觉成人——中国古代人日习俗考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9-01-28 10:47:49 / 天气: 晴朗 / 心情: 平静 / 精华(2) / 置顶(1) / 个人分类: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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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人日习俗

 

摘要:据现有史料记载,最迟在西汉时已有了人日。到了两晋南北朝,人日已经发展成为一个很重要的节日,节日习俗也逐渐形成。这些习俗包括剪彩胜,食菜羹、煎饼、红豆,登高宴饮等。人日是专为人而设的节日,人日的各种习俗都体现了对人的重视及美好祝愿。

关键词:人日  岁时年节   民俗

 

人日,即农历正月初七,相传这一天是人的诞生日,故称“人日”。因为这是一个专为人而设的节日,所以在中国古代深受人们重视。

《北齐书·魏收传》载一段故事

魏帝宴百僚,问何故名人日,皆莫能知。收对曰:“晋议郎董勋《答问礼俗》云:‘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时邢卲亦在侧,甚恧焉。[1]p485-486

这里的魏帝是指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太平御览》引《谈薮》也记载这件事:“北齐高祖,七日升高宴群臣,问曰:何故名人日?魏收对以董勋正月一日为鸡,七日为人。”[2]p140事是同一件事,只是发问者变成了北齐高祖高欢。不知《谈薮》何所本。

魏收字伯起,钜鹿(今河北平乡一带)人,北齐著名文人,一生致力于修史,他主持编写的《魏书》是现存叙述北魏历史的最原始和比较完备的资料。魏收当时与邢卲齐名。邢卲字子才,河间人,《北齐书·邢卲传》说他聪明强记,读书过目不忘,时人“方之王粲”。[1]p475如此博学强记的邢卲,面对魏帝“何故名人日”的问题,却无话可答,因此当魏收以董勋之语作答时,邢卲颇感惭愧。

其实,不仅邢卲,当时的群臣百僚也都和魏帝一样,不知人日之源起了。魏收也只是以晋人董勋的说法为依据而已。实际上,人日在我国至少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董勋的说法也是根据西汉人东方朔的《占书》的。《占书》称:“岁后八日,一为鸡,二为犬,三为豕,四为羊,五为牛,六为马,七为人,八为谷。”可以看出,这是我国古代先民们对于宇宙世界万物生成的一种朴素看法。按照道家的解释:天地先生鸡,次狗,次猪,次羊,次牛,次马,始生人。[3]p29也就是说,正月一日至八日,分别是鸡、狗、猪、羊、牛、马、人、谷的诞生日。东方朔的《占书》在隋唐时还可以见到,《隋书·经籍志》“五行家”著录有《东方朔岁占》一卷,《东方朔占》二卷,《东方朔书》二卷,《东方朔书钞》二卷,《东方朔历》一卷,《东方朔占侯水旱下人善恶》一卷,凡六种。以后《开元占经》引见时则统称《东方朔占》。

人日在汉代就已经有了,但因为流传下来的史料很少,我们很难知晓汉代人日的习俗如何。到了两晋南北朝,人日逐渐发展成一个重要节日,节日习俗也渐成形,其中最重要的大概要算剪彩胜了。

彩胜,又名金胜、彩花、华胜、幡胜、人胜,是用玉、丝织品、纸、甚至金箔剪刻成的花草燕雀人物形的装饰品,人们把这种装饰物戴在头上,或贴于屏风、窗户。早在《山海经》中已经有了关于彩胜的记载。西汉末,刘秀上《山海经》表中称:“《山海经》者,出于唐虞之际。……禹别九州,任土作贡,而益等类物善恶,著《山海经》。”[4]p346近世学者虽不同意《山海经》成书于唐虞之际,但也认为该书是战国以前古书。《山海经·西山经》载:“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5]p29可见,戴胜的起源是很早的。西晋贾充《典戒》称“人日造华胜相遗,像瑞图金胜之形,又像西王母戴胜也”;刘臻妻陈氏《进见仪》也称“正月七日,上人胜于人”。[6]p60南朝梁宗懔所撰《荆楚岁时记》的记载就更详细了:“正月七日为人日,以七种菜为羹,翦采为人,或镂金薄帖屏风上,忽(《太平御览》三十作亦)戴之,像人入新年,形容改新。”[6]p60《初学记·岁时部下》也引该书,只是增加了“又造华胜相遗”一句。[7]p65

唐代镂金剪彩已被认作是从晋代流传下来的习俗,尤其被认为是荆楚的习俗。唐代著名诗人李商隐《人日即事》诗中写道:“文王喻复今朝是,子晋吹笙此日同。舜格有苗旬太远,周称流火月难穷。镂金作胜传荆俗,翦彩为人起晋风。独想道衡诗思苦,离家恨得二年中。”

镂金作胜,翦彩为人,到唐宋时已经是人日里最为醒目、最让人欢欣鼓舞的事情。漫长的冬日的清冷,忽然之间被这些巧夺天工的彩胜驱走了,人们通过彩胜,仿佛看到了即将到来的万紫千红的春天。唐人李適《人日宴大明宫恩赐彩缕人胜应制》诗云:  

朱城待凤韶年至,碧殿疏龙淑气来。宝帐金屏人已帖,图花学鸟胜初裁。林香近接宜春苑,山翠遥添献寿杯。向夕凭高风景丽,天文垂耀象昭回。

上引陈氏《进见仪》称“正月七日,上人胜于人”,《荆楚岁时记》也称人日“造华胜相遗”,帝王们于是将恩赐彩缕人胜、大宴群臣作为人日君臣同乐的一件盛事,君臣酬唱附和,缀文作诗也是唐人惯有的风雅之举。因为需要大量的彩胜,巧手的妇女们便有了一展风采的机会。徐延寿的《人日剪彩》生动地反映了这一景象:

闺妇持刀坐,自怜裁剪新。叶催情缀色,花寄手成春。帖燕留妆户,黏鸡欲向人。擎来问夫婿,何处不如真。

剪刀下翻飞出的花花草草,足可以假乱真,当这些美丽逼真的彩胜簪在面如桃花的美女发间时,这种美丽便凝固成永恒的意象,穿越时空回荡在人们的心间。陆龟蒙《人日代客子》诗曰:“人日兼春日,长怀复短怀。遥知双彩胜,并在一金钗。”苏轼《雅安人日次旧韵》诗曰:“似闻高隐在前村,坐膝扶床戏子孙。自赏春光携桂酒,喜逢晴色款柴门。屏间带日金人活,头上迎风彩胜翻。蓬鬓扶疏吾老矣,岂能旧貌改新元。”在诗人的感慨中,金钗彩胜都有着更为深厚的意义,无论是对于佳人的思恋,还是对于青春年华的追忆,都可以浓缩到小小的彩胜中。

剪刻成人形的彩胜就是人胜,俗称抓髻娃娃。抓髻娃娃剪纸是民间巫俗剪纸,它的主体形象是正面站立、头饰双髻的娃娃,双手上举或外撇,双腿分开站立。它的功能有招魂、辟邪、送病、驱鬼、镇宅、祈雨等。一般情况用女性,或不分性别的男女合体。女性抓髻娃娃一般都是梳饰双髻,头戴花冠或男根,双手上举,抓鸡。男性抓髻娃娃一般是圆头,头上束发,双手上举或外撇。[8]人日造华胜相互馈赠,显然充满了吉祥的祝福之意。

除了彩胜,人日的饮食习俗也很特别。前引《荆楚岁时记》称是日“以七种菜为羹”,至于具体是哪七种菜,现已无法考证了。人日这天为什么要吃菜羹?据民间讲,因为初一不能杀鸡,二日不能杀狗,三日不能杀猪,四日不能杀羊,五日不能杀牛,六日不能杀马,那么,人在七日以前没肉可吃,于是只好吃菜羹了。[9]p137不过吃菜更多地可能是南方的风俗,北方则不然。《太平御览·时序部·人日》称,“今北人此日亦有讳食菜者,与楚俗正反,……北人亦有至人日讳食故岁菜,唯食新菜者。”[2]p140北方人不仅在吃菜与否以及吃新菜旧菜上与南方迥异,还有不见于南方的吃煎饼的习俗。《太平御览》称“北人此日食煎饼,于庭中作之,云薰大,未知所出也”。[2]p140民间则认为吃煎饼与女娲补天有关,“相传食煎饼时应在院子里进行,因为院子面对着天空,煎饼圆圆的,薄薄的,用此补天是比较容易理解的,这种寓意补天的食煎饼,实际上就是纪念人祖女娲的一种风俗。”[9]p138

除了菜羹、煎饼,民间还有吃红豆禳灾祛病的习俗。《太平御览》引《杂五行书》曰:“正月七日男吞赤豆七颗,女吞二七颗,竟年无病。”[2]p140

南朝宋以后,人日里女子们还有了新的化妆方式,称“梅花妆”,至少到了宋代仍很流行。据《太平御览》记载,这一习俗起源于宋武帝的寿阳公主:“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公主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皇后留之,看得几时。经三日洗之乃落。宫女奇其异,竞效之,今梅花妆是也。”

这个关于人日的美丽传说,在民间广为流传,诗人们往往用之入诗。唐人罗隐《人日新安道中见梅花》诗曰:“长途酒醒腊春寒,嫩蕊香英扑马鞍。不上寿阳公主面,怜君开得却无端。”

人日里众多庆祝活动中,以登高最受人们关注与喜爱。人日登高的习俗起于何时,已经很难考究。《太平御览》引郭缘生《述征记》云:“寿张县安民山,魏东平王凿山顶为会望处,刻文於壁,文字犹在,所载铭辞即此处。《老子》云:众人熙熙,如登春台,如享太牢。《楚词》云:目极千里伤春心。则春日登临自古为通,但不知七日竟起何代。晋代桓温参军张望亦有正月七日登高诗。近代以来南北同耳。”[2]p140

这里的魏东平王即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儿子拓跋翰,他的铭辞即是《人日登寿张安仁山铭》,铭曰:“正月七日,厥日惟人,策我良驷,陟彼安仁。”晋人李充也有《正月七日登剡西寺诗》曰:“命驾升西山,寓目眺原畴。”以后,登西山,陟安仁,就成了人们吟诗作文时关于人日登高惯用的对句。

人日登高从魏晋以来一直颇受人们喜爱。每逢人日,上自帝王将相,下至平民百姓,纷纷走出家门,或登楼阁亭台,或登山寺高峰,极目远眺,喜迎新春。隋阳休之《正月七日登高侍宴诗》云:“广殿丽年辉,上林起春色;风生拂雕辇,云回浮绮席。”唐宋之问《军中人日登高赠房明府》诗云:“幽郊昨夜阴风断,顿觉朝来阳吹暖。泾水桥南柳欲黄,杜陵城北花应满。长安昨夜寄春衣,短翮登兹一望归。闻道凯旋乘骑入,看君走马见芳菲。”唐乔侃《人日登高》诗云:“仆本多悲者,年来不悟春。登高一游目,始觉柳条新。杜陵犹识汉,桃源不辨秦。暂若升云雾,还似出嚣尘。赖得烟霞气,淹留攀桂人。”

人日既是人的节日,对于人的重视和怀念自然就成为这一天的主题。《古今事文类聚》引《艺苑雌黄》曰:

古人以正旦画鸡于门,七日贴人于帐。杜公瞻注《岁时记》云:余日不刻牛羊狗猪马之象,而二日独施人鸡,此则未喻也。予以意度之,正旦画鸡于门,谨始也;七日贴人于帐,重人云。[10]p115

对于人的重视,使得人们在这一天格外看重自己,所谓“人入新年,改容从新”。李峤诗称“三阳偏胜节,七日最灵辰”,韦元旦《人日赐王公以下彩缕人胜》诗称“青韶既肇人为日,绮胜初成日作人”,卢仝《人日立春》诗曰:

春度春归无限春,今朝方始觉成人;从今克己犹应及,愿与梅花俱自新。

人日里,人们的思念之情往往分外浓重。隋代诗人薛道衡有一首脍炙人口的《人日思归》诗:“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薛道衡此诗一出,人日思人、思乡便成为文学中的主题。孟浩然有《人日登南阳驿门亭子,怀汉川诸友》诗:
  朝来登陟处,不似艳阳时。异县殊风物,羁怀多所思。剪花惊岁早,看柳讶春迟。未有南飞雁,裁书欲寄谁

高適有《人日寄杜二拾遗》诗:   
  人日题诗寄草堂,遥怜故人思故乡。柳条弄色不忍见,梅花满枝空断肠。身在远藩无所预,心怀百忧复千虑。今年人日空相忆,明年人日知何处。一卧东山三十春,岂知书剑老风尘。龙钟还忝二千石,愧尔东西南北人。

人日也很容易引发人们的身世之感。唐司空图《乙丑人日》诗曰:“自怪扶持七十身,归来又见故乡春。今朝人日逢人喜,不料偷生作老人。”这是对年华老去的感慨;宋沈遘《人日书事》曰:“四十三年梦寐间,梦中之梦不堪圆。阅来世事同归尽,得个人身似可怜。分有穷通非我病,天教畜产在吾先。藜羹一啜君休笑,犹胜家无种藿田。”这是穷困潦倒时的自悲自嘲自怜。人日既有春来万象更新的喜悦,也就有万事蹉跎前途渺茫的迷惘。

正因为人事难料,古人很讲究在人日这一天守忌讳,卜吉凶。比如人日忌讳做针线,以防对眼睛造成伤害,俗语“人日做针线,专扎婆婆眼”;人日要叫魂,吃饺子把魂给包住;人日不能用刑,以防冲了人气。人们还根据人日这天天气的阴晴雨雪,来预卜一年的运气,天气晴好,则一年顺利如意,阴雨风雪,则预示着病灾坎坷,需要时时留意。知道了这一讲究,也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古人的诗文。《古今事文类聚》引《西倩诗话》,讲到如何理解杜甫的《人日》诗:

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阴时。冰雪莺难至,春寒花较迟。云随白水落,风振紫山悲。蓬鬓稀疏久,无劳比素丝。

《西倩诗话》称:

人日多阴。都人刘克穷该典籍,常与客论云: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阴时。人知其一,未知其二。四百年惟子美与克会耳。起就架取书示客曰:此东方朔占书也。岁后八日,一日为鸡,二日为犬,三日为豕,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八日为谷。其日晴,主所生之物育,阴则灾。少陵意谓天宝乱离,四方云扰幅裂,人物岁岁俱灾,岂春秋书王正月意邪,深得古人用心。[10]p116

参考文献:

[1](唐)李百药.北齐书[M].北京:中华书局,1972. 

[2](宋)李昉.太平御览[M].北京:中华书局,1960. 

[3]聂鑫森.走进中国老节日[M].长沙:湖南美术出版社,2005.

[4](清)严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M].北京:中华书局,1958.

[5](晋)郭璞注.山海经[M].长沙:岳麓书社,1992.

[6](唐)欧阳询.艺文类聚[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新1.

[7](唐)徐坚.初学记[M].北京:中华书局,2004年第2.

[8]裴小旗.民间剪纸:民俗文化的形象载体[J].待刊。

[9]李英儒.春节文化[M].太原:山西古籍出版社,2003.

[10](宋)祝穆辑,(元)富大用辑.新编古今事文类聚[M].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1991年影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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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大学 高华 发布于2009-03-06 09:1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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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领导关怀本论坛的发展!!希望以后多为本论坛提供大作!!
张润平 张润平 发布于2010-02-20 15:08:33
文章考证精细,受益良多。我收藏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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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更新时间: 2009-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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