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菊朋一家的艺术命运 [原]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9-04-28 22:52:00

       受剑走偏锋君的鼓励,再谈谈言菊朋的有关情况。这篇小文,如果和前篇结合起来看,可以更全面一些,似乎更好。
       如果京剧人也算中国知识分子的一个特殊组成部分的话,那么言菊朋和其子女所经历的社会变革和人生命运,似乎也能够反映出这一特殊知识群体的某些共性。
       京剧界有所谓前后四大须生之论。大约在20世纪20年代,京剧史上产生了以“余、言、高、马”为代表的四大须生。即:余叔岩、言菊朋、高庆奎、马连良。后来,高庆奎因嗓子塌中而退出演出舞台,余、言两位则于40年代先后去世,“四大须生”的提法随即有所变化,“马、谭、杨、奚”的称谓在民间广泛地流行起来。即:马连良、谭富英、杨宝森、奚啸伯。前后四大须生交相辉映,与名满天下的四大名旦(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荀慧生)一起,见证了中国京剧艺术的鼎盛时代。而前四大须生之一的言菊朋一家,在京剧艺术发展史上的影响和他们的曲折命运,又着实令人感慨。
       言菊朋的京剧艺术,自成一派,在民国时期就是是京剧界公认的事实了。在前四大须生中,这位出身满清贵胄的没落贵族,也许可以称得上是文化层次最高的一位。他也是前四大须生中唯一一位由名票而半路下海的京剧艺人。满清贵族中,热衷京剧的人物大有人在,他们构成了清末民初北京京剧票房的主体。著名的票友如红豆馆主(溥侗),倾心学习谭鑫培的艺术,造诣非凡,水平远在当时许多谭派知名艺人之上。谭派后学,包括余叔岩、言菊朋都曾经向其执弟子之礼,请教学习谭派艺术。言菊朋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痴迷上了京剧艺术的。
        言菊朋下海后,起初唱的是原汁原味的谭派唱腔,形神兼备,惟妙惟肖,因而在京城舞台上声誉雀起。甚至在演出时,还挂出“谭派正宗”的牌子,给学艺不精的谭氏后人(谭鑫培的儿子谭小培,是个公子哥儿,在其子富英崛起之前,几乎无法承担继承谭派的重任。因而在谭富英成名后,曾经有这样一副漫画,谭小培夹在谭鑫培和谭富英的中间,左顾右盼,对谭鑫培说:“你儿子不如我儿子”,又对谭富英说:“你父亲不如我父亲。”时人以为笑谈。)形成了巨大压力。可是好景不长,言菊朋嗓音发生变化,无法再继续演唱谭派韵尾的唱腔。于是言菊朋大胆改革,利用自己变嗓后的声音条件,再结合其造诣非凡的音韵学知识,创造出了跌宕起伏,韵律有致的言腔。言腔听起来句句婉转清扬,但细细品味,又可发现每一字都符合声韵的规律(内行称之为字字不倒。)因而可以说自出机杼,独领风骚,言派也因而成宗立派,对发展京剧流派艺术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但是,这种具有新鲜韵味的声腔,并不受大部分观众的理解和欣赏。由于言菊朋的演唱与当时绝大部分的演员都不一样,特别是与马连良通俗流畅的马派唱腔相比,更显得十分另类,因而被观众称之为言氏怪腔。言菊朋之不受欢迎于当时的观众,也完全是因为这个原因。以当时京剧演员演出的效果来看,如果梅兰芳的演出为常常满场(即观众的上座率为百分之百),马连良的上座率为九成,那么,言菊朋的演出就经常是在四成左右徘徊。有一次,言菊朋和他的女儿言慧珠(梅兰芳的得意弟子)同台演出,观众上座率突增。言菊朋对女儿说,我言菊朋的艺术还是有人欣赏的。言慧珠心里明白,笑而不答。果然,言慧珠离去后,言菊朋再演出的时候,剧场又门前冷落,门可罗雀了。言菊朋一生郁郁不得志,又又旧时京剧艺人普遍具有的吸食鸦片的嗜好,所以晚景凄凉。最后悒郁而终,临死的时候,对自己的儿女们说:“时人都谓我言某的唱腔为怪腔,其实我的新腔都有高深的声韵知识为基础,后人总有一天会理解我言某创造新腔的苦心孤诣的。”事实上,无论是解放前,还是解放后,言氏都有一批坚定的知音观众,比如邓小平同志,就是言派京剧的爱好者。
       与言菊朋一生坎坷的命运相比,其女言慧珠的经历也许更令人唏嘘不已。出身梨园家庭的她,自幼酷爱京剧艺术,更倾心于梅兰芳大师的风采。更因世交的关系,得偿所愿,拜在梅兰芳大师得门下学艺,深得梅大师的宠爱和精心传授。言慧珠聪颖异常,梅大师艺术的精蕴一学即会。而且,她学梅追求的是形神兼备的境界,不仅声腔、身段学梅,而且在演出服饰、发型、发饰方面也刻意追求与梅兰芳的相似。据说,梅兰芳每有一件新的戏装购入,或者置办了一件新的珠宝首饰,言慧珠都要购置相同的一份。时人也都认可,言慧珠是梅兰芳所有弟子中学梅最惟妙惟肖的一位。所以,言慧珠在上海甫一演出,即迅速受到观众的热烈欢迎。尤其在八年抗战期间,梅兰芳蓄须明志,告别舞台之际,观众们简直把言慧珠当成了梅大师的替代品,每有演出,经常是场场爆满。言慧珠因而成了上海滩的新明星,穿的是貂衣轻裘,住的是星级饭店,出入的是纸醉金迷的高级社交场合。一直到抗战胜利和解放前夕。解放后,随着剧团的国有化,言慧珠也成了国家院团的正式演员,不仅继续在舞台上演出梅派剧目,还经常为梅兰芳大师配戏。梅大师晚年拍摄《牡丹亭·游园惊梦》,就是由言慧珠配演丫鬟春香的。这出戏,也成了言慧珠留下的不多的可以经常被人观赏的经典剧目之一。但好景不长,文革伊始,言慧珠就由于自己的历史问题被打入另册。在山雨欲来之际,言慧珠在一个晚上,把自己打扮的停停当当,风采照人,到一家常去的饭店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之后,回家用一丈白绫结束了自己正在艺术盛年的生命。从从容容,以一种分外优雅的方式为自己的生命画了一个句号。时年仅仅47岁。
        言氏其他后人的命运也不是特别平坦。言菊朋之子言少朋在解放初就以支援地方的名义被调到青岛京剧院,在此一待就是几十年。值得庆幸的是,作为马连良的嫡传弟子,历经文革还能够大难不死,也算是奇迹了。但言少朋专精的是马派,对言派的艺术的表演,并没有太多的心得。可喜的是,他们夫妇潜心培养的儿子言兴朋,最终在改革开放后使言派艺术又再次在中国的京剧舞台上大放异采,凭着一曲《曹操与杨修》,奠定了新言派的基础。这也算是雏凤清于老凤声,言菊朋在地下有知,似乎也可以瞑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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