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长岛县大钦岛乡小浩村年俗调查

      研一作过这么一次作业，本想在过年时贴上应景，可是电脑出问题，一拖这就到了二月。

村落背景资料

        大钦岛乡位于渤海海峡、黄海和渤海交汇处，地处长岛群岛北部，全乡岛陆面积6.44平方公里, 海岸线长23.9公里。这里气候宜人，海产丰富，鱼养经济发达，为我国著名的海珍品养殖生产基地。全岛辖4个行政村，总人口4550人。其中小浩村是岛上规模最小的渔村，三面环山，一边靠海，全村180户，580人。村民世代打鱼为生，10年之前，村里壮劳力主要集中于大型远洋渔轮，由于海水污染及渔业资源枯竭，97年村里卖掉最后一对大型渔轮之后，村民不得不另谋生路，如今大多数青壮年渔民自己购置小马力船只，从事近海捕捞，其他小部分人从事养殖生产、加工业生产及育苗业，50至70岁老人大多从事对体力要求不高的近海垂钓。村中妇女除照顾一家人生活外，在捕虾季节要独立完成虾米加工过程，也十分辛劳。从集体到个体的转变，是近二十年内本社区生活方式的最重要的变迁，相应引起了部分习俗的变化。小浩村有“高”、“唐”两大姓氏，一说清末从蓬莱迁入，一说由云南迁入，无定论。由于地处军事要塞，加之交通不便，海岛与外界较少交流，村中民风淳朴，风俗习惯保存尚好。

春节习俗

        依照时间顺序来叙述春节习俗，以展示年俗的整体原貌。又以除夕和年初二晚为节点，将年节期间分为三大块，分别称其为“年前”、“年中”、“年后”。这里“年”所指仅为最狭义的年节概念，即除夕、初一、初二三天的“过大年”。这三天里诸神临门，是真正的神圣时间。

年前——热火朝天 全心忙年

        春节，是渔家一年最红火的节日。孩子期盼着过年，老人们认真对待过年。过了腊八，村民就开始陆续置办起年货。鱼虾、整鸡、散鸡、猪头、猪脚、排骨、成箱的苹果、桔子、饮料，都是过年的必需品，由轮船不断从各地运进岛里来。由于村里销售点卖的商品种类少价格贵，不少村民特地乘船三个多小时到蓬莱等地的大型集市，采购物美价廉的年货。采购年货一直持续到腊月底，大家恨不能把市面的好东西都买回家留过年，这时候“留着过年”几乎成了口头禅，凡事都要给年让路。

        真正忙年的开始，是腊月二十三的“辞灶”，也就是俗称的“小年”。这一天跟除夕一样，中午要做一桌丰盛的宴席，晚上包饺子，家里人要尽可能的聚齐，这时候已经开始感受强烈的过年气氛了。“辞灶”的主角并不是人，而是一家之主灶王爷。在村民眼中，灶王爷是玉帝派到各家的督使，专门监视并记下各家各户的言行、大小过错，待到腊月二十三，他回到天上向玉帝汇报，玉帝便会降灾于人间。对于灶王，人们怀着一颗敬畏的心，将一家之主的年画，贴到锅台上方的墙上，并以好菜好酒招待，唯恐怠慢了灶王而遭到玉帝的惩罚。几年前村民贴的还是传统的木版年画，而今已换作图片中的印刷制品了。

        俗话说“辞了灶，年来到”送走了灶王，人们进入了忙年的实质阶段，从腊月二十四开始，直到腊月二十八，人们忙着蒸饽饽、包粽子、包包子、炸面鱼，内容一项也不可少，具体顺序可根据情况进行变通。

        腊月二十四这天蒸饽饽，为的不光是给人填饱肚子，更重要的是要供神来享用，千万马虎不得。通常蒸这过年的饽饽，主妇一人胜任不了，往往需要男女主人配合，因为一蒸就是几十斤面，甚至上百斤的都有。一般，男主人全听女主人指挥，先在大海盆里和面，然后摊在板上，反复的揉，这是地道的力气活，需要壮劳力完成。另外碱放得多少，对饽饽蒸的好坏也至关重要，多了，发黄，少了，发酸。只有正合适，才蒸得出园整，有“咬劲儿”的饽饽。这种技术性工序，全凭女主人指导，蒸出又大又圆的饽饽，除了作供品，还要分给亲戚（基本是长辈分给晚辈），剩下的至少也要吃到正月十五。蒸饽饽的同时，还要蒸圣虫、元宝等，也就是所谓的花馍。村里蒸得花馍种类有圣虫，圣饼，元宝，锅饼等，这些花馍都有吉祥的含义。圣饼，是最好看也是工序最复杂的花馍了，通常都放在供奉祖先牌位的高桌上供祖先享用。圣虫，通常被放在米面柜里，祈愿家中米积如山。元宝，被放置在家中的显眼处，寓意自然是发财。小锅饼，放在锅旁边，俗称“压锅”，据说这样家里人有足够的饭吃。而圆白的大饽饽和塞有大枣的枣眼饽饽，五个一摞，垒成三摞，被供奉在祖先牌位前面。凡是这年前蒸的饽饽或花馍，刚出锅时都要印上红花，象征吉利和红火。至于它们的形态，请参考图片，在此不详细描述了。

          二十五包粽子，过年包粽子在全国各地的年俗中当说不多见。同这里一水之隔的长岛县城便没有这种做法，真可见“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了。关于过年为什么要包粽子的说法，基本有二。一是在本地方言中“粽子”的“粽”同“挣钱”的“挣”谐音，寓意来年挣大钱；二是过年时节把要全年的好吃的都吃上一遍，这样更能体现过年的意义。本地包的粽子形状有些特殊，呈平面等边三角形，中间肚子鼓起，同常见的三角锥形和圆筒形粽子相异。而粽子里只包米不包馅也算是本地一特色了，也有的人恐怕米从角处漏出，便 在三个角各放一个大枣。粽米有两种，分糯米粽子和黄米粽子。像蒸饽饽一样，包粽子也是大批量的，百八十个也不嫌多。过年这时节，越多越好，人们追求的就是年年有余。包好后煳粽子是相当费时的一件事，祖上传下的做法是在除夕夜里煳上一夜，在跨年的夜里家里“粽子一大锅”，寓意来年发财“挣上一大锅”（“粽”与“挣”谐音）。自我记事起，包粽子就向前移到了腊月二十五六，这是因为除夕夜里诸神在位不得开窗的禁忌，煳粽子时家里雾气腾腾，对面不见人，人们同时担心家里受潮。于是渐渐地，村民把包粽子这一项前移到了小年之后，虽然时间改了，但是人们对于这件事的认真劲是丝毫没有减的。由于粽子一煮就是一夜，首顿粽子经常是在早上吃的，由于粽子没有馅，吃起来自然无味，当地的做法是蘸着白糖吃，这样粘糯香甜，满口清香。通常主妇会在煳粽子的大锅里，放入几十个鸡蛋，这样鸡蛋里便煮进了粽叶的清香，更加好吃。

        二十六包包子，这时节包的包子，与平时并无区别，只是——一定要多包，一直吃到年后，叫做“隔年陈”。意为从今年吃到明年，象征富有的意思。岛上的包子要说有特色，那便是皮和馅了，包子皮是不经发酵的面皮，这样蒸出的包子皮薄馅大，男人吃上十几个也不算多。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这里的包子自然少不了海产做馅，除了鱼肉之外，海菜馅包子算是长岛小吃的典型了。海菜热量低、营养价值高，包成的包子鲜美异常，近年越来越受到人们的青睐，像绿菜、裙带菜、骆驼毛都是极受人欢迎的。

        二十七炸面鱼。所谓“面鱼”，是一种油炸的面食，有人称之为“油条的加宽版”，实际上，面鱼中加了糖，比油条自然要香甜，整体也更加厚实，容易存放，年后热了吃，依然美味，虽然不如出锅时酥脆，却也饱满有韧劲，别有一番风味。至于这种 面食为什么叫“鱼”，村里已无人知晓了，只说是祖辈传下来的。我们从它的长条形状似乎也能看到些鱼的影子。跟炸面鱼同时进行的，是炸“花鱼”，这花鱼是家家户户过年必备的，实际上就是用晒干的老板鱼块，先用调味料浸上一段时间，再蘸上面稀，入锅炸熟。说到这名字的来源，有老人介绍说，这“花”字，来源于年节里供奉神祗的花碗，旧时过年穷人家里吃不上这种炸鱼，但是它却是祭祖花碗中的必需品，于是人们只在每年过年做花碗时才炸那么几块鱼，祭完了祖再一家分食。有意思的是，这天人们也用地瓜片裹了面炸熟，并称之为“地瓜花鱼”。我想，这是旧年里实在没有鱼的穷人家的无奈之举，以地瓜冒充替代炸鱼。而今不再有这样的情形，无论面鱼还是花鱼，家家都是用大盆盛放，只怕吃腻味了。

        腊月二十七以后，有的人家继续包豆饽饽，蒸糕。由于工序繁琐，时下做的人已不多了。

        除了上述几项大工程之外，主妇还得趁晚上的空闲做几种必备食品——“鱼冻儿”和“豆子儿”。鱼冻，即为廷巴鱼冻，制作方法类似于猪蹄冻。廷巴鱼地皮肉含有大量粘性物质，凝聚力强，把除去内脏、洗净鱼血的廷巴鱼干浸泡后切块，用葱姜香菜配料熬成汤菜，冷凝后即成廷巴鱼冻。它不腥、不腻，色气晶莹透亮，是渔家冬季年节的上乘菜肴。配合年节里油腻的大鱼大肉，更可正味、清口。在渔业资源越来越枯竭的现今，廷巴鱼越来越少，可是再难渔民们都也要努力弄到两条廷巴鱼干冻冻儿。“豆子儿”，实际上就是煮花生米。泡上一盆生花生，加入花椒大料，和盐、味精等调味料，大火煮熟煮软。嚼起来咸香滋润，吃的时候盛出一碟拌入胡萝卜条和芹菜，是佐餐佐酒的佳品。老人介绍说，这“豆子儿”是过去年节里的必备菜品，那时受生活条件的局限，喝酒时没有佐酒的菜肴，于是就煮上一盆黄豆就酒，同时也在宴请酒席上凑个数，后来生活好些了，才舍得用花生。而今年节里什么菜都不缺，老人依然忘不了煮上一锅“豆子儿”，说这样才有过年的感觉。这道菜虽然简单而且廉价，却十分受人欢迎，合大众的胃口。

        “女主内，男主外”，主妇在家准备年节食品时，男主人在忙着修缮船只。都说渔家男人待船像待老婆，十分细心周到。将船拉上岸后，去除附着船身及船底的海藻，将燃机卸下拆分一点点擦拭干净，给船身漆上靓蓝色油漆，干透之后再漆上一层防腐蚀的清油。整条船便变得洁净鲜亮，像新的一样。

        就这样，家家户户一直忙到腊月二十七八，家中经过将近一周的烟熏火燎和积攒了一年的尘土，到了清扫的时候了。掸去墙壁灰尘，浆洗被面衣裳，擦净里外窗户，糊炕，掏灰，挑水，擦拭家具家饰，直到家里家外，屋前屋后，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人们再去浴池痛快地洗个澡，就只等年来到了。

        腊月二十九，是“封对子”（贴春联）的日子，是忙年接近尾声的标志。不仅门板上要贴对联，当地叫做门对，门的门框上也得贴对联，称为“框对”。框对比门对窄长，字数也多些。在村里抄录了几幅如下“千祥云集事事如意，一帆风顺岁岁平安”横批“家业兴旺”，“九州富路通宝地，四海财源进家门”横批“心想事成”。平安和发财是渔村对联永恒的主题。门的上方还需沿上沿贴上“过门钱”。所谓“过门钱”，是五张用刀镂刻出吉祥话字样的彩色纸片，意思是 为“进门也是钱，出门也是钱”。上面字样如“恭喜发大财”、“家和万事兴”、“福禄寿禧财”等等。近年来，新出了印刷制品，亲自手制的人家越来越少了。除此之外，窗户上方、照壁、院子的墙壁、柜子、水缸、炕头、 甚至生产工具上都贴上大“福”字。其中，炕上的福字是一定要倒贴的，俗称“福到炕头”。在大门口对面的墙上要斜贴上“出门见喜”或是“出门发财”。有的人家门口没有墙也要立块木板在上面贴，可见村民渴望幸福、富裕的急切心情。家里头封完了，就该给海边上了坞的船封对了。船上常用的几幅经典对联是“如大将军八面威风，二将军百灵相助。”（贴于大小桅杆），“龙头生金角，虎口喷银牙”横批“船头无浪”（贴于船头），“九曲三弯随舵转，五湖四海任舟行”（贴于船尾）。可自从村里卖了大船，这样气势宏大的长对联在小船上没有用武之地，小船上只在船头船身贴几个“福” 字，有的在船身两侧各贴一条“船头无浪行”的短联。所有的对子都封好之后，要等全家人到齐，最后封街门对子。姑娘回娘家也要趁封对之前，只要对子封上了，就只能过了年再回家了。关于对联，从前是请村里读书人亲手写的， 八十年代以后，商品对联逐渐代替了手写对联。而最近几年里，有广告性质的对联充斥着家家户户。有的是购买商品时随赠的，有的是作为单位福利分发的，上面一定会标有商品的商标字样或单位的名字。这样一来，人们自然节省了部分支出，但同时这过年的喜庆里也掺入商业味道。

        封好对子，后面紧跟着一连串工作要作。挂旗子，挂灯笼，挂彩灯。过年挂彩旗的风俗其他地区不见得会有，它最初源于海上的渔船。也是八十年代初，船上时兴“挂大吊”。所谓“大吊”就是一个一两丈长的扁形红旗。挂在渔船的桅杆上，海风中随风舞动，煞是好看。逐渐地，红旗从海上蔓延到村里，颜色也从单纯的红变到五彩缤纷，但红色仍是主打。于是，从海上到村里连成一片旗的海洋。过年挂灯笼是普遍的习俗，为的是给回家过年的祖先照亮。大红灯笼，一下子给全家增添了无限的吉庆气氛。最后家家户户都得用闪耀的彩灯围绕装饰大门。夜里，五颜六色的彩灯变着花样闪烁着、跳动着，配上沉稳、鲜红的灯笼，把每家每户的门口装点得鲜艳而且热闹非凡。

        除了装扮家里家外，这天还有个重要的活计，就是摆供堂、供品。村民年节里所祭拜的神祗有天地神、祖先神、灶王爷、仙姐。灶王爷前文有所介绍，其供品摆在锅台上，灶神年画的下方。天地神，村民称其为“天老”，即玉皇大帝，深通广大，无所不能，为神界的最高统治者。年节里每次的烧纸磕头，都要从“天老”开始。“天老”的祭场最初摆在院中天地窝处，而如今人们为了方便将其移到了锅台上灶王的旁边，同样地，供品摆其年画（上右图 ）的下方。从今天天地神年画的形制，我们能窥见几十年前供奉的情景。画中央好似一笏，上写“天地三界十方万灵真宰”。画周边围有对联，左右分别为“载万物功高”，“覆群生恩重”，上方是“天地之大”。仙姐，是胶东一代的民间俗神，掌管家事，保佑家庭的平安、和睦。人们将其供在寝室门后，多在立柜上方，使用的是自制的案子，直接贴于墙上的红纸写有“供奉仙姐之神位”。（如下方图）只有从祖坟请来的老祖宗，才登上堂屋的高桌之上。供桌多为八仙桌或米柜，居堂屋右后角，供桌墙上，家谱高悬（上左图），有的两侧衬有文字对联或画联。供桌上祭品摆设讲究，可谓高雅、丰盛、吉祥。最里边是祖宗三代牌位，两侧是插有红枣的方糕、圣虫和筷子左右对称。由此向外，一排是三摞精致的大饽饽，每摞五个，呈塔形。特殊的是，祖上传下本村的高姓子孙要摆上四摞大饽饽的规矩；二排是盛有糖果、水果、小点心的五个果碟；三排是五颜六色的供碗，俗称“花碗”，一排五个，碗内有炸鱼、丸子、肉和粉条、炸地瓜等，超出碗沿、拔起尖顶，上着红色，缀加青头，显得丰盈富有；四排是香炉居中，两旁分列蜡台；最前排是三个酒盅，内装黄酒，以备浇奠。除此之外，还有碗盛的粽子和金山银山，实际上就是小米饭和大米饭，都要尽量对称的摆在供桌之上。这整套祭品在灶神、天地神、仙姐的祭场都很大程度上被简化，惟有祖神不可马虎一点。这时摆上的供品，在元宵节过了之后才撤下，一家人分食。据说，祖先吃过的供品，子孙吃了之后可以强健身体，不易得病。

        年前，还有一项不可少的准备工作——“打纸”。实际就是用一称为“纸镯”的金属器具在用来做纸钱的黄纸上印上印迹，据说经过这道工序，纸钱才能在阴间流通。受访的老人做比喻说“就像那100块钱印上毛主席才能花呢”。这纸镯，大多为铁质也有少量木质，象倒置的高脚杯，杯心有方形小柱，用时用木锥击打，纸上便留下铜钱状的印记。不但过年，平日里节日丧事所烧的纸都要经过这样的处理。

        在靠年根的这几天里，从腊月二十五到二十九，是馈赠礼品的日子，即是晚辈向长辈表示孝心的时候。凡是有了收入的年轻人，无论本家男丁还是已出嫁的闺女，这时候都要给叔伯姑舅等近亲送礼探望。这项风俗自古即有，上世纪末八九十年代，流行的礼品是两瓶白酒，两斤点心，两瓶罐头。无论怎样搭配，礼品的数量一定要为双数，正所谓“好事成双”。而今随着物质生活的丰富，礼品花样也丰富许多。成箱礼品装的酒、八宝粥、牛奶、各式营养品，都是送礼的俏货。有的长年在城镇居住有些疏离传统的晚辈则直接送钱，长辈也欣然接受。

        这一阶段的民俗活动突出了一个“忙”字，忙这忙那，都为了一个目的，为庆贺新年作准备，人们的身体是劳累的，可心里却是欢喜的。该阶段体现了年节的“喜庆”主题。以丰富的物质享受和各式各样的装饰来庆贺节日，是全国乃至全世界的通俗。而在主妇准备的食品种类中，“面鱼”、“花鱼”、“海菜包子”、“鱼冻儿”等都显示了独特的海岛特色和海洋文化气息。节日在犒劳人的同时也不忘款待神，尤其是祖先神。在村民眼中，祖先是家族的保护神，自然会护佑自家子孙，因此在供品的准备上比其他神祗更胜一筹，体现了海岛俗民信仰的功利性。渔家的生活是与船分不开的，人们清扫家也清扫船，装扮家也装扮船，船实际上是渔民的另一家园，生活所依存的重要家园。船上的红旗，屋顶的彩旗，是本村年节文化的一个独特符号，散播着吉庆的气氛。这时的人、神、家、船，都为“欢庆春节”做好了准备，年就要到了。

年中——辞旧迎新 祈福祝愿

        准备好一切，腊月三十年就到了，这天一早，全家人围坐吃面条，迎接大年的到来。这象征吉祥长久的面条，在比较大的节日里通常要在早上吃的，比如，小年和元宵节。吃过早饭，主妇就得赶紧准备中午的盛宴了。凡是家里最好的东西，都要在这天中午摆上桌。主妇烹炒煎炸，竭尽全力推出一桌丰盛的年饭。而且年饭不怕多做，之后的两天内都不能动刀动剪。只能把三十的年饭热来吃。饭桌上，全家人共同举杯，相互祝福，庆贺新年。饭后，主妇收拾碗筷，顾不得休息就开始包晚饭、初一早晨的两顿饺子。

        临近傍晚，就要进行年节最庄重的一件事——请神。同支男丁约好时间，呼兄引弟，在父辈带领下，拿着香纸，到祖茔请老祖宗回家过年。香纸是不允许带到别人家里的，不懂规矩的晚辈夹着香纸，来到叔伯家邀同辈共去，常常遭到长辈训斥。到了祖茔，先将坟头由石头压住的三张旧纸抽下换之以新纸，而后焚完纸香，燃完鞭炮，子孙给祖先磕头，边磕口中边念“来请老太爷、老太婆（爷、奶）家去过年了！”。同样地，请神结束到家之前也是不许到别家去的，以防把祖神带了去。人神一到家，灯笼、彩灯都要打开照亮，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一根木棍横在大门门槛之内，这就是“栓马棍”。讲究的人家还要在供祖的堂屋地面铺上一层“马草”，实际就是麦秸。这是因为人们认为祖先们是骑马回家的，年节里款待祖宗的同时也不能忽略了马儿。进了家门，主妇早已将水烧至半开候着了，家主庄重地点起蜡烛，燃上三支香，整齐地插在香炉中，这香若是烧的齐，便预示来年有好运。然后焚纸烧锞，口中念“老祖宗，到家啦，过年啦”。这时下主妇就开始下饺子，饺子自然要下得完整才好，万一给下破了，也不能说“破”，得说“挣了”，寓意来年发财。为了这好兆头，无论饺子下得好坏，当家都问：挣了吗？主妇便喊“挣了，挣了，你看挣着一大锅”。头锅饺子下好后，主妇必先盛出一部份，请仙人先尝，在每位仙人的供桌前盛出三碗，每晚三个，恭敬地摆放好，之后盛出一碗饺子汤，洒在家门口两边，分给穷神饿鬼喝，然后才忙活自家人吃的饺子。孩子则带上爆竹鞭炮，大门口燃放之后，回来全家团坐吃饺子。这餐饺子与平日不同，孩子们吃的格外努力。因为这饺子里不但有馅，还包有钱币或红枣。钱币，自然代表着钱财，红枣，在这里称为“元宝”，也是财富的象征，吃到这两种饺子，则预示新一年财旺运好。如果大人吃到，则说来年一定会发大财，如果孩子吃到，则说小孩子来年有钱花。当然，这些“好兆”的内容，不是个个饺子都有，所以宁肯多吃碰运气，即使一个“吉物”没吃到也无妨，反正装了一肚子“饱满”。饭桌上如果觉得饺子不好吃，是不可以随口说出来的。只要诸神就位，像“不好”、“破碎”、“死”、“坏”这样的字眼是千万不能讲的，否则不吉利。除此之外，渔家的禁忌还有的是，大人孩子不许说粗话、脏话，不许动针、使刀、弄剪，不扫地、不向外泼水，夜间不能往家端尿盆，甚至不能开窗。惟恐对神仙不敬或是破坏了一年的财气。大家一色的吉祥语，过年话，视吉利为真理。

        吃过饺子，渔民们带着孩子到村口的龙王庙上庙，祈求来年的平安、兴旺。这龙王庙，本是有百年历史的一座庙宇，文革时被拆除。之后的几十年，村里甚至全岛都没有一座庙。94年前后是渔业经济正红火的时候，赚到钱尝到甜头的村民发自内心的感激龙王的护佑，两个村民自发自费地重建了这座庙。该庙建在村旁一座山的半山腰，修得相当简易，主体连同屋顶只有2．5米高，人是无法进去的。里面供有海神娘娘（妈祖）和龙王爷两尊不大的塑像，门口两边的对联分别写有“海神娘娘保佑家家户户平安”、“龙王爷爷赐财各行各业发财”，简单两句道出了海神娘娘和龙王各自不同的神职。小庙虽然简陋，可自此村民的心里不再空落。修庙之后，全岛四个村的渔民都来这里上庙，祈愿。逐渐，各村又修起各自的庙宇，而仍以小浩村的庙为最正宗。上庙同请神一样，大都全家族同去。人丁兴旺且经济条件比较好的人家会打着锣鼓，一群人浩浩荡荡向龙王庙进发。年节，也是家族实力展示的好时机。由村到庙不过十分钟的路程，到了之后村民们只能在庙外上香、烧纸、燃放鞭炮、磕头、许愿。渔民们许愿并不在心里默默告白，而是要大声地喊出来。“龙王爷爷，海神娘娘保佑我们出海没风没浪，鱼虾满仓。”“一定保佑全家平平安安的！”年年都是这样质朴的语言和质朴的心愿。近些年，村民们也开始重视教育，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通过学业飞出小岛，不再把命运系在这飘摇的大海上。于是在祭庙的时候便出现了新鲜词“保佑孩子们灵聪，考上大学吧”。在男人上庙的同时，主妇在家中用硬币抛洒在炕边、墙角、锅台后，取其“满屋满地都是财的吉祥涵义”，之后取三五个粽子，盖在锅里。前文提到，祖上传下除夕之夜糊粽子的传统，被村民改在了腊月二十五六，可嬗改传统之后的人们心里并不安稳，于是就把煮好的粽子放在锅里（右图），造成煳粽子的假象，以防祖先发怒降灾。

        八点前后，上庙的男人陆续回来，便开始守岁了。男男女女盘腿坐在炕上搓起麻将，老人在热炕头嗑着瓜子看着春晚，小孩子们也无需怕黑，成群地在村里疯跑。除夕守岁之夜要点明亮的红蜡烛，终夜不灭，是沿袭百年的风俗。可有时蜡烛燃烧会冒起黑烟，呛人鼻喉，家中到处落上一层黑尘，十分不卫生。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出现了一种貌似蜡烛的电灯（如左图），很快便普及了全村。村民依据规矩需点蜡烛的时候把真蜡烛点燃，燃上一会便将其熄灭以电蜡烛来替代。

        11点前后麻将桌陆续散场，人们不愿因麻将而耽误了年节里最重要的仪式——“发纸”，这是真正“一年连双岁，五更分二年”的时刻。“发纸”先从天老开始，后面依次是祖神、灶神、仙姐。在每位神仙的供堂前，家主毕恭毕敬的燃上三支香插入香炉,在火盆中点燃纸钱和一提锞，直至其燃烧殆尽，才跪地磕头，三拜三磕，不得马虎。给天老爷磕头在院中进行，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缺一不可。平日家中屋顶墙角挂有一提纸锞（右图），这时候要取下焚烧，换之以新的，以示辞旧迎新。做完这些，就算是人为地结束了前一年，无论是否到了午夜12点。大人孩子便开始放烟花的放烟花，放鞭炮的放鞭炮，以迎接新年的到来，一时间，全村光闪雷动，一片沸腾。之后，拜年就开始了。先是自家孩子给自家长辈拜，从前的拜年是长辈在堂屋端坐，晚辈跪地磕头，而今简化为仅仅问候一句“爷爷奶奶（叔叔婶婶）过年好！”。自家拜年完毕后，整个家族的堂叔爷们弟兄聚在一起，成群结队地这家进，那家出，在村子里有老人的人家挨个拜年，在这个不大的村子中，任意两家人都能连成亲戚，只是远近不同罢了。这时的拜年应当是村里一年中人员流动最频繁的时刻了，拜年队伍好似一条条游龙，可以用川流不息来形容。老人亲切地接待者每一拨人，递烟递茶，同时也有不少收获。谁家的孩子长成了，谁家的孩子找到了新工作，谁家多年不归的孩子回家过年了，诸如此类，平时不大出门的老人在这一时刻对全村情况更新了了解。拜年持续至1点半左右，村子开始渐渐安静下来，忙活一天的人们此刻也觉出了疲惫。人们睡下后，灯是不许关的。东屋，西屋，厨房，厕所，有灯必开。老人解释说，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请神之后，送神之前的除夕、初一两个夜晚，都要保证家中灯火通明，为的是给祖神照亮。

        初一一大早，家家户户一开门就放上几个“开门爆竹”，给新年一个响亮的开始，预示这一年都旺旺生生。然后同除夕傍晚一样，仍旧下饺子、供祖、放鞭、吃那包有财富和好运的饺子。这一天，是一年中最精神、最漂亮的一天，平日不修边幅围着锅台转的主妇们在家人的催促下也换上新衣，更不消说那打扮得像精灵一般的孩子们了。初一这一天的主题仍旧是拜年，年轻的姑娘媳妇妯娌之间搭伴到村里的亲戚长辈家里拜年，男人们则坐车到别村给外村的长辈百年。这一天无论见了谁，大家都相互问好致意，大道上、街巷里，一色地问好，握手和拱拜。拜年，也是感情上“解冻”的契机。平时，亲邻之间因矛盾而断了言路、互不来往的，如果这一天主动上门，另一方也变被动为主动地去回拜，借年搭桥，去沟通新感情。孩子们在这一天是最高兴的，不仅有新衣服穿，更有压岁钱拿，给自家亲戚特别是爷爷奶奶拜年，一定有压岁钱入账，昔日，十元二十元，而今多为百元。在压岁钱的问题上，关于“孩子”的定义有些分歧。有人认为有了工作收入就不该给压岁钱了，有的人以是否结婚作为分界的标准，认为“一百岁不结婚还是小孩”。由于没有独立的成年礼，和现代教育年限的增长，结婚年龄的延后等情况的存在，在成年与否和青年责任义务关系方面出现一定程度的混乱。

        初一上午在拜年队伍忙碌的同时，秧歌队也开始活动，本地称其为“耍火爆”。村里的秧歌队并不是固定组织，而是腊月里由村委发起临时组建，村里通过大喇叭向全村发出公告，号召妇女自愿参与主动报名并有一定物化报酬。队伍组建后只排练个两三次就上场了，因为整体动作简易，技巧性不巧，主要在于分配角色。受访的老奶奶说“根本不用练，那锣鼓一响就扭起来了。”秧歌队演出时间在初一上午，在全岛四个村逐个进行，每一进村便聚拢来男女老少，观众越热情，队伍就舞的越起劲。整个秧歌队由六部分组成，人数在100人左右，最前端是彩旗队，多由在校学生担当旗手。后面紧接着是舞狮舞龙的队伍，锣鼓队，跑旱船，大头娃娃，丑角队，警察，最后仍是一套锣鼓。其中的丑角队，即是反面角色，是整个队伍中的亮点。这一部分角色有赌博者、三陪小姐、毒贩子、骗子、人贩子、超生队等等，角色主要由服装道具来区分，比如超生队就在身上挂几个布娃娃，由于表现力的局限，每个角色背后都背有木牌或纸牌，上面分别标有各自角色的字样。扮演者脸上涂着五颜六色的油彩，举止疯傻，极力丑化自己，并不时挑逗围观群众，招徕一阵骂声和笑声。如此简易的队伍，业余的演出，展现的却是村民对生活的幸福感和满足感，及其朴素的价值观。非常遗憾的是，此行没有机会采到照片。

        初一初二两天里，拜完年的人们尽情娱乐，由于不得动刀动剪，饮食也从简，大都将30中午或更早的饭菜热来吃。主食基本是年前做好的饽饽、粽子、面鱼、包子等。初二下午村民开始准备另一个重要的仪式——送神。送神仍要吃饺子，下午早早地包好，却得晚间八点送神之后才可以吃。村民认为已故的祖先是不可以见阳光的，无论请神还是送神，都要天黑后方可进行。在下饺子之前，把祖先的“拴马棍”从门槛内拿到一旁，这样祖先才走的出去。然后进行年节里最后一次在祖先神位前的祭拜，燃香，烧纸锞，不再多说。饺子下好后，男主人带着纸、香、锞、鞭炮、一碗饺子到家门口送神（右图），先将纸锞烧尽，把饺子连带汤洒到地上，将香点燃立在一旁。纸锞为钱，香为金条，子孙祈愿祖先在另一个世界里大富大贵，护佑族人。最后燃放爆竹鞭炮，为祖先磕头送行。一切完成之后，一家人方才坐下吃饺子。到了这时，整个年节的核心阶段已经结束。

        这三天的民俗活动的特点是庄重的神圣的，气氛是热烈的。主题则集中指向“辞旧迎新，祈福祝愿”。请神、送神，创造了一个人神沟通的纯粹的民俗空间。实际上，年节给人们的神灵信仰提供了现实生活的操作层面。在这三天中的任何一个仪式中，男主人都会要求孩子尤其是男孩的参与，使其接受熏陶和练习。祖坟的地点、仪式的程序，最重要的是信仰的传承，都在这段时间潜移默化地进行。乌丙安先生认为“婴幼儿及青少年时期，是人的习俗化的基础养成阶段，也是人的一生最为关键的文化养成阶段。”春节的民俗活动对于文化的传承、俗民的养成，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长久以来人们习惯于并主动创造过年的热烈气氛，人们在喧闹的拜年声、锣鼓声、鞭炮声中找寻过年的感觉和意义。无疑，鞭炮爆竹和烟花具有渲染喜庆气氛的视觉和听觉效果，可是现今距离其驱鬼神的本来意义已相去甚远了。另外，在仪式中的祭拜环节，天是主要的祭拜对象而没有有关地的仪式，应该是与当地村民非农耕的生产方式有关的。在村民的祈福祝愿中，更加深刻的体现了生产方式对人们心理的影响。那就是，对“安全”的强调。无论渔民向哪位神祗许愿，都重复强调祝愿家人平安的愿望。在喜怒无常的海上生活，没有恐惧是不可能的。这是妈祖信仰产生的最直接最有力的根源。 村民祈福的第二个特点是，强烈的“求富”心理，除了直接祈福之外，煳粽子、饺子中包钱、在地上洒钱、煮饺子问“挣了没有”等民俗事象中也都反映了村民的这种强烈愿望。“挣大钱，过好日子。”仍旧是渔民们风里来浪里去的渔猎生活的精神支撑。

年后——沟通情感 娱乐身心

        初三，是出嫁的女儿携全家回娘家的日子，这天母亲自然要做上一桌好菜招待女儿女婿，同时也是女婿同岳父岳母交流感情的大好机会。可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的子女更是外姓人了，岛里人重视“骨血”，通常对外孙是和孙子区别对待的，因此，小孩子不愿去姥姥家也在情理之中，于是岛上的俗语“外甥狗，吃了饭就要走”，说的就是这初三的这顿娘家饭。可古老的传统习俗安排了更多的机会使这一家人贴的更近，正月里初十和十六这两天，都是请女婿或者说回娘家的日子，并且给初十的请女婿冠以一个奇怪的名称——“啃石头”，在受访者之中无人能够解释这一说法。

        初三的回娘家同时拉开了年后宴请的序幕。从初三到初十这几天，人们忙着赴宴。宴席主要由本家的长辈轮流招待本家儿女，尤其是长年在外的儿女们。宴请期的长短，取决于这个家族的规模及亲近程度。宴请的地点都在家中，菜品由当家主妇及善于此道的亲戚朋友帮忙完成，一派众人拾柴火眼高的热烈场面。宴席上，久不团聚的亲戚朋友拉呱谈心，增进彼此了解，拉进彼此距离，重温有些疏离的亲情。除了宴请，娱乐活动占据人们大量时间。村民中最突出最有代表性的娱乐方式便是扑克和麻将了。虽然不十分健康，但其对场地要求不高、体力消耗小、趣味性强、方便交流等等特征使这两种游戏深受人们喜爱。正月初七八，在外上班的子女基本离岛开始新一年的工作，亲人的分离打破了团圆，同时也带走了年味。

         再有，初七、十七、二十七，是正月里三个特别的日子——“人七日”。在这三天里，午饭要擀面条，煎糕吃。人们认为面条能够“缠住人”，吃了面条便能受到护佑。吃糕则寓意“步步高升”。这三个“七”，是关注“人”的日子，初七“管”小孩子，十七“管”中青年人，二十七“管”老年人。当天的天气好坏有占卜吉凶的含义，比如初七天气晴朗，人们则说“今年小孩子一定没病没灾”，若二十七天气不好，则说“看来天要收人了”。

        通常正月十六之后，村里喜庆气氛逐渐淡化，渔民们开始了新一年漫长的渔业生活。

        娱乐和沟通是年后这段时间民俗活动的主题。在这些天里，父子情、母子情、手足情、姊妹情、同学情、朋友情都在各自修复、升温。丰富多彩的饮食和娱乐，给予人们强烈和真切的心理生理的满足与享受，使人们以欢快和轻松的状态，投入到新一年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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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王爷

给花馍点花

大饽饽

包粽子

面鱼

廷巴鱼冻儿

过年时节彩旗飘飘

门对

上坞的船

天老爷

祖先供堂

仙姐

纸镯

上山请神

龙王庙

要发财了

电灯蜡烛

纸锞

送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