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书的《我忆念到鲁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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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着我们的导师鲁迅先生的逝世,使我伤掉与战栗,不知如何是好。因为鲁迅先生是我在大学念书时的先生,亦是现在领导我向光明斗争的统帅,两种的情怀在夹攻、瞻前望后,使我这百事无成的孱弱者,怎能不为之惊异、悲栗呢!

这样的,我怀抱着十二万分的同情,挥泪地写了一封信给知堂老人告唁外,薄弱的脑子里,牵记着过去的一些事儿来了。的确的,这是些多少忆述的往事呀!

我在中山大学念书,鲁迅先生是新来当作总摄校权的教务主任的,他还没有来,学校的空气已吹得很紧张了。

“鲁迅先生要来啦,一个思想界的叛徒!”

“名作家鲁迅先生就要来啦!《阿Q正传》的作者,到一处烧一处的火鸦!”

思想界的权威者,学生运动的导师快要和我们见面了,等着瞧罢!看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你言,我语,大家嗡嗡地说,全校的同学都得不到安静。日报上自然也吹得很响。

千呼万唤,函电并施,鲁迅先生终于是来了。住在庄严瑰丽的不是普通的教授可以搬入去的大钟楼上。学校出着通告,正式而又郑重地向学生介绍这位新来的全国知名的教务主任鲁迅先生。不瞒各位,他老的著作,从《新青年》起,我是无时无刻不读它的,但是,他的正名叫做周树人,我是一直到那时清清楚楚地才晓得。从前我是迷迷糊糊的当他姓鲁名迅,许多人也是一样地跟我走上了错误的路途,你说可笑不可笑呢?

布告张贴后,一大群一大群的学生在大钟楼底下的门口挤,看那布告厢里的通告。因公用的信笺写的,正字楷书,姓名、履历、著作,都写得很详细。末后,还附有一帮新到或是跟着来的教员,像傅斯年先生之类的名字。黑压压的人头,挤,潮水般的涌上去。默默地念着布告厢里的黑字。每一个人都是非常的兴奋,亦是一样的高兴,相与这么的道:

“鲁迅先生总算到我们的学校来了。可不知他的个子怎样,风采如何?”

有的人却打趣的道:

“那还不过是个人么?我很知道他,一定是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两个耳朵,一双手,一双脚的。不信,不日瞧瞧看罢!”

也有不以为然的人。他们是这么说的:

“一个英雄,一个豪杰,总有些跟人不同的地方;一个名作家,思想的叛徒,定也如此,不信,日后瞧瞧看罢!”

退了出来,大家四散了。却有许多人下意识地打从礼堂的两厢回宿舍去。经过走廊时,每一个人,必伸长颈子朝着大钟楼的石梯望,像大海洋中探险般的希望能够得到什么。然而,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鲁迅先生是怎么样,我们仍是没法能够晓得。

过几天,盛大的欢迎会,在这么的一个晴朗的冬天的下午,假座庄严伟大的,孙中山先生也是在那儿演讲“三民主义”的大礼堂举行了。同学们多高兴,多奋发,刚摇过铃,楼上楼下,已是坐得密实实的,全是一派的头顶了。我后去,找不到坐位,站着不是办法,只好站在左边窗口观看。

学生会的代表领着一些人从走廊上走来,在我的身边擦过,穿西装的,大褂的,样样都有,鲁迅先生在其中是知道的,但是,哪位是鲁迅先生,却是不明白。

进了礼堂了,好些人被请上了讲坛,坐在椅子上,于是,主席开始虔诚而又兴奋地宣布欢迎词了。

致词毕,向着一个个子很小也很矮的长发布袍的先生鞠躬,请他起来演说。呵,原来是他,他就是名作家,思想界的权威者?原来他就是我们今天所欢迎的鲁迅先生?子羽留侯都是其貌不扬,谁知我们的鲁迅先生也是一样!

他把腰微微地一屈,站了起来,随着一阵震天价响的掌声踱到了讲台前了。这时候,大家一齐把精神集中、鸦雀无声地听他老说话。他那干瘪黄瘦的脸庞,高起突出的颧骨,浓的眉,长的发(未修装),短须,布鞋,尖锐而又慈和的眼睛,我是看得非常的清楚。的确的,我敢这么的赌咒,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慢吞吞的用低沉的声调开口了。说“学生会要欢迎,很是困难,不说话不行,要说又无话可说。”又说,他不是个斗争者,“如果我真是个斗争者,便该不来广东了,应该在北京或厦门去奋斗,然而,我现在是悄悄到了革命策源地的广州来了。”这是说得多打趣与幽默。他老闲适地说了出来,听众报之以一笑。

接着他吞了一口唾,续说下去了。声调乃是这么的低慢舒徐。他说“人家说广东是可怕的地方,我以为一点奇怪都没有。说赤化吧,红的东西,也不大见。列宁的电影,工会的组织,外面虽没有,但这并不稀奇,这原是很平常的现象。”他着锐利的观察,话话中窍,最是警炼,听众是不禁为之肃然起敬,益发把精神提起来的。

这时,他略微停了一下,眨眼,把听众望了一望,更深进地在说话了。他说:“到广州来不过一礼拜,没有看见什么,但是我以为广东还是个旧社会,跟其他的旧社会并没有两样。新的气象,不大见得。比如中央公园的拙劣的观音像,就是一点艺术意味都没有的。然而,广东民众没有注意到这些,没有把它来改建。”更说,“只见中山先生的照相,不见画像,多奇怪。至于文艺出版物的稀少,完全不像革命策源地的样子,这除了‘懒’,再没有旁的理由了。”这些话由他闪闪发亮的眼睛传写出来。一口话不徐不疾,也说得多么的贴切而又恳挚。是以多半是“自是”跟“好胜”的广东学生,听了也是只有惶怵惭愧,毫不感觉他老的过于刻毒或辛辣。更不会发生悻愤、憎恶的意思。

最后,他提高着嗓子,大声地说,“广东实在太平静了,我们该是找刺激去!不要以为目的已达,任务已完,像民元革命成功时说的可以过着舒服的日子!”那副沉毅刚正的脸容,那双瘦硬有力的手骨,那对左右溜动的眼睛,那种高低适度的敲人心扉的声调,使得听众敲碎过去“乐土”“天堂”的迷梦,清醒过来的要振起精神去做更远大、更彻底的目标的斗争!

结束,如剥茧抽丝般地说到了文艺运动。这个,不消说,他老更有一段最有动人心海的演说。他说“不要旁观,不要怕幼稚,也不要怕人家的咒骂。”大家做做,总不会错,做起来总比睡觉的好。……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这样不间断地做下去,将来一定有一定的收获。……文艺这个东西,只要说真话,总可以存在的。……幼稚是不要紧的,最初虽然是幼稚,但可以生长起来,发展下去。这许许多多亦激昂亦贴切的警句,是每一个青年想听而未听过的演辞,不论谁个的心里,都是热腾腾的在掀动,活跃,感觉到无限的欢欣与愉快的。自然,还有那口号般的鼓励我们写作的必不可少的最有力量的话,他是这么不厌其烦反复地说了出来的。

“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了,有声的发声,有力的出力,现在可以动了,活动的时候了!”“我们只要唱,唱下去,唱完了,才算!”“我们在短期内没有好成绩,不要失望,我们只管做,做下去。我在广东一天,我有力可以帮忙诸位来研究与创作!”这更使我感觉到他老对于有血有肉的青年的关怀,牵记,而倍增其敬慕之思。

演说告终,一阵掌声随着哄了起来,拍得多久,不知怎的,拍痛了掌心,良心还要你继续地拍下去。

他老溜了出来,同学也一起跟着他往门口涌,又把他重新包围起来,问这问那,使他困处在人海中,不能够举行寸步。他老不感到难过,也不讨厌,却虔诚的,真挚的,和蔼的回答了许多话之后,这才脱离群众的包围,安裕地一步步地拨,走向大钟楼的房子里去。

往后,他是得不到安静的了。题字的,谈话的,撰序的问难的,一天到晚的闹个不已。但是,却没有听见谁说他偏狭,高傲,薄待青年,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个人是没有向他要求过题手册或写序的,因为我那时是自惭形秽,不敢去向他老要。但是,跟在人们的背后,去大钟楼望望他的风采,插问几句不相干的话,是做过好几次的。然,能够见到他老,亲聆教训,我觉得已是自豪,比许许多多而连一面之缘也没有的人幸福得多。

这是十年前的一个严冬的事,一幕幕地在我脑子里翻展开来,当时情景,历历可记(比如欢迎会的主席是李秀然,记录是林霖,我还记得非常清楚。)一点都不迷糊,然而我们的最可敬畏的鲁迅先生,却于今年的十月十九日弃我们而瞑目长逝了!往事的梦,倏已十经寒暑,回忆起来,宁不为之凄然大恸么?自——然,光“忆念”是没用,要真的纪念他,实非遵守着他的遗教,填上他的阵线,按着他走过的路大踏步地向前迈进不可的。这个,我很自知,也十分相信,但是能不能够,一时可就难说了。因为我是驽钝的劣马,纵然是死命的努力,也恐未必能够弄得若干成绩来的。

(原载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五日汉口《西北风》半月刊第十三期)

编者注:

清水当年是中山大学学生,研究民俗学,曾参加中大民俗学运动,鲁迅在中大学生会欢迎会上的讲演是一九二七年初春,文中所引的讲演词,与林霖的记录稿相近,鲁迅认为“记得很坏,大抵和原意很不同,我也未加以订正”。仅供参考。

 

该文由施爱东博士提供。拍照于山东师范大学聊城分院中文系图书馆编《鲁迅在广州》,1977年,内部学习资料,第126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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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焰安

王焰安

王焰安,韶关学院学报编辑部编审,曾出版有《桃文化研究》,获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山花奖”理论著作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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