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夜思》中的“床”不是“马扎”(转贴)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9-02-12 10:52:06 / 个人分类:他山之石

 


   编者按:李白《静夜思》中的“床”一向是作“睡床”解的,最近收藏家马未都先生别辟蹊径地提出,此“床”乃是“胡床”,即“马扎”。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新说成为热门话题,赞成有之,反对者亦有之。诗史互证,又添新题。马说虽启发了我们思考新解的可能性,但在材料的充分性与论证的严密性上,或有不尽令人满意的地方。我们这次发表的西南大学文学院的胥洪泉教授的这篇大作,针对马说的不足之处展开批评,并提供了若干新的材料。欢迎文史学界的读者,对此继续探讨,不管是否可以获致定论,至少讨论可以增进我们对我国古代建筑史、家具史以及诗歌史的认识。

 

   《静夜思》中的“床”不是“马扎”(转贴)


                                  
胥洪泉


  今年年初,马未都先生在中央电视台的《百家讲坛》讲家具收藏,他根据唐代的建筑和家具,对李白《静夜思》中的“床”提出新解,认为把这首诗中的“床”解释为“睡床”,是“一个大谬”,“李白诗中的‘床’,不是我们今天睡觉的床,而是一个马扎,古称‘胡床’”。后来,讲座内容又被整理成《马未都说收藏·家具篇》,由中华书局出版,《中华读书报》20083199版又摘登了其中的《<静夜思>新解》。由于中央电视台、中华书局等这样的国家级传播平台,这一所谓新解,影响广泛。然而,在笔者看来,马未都的新解(以下简称“马文”)不能成立,所用论据也不能说明观点。
  李白《静夜思》中的“床”,传统都作卧具即“睡床”讲,直到现在,大多数人也还这样讲。然而,大约在20世纪80年代,有人提出:作者睡在床上,怎么能见到地上的月光?又怎么能够做出举头、低头的动作来呢?因而就有学者另寻解释,有解释为“井床”即“井上围栏”的(这一解释不正确,参见拙文《“床前明月光”之“床”究竟为何物》,载《解放日报》200811413版),有解释为“坐具”的,而“坐具”又具体分为“凳子”和“胡床”两种。其实,马文的观点只是把“胡床”明确为“马扎”而已,但是却难以成立。
  第一,马文说:“我们躺在床上是没办法举头和低头的,我们顶多探个头,看看床底下。”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把《静夜思》中的“床”解释为“睡床”,并不是说作者就一定睡在床上,难道说到“床”,就一定是睡在床上吗?作者“躺在床上”的说法,是由“静夜”和“床”的思维定势形成的,而这首诗中根本没有这样的意思。
  第二,马文说:“如果你对建筑史有了解的话,就知道唐代的建筑门窗非常小,门是板门,不透光。”“而且,唐代的窗户非常小,月亮的光不可能进入室内。”唐代的建筑,窗户果真很小吗?从唐诗的描写来看,并不很小。如:


    宅占凤城胜,窗中云岭宽。(岑参《左仆射相国冀公东斋幽居》)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杜甫《绝句四首》)
     
窗中西城峻,树外东川广。(皇甫冉《题高云客舍》)


唐代的建筑,月光真的照不进室内吗?否!请看唐诗中描写月光照进室内、照在床上的例证:


       
疏钟入卧内,片月到床头。(岑参《宿岐州北郭严给事别业》)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杜甫《梦李白》)
    
寒城欲晓闻吹笛,犹卧东轩月满床。(杜牧《秋夜与友人宿》[一作许浑诗]


就是唐代之前的建筑,月光也能够照进室内的床上。如: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汉代《古诗》)
    
昭昭素明月,晖光烛我床。忧人不能寐,耿耿何夜长。(魏明帝曹睿《乐府诗》)


  马文还说:“尤其当你的窗户糊上纸、糊上绫子的时候,光线根本就进不来。”是的,窗户糊上纸或者绫子,月光就照不进室内,但是不能排除窗户是开着的。夏、秋之时,为了凉爽,人们大多开着窗户睡觉。如:


    凉秋开窗寝,斜月垂光明。(《子夜四时歌·秋歌十八首》)     
    
卷幔天河入,开窗月露微。(沈佺期《酬苏员外味道夏晚寓直省中见赠》)
   
 闭户开窗寝又兴,三更时节也如冰。(徐夤《开窗》)


  马文所举唐代建筑的例子也不恰当。马文说:“中国现存的唐代建筑,全国有四座,比如山西的佛光寺,南禅寺,都是现存于世的唐代建筑,大家有机会都可以去看看。”首先,这里举例的唐代建筑是寺庙,寺庙与民居有区别。寺庙是佛教建筑,要隔断尘根,门窗较小;而民居一般坐北、朝南、向阳,要吸纳阳气,门窗较大。因此不能以寺庙来说明民居,那种只要是唐代建筑,结构、门窗就相同的看法,是不妥当的。其次,即使是唐代的民居,而不同的民族、不同的地域,房屋的结构和门窗的设置等,也不尽一致。不同地域的民居如:西南多楼居,西北多窑洞。
  第三,马文为了说明《静夜思》中的“床”是“胡床”,而且李白是“坐在院子里”,还引了杜甫的《树间》和白居易的《咏兴》诗作例证,然而这两首诗却都不能说明问题。因为杜诗写有“岑寂双柑树,婆娑一院香”,“几回沾叶露,乘月坐胡床”,马文就说杜诗“对李白这首诗做了一个诠释”。做了什么诠释呢?杜诗中的“双柑树”“一院香”,明确表明是在院子里,而李白此诗有表示在院子里的词语吗?杜诗明白说是“坐胡床”,而李白此诗却只有一个“床”字,也能断定是“胡床”吗?我们暂且不说唐代“胡床”是否简称为“床”,即使简称为“床”,在“床”字既指“睡床”,又指“胡床”,还指“井床”的情况下,能够断定李白此诗中的“床”就是“胡床”吗?显然不能!同样的道理,也不能断定马文所引李白《长干行》中的“床”为“胡床”。为了说明《静夜思》中的“床”指“胡床”,马文还举出了白居易的《咏兴》诗:“池上有小舟,舟中有胡床。床前有新酒,独酌还独尝。”并说白诗“对李白所说的‘床’也做了诠释”,“诗中的‘胡床’与‘床’明显指一个东西”。是的,在白居易这首诗中,“床”确实就是“胡床”。因为白诗使用了顶真的修辞手法,即后句首字用前句末字。第一句末字、第二句首字都是“舟”,而第二句最后是“胡床”二字,第三句开头就只能用一个“床”字了。白诗后面都还有顶真句:“未知几曲醉,醉入无何乡。”但《静夜思》中的“床”,是全诗的第一个字,没有运用顶真手法,两者完全不一样。所以白诗中的“床”是“胡床”,并不能说明李白此诗中的“床”也是“胡床”。
  第四,宋人陶谷《清异录》说:“胡床施转关以交足,穿便绦以容坐,转缩须臾,重不数斤。”马文也说“是马背上捆扎的东西”,“坐在屁股底下”。既然“重不数斤”,又“坐在屁股底下”,坐时就不能看见它的形体,怎么能说“床前”呢?更何况马扎四面可坐,不分前后。
  既然李白的《静夜思》根本没有“作者睡在床上”的意思,那么“睡在床上,怎么能见到地上的月光,又怎么能够做出举头、低头的动作”的说法,就不成立。因此,诗中的“床”,还是解释为“睡床”妥当。因为诗题为《静夜思》,可以想象是诗人就寝前的望月思乡,或者坐在床沿,或者站在床前,甚至可以想象是诗人“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看见皎洁的月光从窗口流泻进来,洒在床前的地上,好像霜一样,举头望窗外的明月,低头思念故乡。

 

(《中华读书报》200843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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