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李铮《学稼轶事》-------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四十周年祭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9-01-16 21:58:51 / 个人分类:序跋点滴

 

        前两天与友人闲谈,他说组织了一次上山下乡40周年纪念活动。在兴庆宫公园,万人参加,热闹得很。他说你也可以参加呀。遂想起并拿出几年前写一篇与此相关的文字,也是一种介入吧。这便是远方出版社2000年版的《学稼轶事》序言。

 

李铮君《学稼轶事》

 

张志春

 

 

 

 

       初识李铮君已是上个世纪,80年代初吧。他来我家——交大二村那混合单元中容膝而易安的一室,寒暄一阵,印象是舒缓而深沉的样子。后来,他捎来一本精装大书赠我,是他主持编写的《陕西有色金属志》。我喜欢地方志,当年承蒙省委书记陈元方先生赏识,省志办最初为我而设《陕西对联志》,后因种种变故而未果。而他的志书却出版了,令人企羡。新千年之际,刚见他拿出几个中篇历史小说,不几时,又写就这本散文集。我知道,在他手头,还有尚待出版的唐诗考证与鉴赏专著呢。

《学稼轶事》,书名淡远幽深。学稼,自然有悖于圣人垂教的儒学传统,但也不是笃诚澹定的许行遗风。倘若意译为当代言语,所谓城里毕业未毕业的高初中生通通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也。当初电闪雷鸣,轰轰烈烈,而今尘埃落定,似乎烟消云散。这一情境让当事人以“学稼”之名撰述,滋味多了层次,是客观冷静的叙述呢,还是郁勃不平的反讽?轶事,看似谦辞也是实情。李铮君所写只是个人的撰述,不是高台讲章,不是正史典籍。作者,甚至一些读者自然有理由认为它是生活的边角料,是一些随时都可能殒落风化的人物事件,是供饭后茶余的谈资。但,这一切若表述为人们喜爱的文字,塑造为人们愿意沉浸其中并不断生发开去的意象,活跃在口耳相传的生活氛围中,那么,就是成功,它的意义就在更为博大的时空中生长了,延伸了,放大了。君不见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么?

这是一部可读且耐读的著作。

一篇篇散文,朴实到时有泥土味,深刻到不见思辩痕迹,从不同角度写出了周原一带农民苦焦的生活和可叹可怜的人物。有时难免俯瞰式的笔意,在旁人看来,或有着城里人文化人的一些优越感,但作者着意于生命的体验,显现着直面惨淡人生的勇气和原汁原味摄照生活的笃诚。如《狼、狗、豹子和舅》并不在乎故事的离奇与完整,而是精于剪裁,着意于乡土文化氛围的真切与纯厚。面朝黄土背朝天,天天把东山的太阳背到西山,农民的生活是可怜的,而他们好不容易养成的猪却不时被猛兽吞食。而李君却淡淡放过农家遭此灾祸后的伤感,亦不写村民们帮助追寻的急迫,而是腾挪一笔,写村民们认定猪与狼、狗与豹子是舅甥关系的神话思维。这种思维模式,就有意无意地将家畜的被劫、财产的损失归结为非夷所思的理所应当——作外甥的哪能不受制于舅呢?这显然是苦焦岁月中煎熬的村民减压释重时的精神挣扎与黑色幽默。《榨油小记》写贫寂岁月中自己和一伙社员,借为集体榨油之便,放纵白吃白喝。公众竟然默许这一公开的秘密,因为它几乎是村民们苦难人生中的饮食狂欢节。《柳拐子三题》,不是着重其种地方病所致的普遍残疾的刺激性展览,不是浮滑地猎奇摘艳寻找噱头,而是对残疾者从身体到精神的麻木氛围,对这一病状引发绝育断代毁村灭舍,以及由此而派生出来的种种习俗作历史性的揭示。在这看似冷峻地描述中,读者不难体味到深挚的人文关怀和唤起疗救者注意的热望。《涎水面、帽子、毛选》,电影蒙太奇组接式的题目,本身就有一种怪异的味道,成了特殊的语境和思想感觉的张力。知青们以近乎恶作剧的意念,每逢红白喜事,将自己在派遣时慰问中所获的毛选作厚礼送出,以换得村民们贵宾式的哈水面招待:“而一套就可以全队知青来吃一顿面,每想到这近乎白吃,我们便躲在屋里偷偷地笑。”读着读着,你不知这是红色幽默还是紫色幽默,但不难感知那荒诞岁月特殊的文化氛围。李铮君就是这样,往往将自己的感情向背与思想倾向隐身于原汁原汤的生活场景与人物的描述之中。也许内心翻天覆地,翻江倒海,但却似不着力的样子,以散淡的口吻自然写出。没有着滔滔不绝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慷慨激昂,没有激烈跌宕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瑰丽精巧,若静夜洞萧渗透灵魂,似汉代石雕浅刻传神,如村口巨槐疏散写意,像浩莽原野不修边幅,看似寻常却奇崛,如此境界可谓水静流深。

农村世事,倘若给一个乡籍作家去写,可能因太熟悉反倒陌生为思维的盲区,倒是李君保持着旁观者的敏感和清醒,仍有着初接触时的新鲜和震憾,反倒更能捕捉初始印象中的情景直觉,抓住一些独具特征的乡村世事的轮廓和细部;他能轻易挣脱形而下的生存思维的羁绊,而向着包容天地的文化境界攀援,向着形而上的审美境界飞升。在这里,无论是自由市场上那衣帽袖襟下神秘的捏手谈价,那耍新房的浪漫狂欢乡俗,还是领结婚证时的采买纠缠,那乡土政治家的斗争策略……,都有成为富含文化积淀的有意味的形式。李铮君对此是自觉的。他的笔端触及周原世事,每每有着观古今于须臾的视野与感悟。例如《秋旱》写老农因久旱不雨而愤愤不平地指天骂日,他却以夏民歌的诅天咒地来叠加,进而推衍到远古神话后羿射日、夸父追日的故事即产生于旱原老农之口,只不过经过文人加工,删除了报羿挽弓时粗鲁野蛮的漫骂和夸父渴死时毫无风度的不服输而已。他对远古神话这般渗透式破译能否成立另当别论,但如此穿透性的思辩,使作品有了连通古今的丰厚底蕴,也因此有了别开生面的文化滋味。

倘若只如此,那也只是乡土文学中的一页。值得注意的是,这是作者忆写自己知青时代的眼前景,身边事,心中情。都看似篇幅短小的散文,但构成系统,时代背景一致,人物在不同篇目中不断出现,连缀而成周原世界的全方位内容,便仿佛有了长篇小说的意味。不同的篇章,若写同一人,则有了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层面,甚至前篇看似抽象平淡的描写,但在后篇具体情境的冲击下,便迸发出不曾想象的能量,增益出别样的意味。虽说知青文学,小说盛行,但以自叙传的格局,以散文体裁如此系统地写,并不多见。作者在这里集束性地写出而寓以深刻的反思:写无书借书赖书的往事,实喻受教育权被剥夺的苦涩;为招工连挚友都瞒着去走后门,哪儿有职业选择权呢?知青转队近半年没有着落,只好赖在朋友的队里,再天天到公社去催问看领导的脸色,生存权都打上疑问号了;如果说,王小波小说的主人公不断地用性交来解构那个荒谬时代的借助伪崇高,那么,李铮散文中的一群知青则多用口腹之欲来填充那个时代的贫脊,他们帮忙扔胡基下苦力挣面吃,用毛选换面吃,借榨油放开吃,宰牛杀猫剁鸡捉蛤蚌,套狗炸鱼捕麻雀寻鸽子,……没有分析推衍,归纳演绎,读来仍令人悲悯,因为他以过来人的姿态,将人生无意义的东西撕破给人看。至今仍有人怀恋上山下乡运动,读一下李铮君的这部著作,当有清热解毒的功效。《秋旱》一文写道:         

   

       天空依旧蓝晶晶,太阳依旧金光闪闪,高贵地俯视着黄朴朴光秃秃

的下界和小不点站在那里乱嚷嚷的蚁民。

 

这是独特的俯瞰的视角。近乎上帝的视角。这是一个意象,一种情景,也是一个象征。克罗齐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我要说,作家一切的外物描写都是自身心灵的描写。

当然了,作者的视角也有迁移变化,心态亦发展变化。从高干子弟到普通平民,从城里人到周原农耕者,观察叙写从居高临下到平视四围甚至还有点仰视的意味,从甩袖无边的少年狂放到尘满面鬓如霜的生活感受;从纯粹虚妄的理想到五味俱全的人生阅历,这就使得这部散文集有了多音部交响曲般的丰富多彩性。喜怒哀乐好恶欲,在这里艺术地再现着生命情感从最低音阶到最高音阶的全过程。即使也有粗放的音调,并非所有旋律都尽善尽美,但这是一个真实生命本质的感性显现。我喜欢这样。

 也许是巧合,初识李铮君是上世纪末,为他散文新著作序却是新世纪之初。这是新千年的早晨,更是一个崭新的起点。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李铮君将随本书的问世而步入五秩之年,孔子说这是知天命之年,也许意味着周原世事的回头一瞥中深有所悟?古人亦说年未五十者不知四十九之非,也许就此提醒着不可推诿的人生反思?也许真是巧合吧,却也不由得让人浮想联翩,心事浩茫连广宇。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不只是亲身经历的作者,就是读者,恐怕也难免如李义山之俯仰感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2001128日于兴庆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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